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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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且晴空如洗，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君闲庭正在望舒馆里临帖，却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出门一看，原来是太后慈宁宫里的小太监传来太后口谕，要君闲庭入宫一见。闲庭只好整理好衣服，带着清媖清娴乘轿入了宫。
进了慈宁宫，清媖清娴皆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大殿前方的凤椅上，高高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面容相貌、仪态风度，都与长公主有异曲同工之妙。君闲庭目不斜视，漫步到大殿正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朗声道：“孙儿闲庭在此拜见皇姥姥，不知姥姥凤体可还安康？”
太后轻轻哼了一声，冷声道：“起来吧。难为你还知道有哀家这个姥姥，哀家以为你只记得贾府那个奶奶了呢。”然后又把语气软下来，轻声道：“宁儿离家这么久，你也不知道进宫来看看，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你娘亲打小就不喜欢这紫禁宫，将笄之年便悄悄逃出去了。只是我就你娘一个女儿，这些年在宫里盼着她来常见见我，她却为着当初驸马的事恼了我，和我不亲近。我觉得我心里是极疼你的，未必比你娘疼的少几分，你却也不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君闲庭站起身，快步走上台阶，在太后凤椅旁边的雕丝凤翔柚木小椅上坐下，倚在太后的膝上，笑道：“我只是不喜欢这宫里的规矩，行动就拘束人。哪比得上在外面，做个横行霸道的公子哥自在？若说是不亲近姥姥，这也是没有的事。”
旁边太后的婢女袖梧，一边拿着美人拳轻轻锤着太后的肩膀，一边浅笑道：“这个性子，也是和长公主一模一样。长公主打小就爱说这宫里拘束，只是太后和先皇都疼她跟个什么一样，哪里就拘束了她？也莫怪奴婢多嘴，奴婢看着小公子，就觉得跟看见公主一样，只怕小公子还要娇弱些呢。”
太后闻言端详了下君闲庭，点头笑道：“很是，和淑宁像得很，就是淑宁小时候也没有这么弱。”然后又挑眉道：“就是打量着在宫外没人管你呢，才不愿进宫来吧。在宫外就在宫外，却也不挑个好地方。淑宁像你这般年纪，上树下湖，架鹰牵犬，野得很。你中午也莫回去了，就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婆子吃一顿饭，再让你皇帝舅舅过来看看你。”旁边的婢女应了一声退下了。
太后拉过君闲庭的手，慢慢摸着，又看着自己虽保养得宜，却已见皱纹的双手，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娘俩都是个不省心的，我还能护到几时。淑宁外出征战，她不怕那些个刀冷剑硬的，我却怕。行军的辎重，都少不得我一一操心。以前你爹在，这后方交给他，我也放心。如今你爹不在了，她一率军出京，我便整宿整宿睡不好，打量着谁可用，保她后方无虞。谢摇光与你交好，也叫你知道，前几日他就是给你娘送辎重去了。”
婢女给君闲庭奉上了茉莉雀舌毫，又上了几盘果子糕点，然后在紫砂莲叶卧香炉中点燃了一枝最上品的拣香熏陆。君闲庭便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和太后闲话。
不多久便到了中午，膳食也在侧殿备下了。太后刚携着君闲庭坐好，就听得太监传道陛下来了。见皇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缎辑线绣皮龙袍，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便是大太监戴权。皇上走到正座上，先是对着太后说了几句家常话，然后转头对着君闲庭，朗笑道：“可算是进宫了，到底是母后等不住了。不管是对着淑宁还是闲庭，母后您就没赢过。”
君闲庭抬起头，看着皇上，笑道：“舅舅还是爱打趣人。”
原这皇帝本来非嫡非长，不过是合了长公主的眼缘，两人极为要好。又恰好太后无子，便求了先帝将现在的皇上养在膝下，悉心教养。后来先帝殡天，诸皇子争位，太后一心只认皇帝为大统，又兼着长公主手握重兵，才扶持着皇帝登上帝位。皇上继位后，太后便迅速放权，回了慈宁宫颐养天年。而皇上感念太后和长公主的帮助，便一直好生待着二人。对于长公主自己选中的驸马，虽太后一开始不甚满意，但是皇帝在其中周旋，终使得母女二人的关系回暖。后来长公主丧子，皇帝也派人恳切慰问过。在长公主又丧夫搬回京城后，更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两人虽有君臣之别，却也有兄妹之情。而对君闲庭这个长公主的眼珠子，皇上也是极为宠爱，比之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差了。
一席饭吃的宾主尽欢，饭后，皇上问道：“朕听泽儿说，你似是想做些功绩，回来让淑宁看看？”
君闲庭在心里唾弃了下水承泽拿自己做幌子的行为，笑道：“总是让娘亲操心，我也不好意思。而且总有人说我哥哥怎么怎么好，我年纪虽小，但也想让娘亲看看，我不比哥哥差的。”
皇上抚掌大笑，赞道：“到底是小孩子脾气，有这份心，淑宁便会极欢喜了。你有什么不会的，也只管和你太子哥哥问去。再就是问谢摇光也行，他行事是个妥帖的，你娘也放心。”说完，又拿起那个尤侃款犀角雕芙蓉鸳鸯图杯，饮了一杯酒。
太后知道皇上有头疼的毛病，担心他醉酒头疼，忙开口劝道：“仔细头疼。这木樨清酒，虽然不醉人，可也不能多喝，喝多了也是要醉倒的。”
皇上一挥手，不以为意道：“母后不必担心，朕心里有数。不过是杯酒，还不至于醉了朕。只是这酒果然还是母后这里的最有味道，让朕记起当年和淑宁一起酿酒的日子。酿完酒就藏在御花园那棵木樨树下，谁都是找不到的。”说完，又要饮一杯。
君闲庭连忙按住皇上手中的酒杯，劝道：“舅舅可不能再喝了，再喝真是醉了。闲庭此次进宫，也不是空手来的，要让舅舅看看闲庭的礼物。若是舅舅醉了，可该把闲庭的珍珠做鱼目了。”
皇上大笑，摸着闲庭的头道：“朕的子辈里，只有你敢和朕这么说话。罢罢，就去看看你要献什么宝。若不是宝贝，朕可要治你欺君之罪。”说完就放下了酒杯。
此时袖梧已经献上了酸笋虾丸醒酒汤。皇上饮下后，便跟太后告了辞，带着君闲庭出了慈宁宫。
路上，两人一起走着，君闲庭不过略后一步。到了御花园，皇上兴致极高，指着一棵约有两三人高的木樨树，笑道：“这便是朕说的那棵木樨树了，你娘小时候常常来爬这棵树。若不是她一意孤行挑了个驸马，母后怕是要把这树砍了给她做嫁妆的。若不是你身子弱，也要让你爬爬这树，体味体味那滋味。”
君闲庭抽了抽嘴角，正色道：“舅舅，您不是在操心黄河之事吗？我且姑妄言之，当年陈河陈大人修建堤坝，也卓有成效，不如……”
皇上立刻阴下脸来，突然想到面前不是自己的大臣，而是自己宠爱的子辈，就勉强收了收自己的怒气，轻声喝道：“此事不必再说。”
君闲庭只得住了嘴，然后转言道：“近日我看古书，什么《史记》《国语》《左传》都看了看，有一些话，觉得很有意思，只是不解其意。”见皇上露出疑问的表情，闲庭又接着说：“《史记》里，成康之际，刑错四十年而不用。《左传》中，也有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方。这常言世轻世重，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新国用轻典。如今虽不是新国，却是盛世，且陛下又有成康圣君之相，怎么还是……”
皇上沉吟了一下，然后转怒为喜，笑道：“原来在这里等着朕呢。只是你不懂，这件事，只能用重刑。黄河之事是大事，不容任何差错，不过是杀一儆百罢了。朕知你心善看不惯，只是这事着实不能开先河。且不止黄河如此，万法皆然，一旦开了这先河，便再也无法御民了。”
君闲庭肃颜道：“闲庭知道。只是如此人才，抄家流放也未必过了，焉知其子辈没有治理黄河的能手？何不令其以功抵过？且如今严刑酷典，墨劓宫刖更是大用特用，人皆不望有功只求无过，怎么能挑出敢治理黄河的官员？”
皇上一笑，仰头道：“你倒是想动法典了，胆子可大。”说完，两人又向着前面走去。皇上又问道：“你说有礼物给朕，是什么呢？”
君闲庭眨了眨眼睛，狡黠道：“闲庭的礼物就是这逆耳忠言，就看舅舅听不听得下去了。”
皇上刚要开口，就听得不远处似乎传来阵阵幽香。皇上皱了皱眉，戴权便走上前去。原来是两个婢女正在采集梅花之蕊，亭子里还端坐着一个宫装女子，似乎正在焚香。见到戴权过来，又看到不远处的皇帝，便急匆匆站起来，娉娉袅袅地行了一个礼。
君闲庭不经意间一抬头，瞥到那个宫装女子，便怔了一怔，问道：“这可是元春姐姐？”
却说闲庭如何认得贾元春，原来是这王夫人爱女心切，有一副贾元春的画像，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一次闲庭去王夫人房内晨昏定省，二人都无话可说，王夫人却又要硬巴巴拿出些话来，表示自己的慈母心肠。君闲庭闲的无奈，便只能看周围的装饰，突然看见了雕花几上的元春画像。今日一见，便认出了元春。
皇上闻听此言，倒是愣了一下，后来反应过来，哭笑不得。贾元春也是一愣，然后猜出君闲庭的身份，便恬静又不失尊重地答道：“见过陛下、君公子。臣妾确实是贾府长女，只是如今已经是陛下的妃子了。”说完，就大大方方地告辞了。
见着贾元春离去的背影，皇上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惜了。”
君闲庭虽心有疑问，也不好问出口。就这么走到了皇上的养心殿，君闲庭便要告辞离开。此时皇上突然道：“你若是有心，想做出些事情，又觉得法典有诸多弊端，不如回去多想想，要修也要有个章程。修法之事未必迫在眉睫，且现在交给你，众人也不信服。等你再略略长几岁，朕便把这事交给你。还有，陈河之事，你拟个折子……”然后又摇头道：“算了，你且告诉谢摇光，让他拟个折子。若是可用，朕便听你的。”说完，皇上便转过身，摸着君闲庭的肩膀，感慨道：“初抱你时你尚未满周岁，如今却也是及朕肩的翩翩儿郎了。鸿鹄有万里之志，朕不会拦你。”然后进了养心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