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13、第十三章

　　省亲院子正在紧锣密鼓的建造中，王夫人贾政等也是忙得半天落不着闲。如此可乐坏了宝玉，天天变着法的鼓捣胭脂膏子。虽有袭人在一旁规劝，但无奈晴雯一旁撺掇着，闲庭也时不时来凑热闹，宝玉终究是把学业一天天荒废下去了。
　　一日宝玉闲庭二人又聚在一起，忽听得茗烟传来消息，说是秦相公不中用了。宝玉大惊，连忙准备动身去看看，又拉着闲庭要去。闲庭无奈，只好随着去了。袭人站在帘子旁，既担心宝玉去了那脏地方生病，又生气于宝玉不听自己的劝。倒是麝月和晴雯给宝玉服侍好了衣服，清婉和清妍给闲庭整理好衣服，二人就出门了。
　　到了秦钟门首，又并肩进了内室，只见得秦钟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口气了。宝玉连忙上前，坐在床边道：“这病怎么就到了今日呢？若是当初听我的好生将养，也不至于……”
　　秦钟紧紧攥住宝玉的手，喃道：“枉我自认人物，却不但不能孝敬父亲，还为着些风流韵事气死了父亲。近日缠绵病榻，思我这一生，对父不孝，对姐不恭，就连对友，也不能尽善。”说完，眼里留下几颗泪珠。
　　宝玉几乎泣不成声，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我几时怨过你？你有什么话，就留两句给我吧，相熟一场，好歹让我做个念想。”
　　秦钟却只是盯着天花板，放开宝玉的手，低声道：“从今往后，你可回头，立志功名吧。”突然又转过头，用力极猛。宝玉连忙猛低下身抱住他，不住地滴泪。秦钟声音渐轻，时断时续道：“我们……这些……这些子弟，总要以光……光耀门第为是。只是……只是我……悟的太……”话还未说完，便后气不济，溘然长逝了。
　　过了许久，宝玉才止住哭声，转过头，红着眼对君闲庭道：“瑄弟也是这么想吗？我们官宦子弟，总要以光耀门楣为重。其他些个事儿，不过镜花水月罢了。”说完也不等君闲庭回答，有自言自语道：“也是。老祖宗虽不常说，但我如何不知。老爷太太见天儿催我上进，太太责骂，老爷鞭笞。姐妹们也少有不如此说的。不过在我家略住了几日，瑄弟你也如此说。只是我皆不放在心上。到如今，竟然还要鲸卿劝我。可见我真是天下第一大糊涂人！”说完又止不住的哭了。
　　李贵等人此时忙不迭地上去劝解，君闲庭也劝道：“话虽如此，二哥也莫急。秦兄弟的话，二哥是该往心里去，可也别难为自己。若是来这儿一趟，回去又病了，叫秦兄弟如何放心的下。”然后对着小厮嘱咐准备奠仪银子，一行人过了半日方才回去不提。
　　回到府内，宝玉犹是蔫蔫的，好几日也打不起精神。院子一天天建成，贾政心里欢喜，偶有一日兴致突起，去考校宝玉的功课，结果自然不尽人意。贾政怒道：“孽障，真是个无知蠢物。这般四书不通，五经不熟，更兼着满口胡言乱语。天天混在姑娘堆里，我竟不知我生了个女儿。似你这般没骨头的，哪里撑得起这男儿的功业。就知道在你娘和老太太面前装模作样，反倒不如你弟弟乖巧。”说完拂袖而去，进了赵姨娘的院子。
　　王夫人得知此事后，恨得捏紧了帕子。又忍着怒火，听周瑞家的禀告，只是越听脸色越沉。周瑞家的还火上添油道：“我的太太啊，瑄哥儿怎么说也是您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能越过他哥哥去。宝二爷是极聪慧的，阖府谁不知道，不过是被人勾的心思不在学业上。若是哪一日开了窍，给太太挣个一品诰命也未可知啊。而这三爷，有了玉牒，已经是半个皇室的人了，再大的荣光也是长公主的。”
　　若问这周瑞家的为何要在王夫人面前上眼药，便不可不知一桩事故。一日赵嬷嬷又去向贾琏和凤姐为自己的儿子讨事情，讨的也是个不上不下的职位，这本与周瑞家的无甚关系。只是那一日君闲庭去了，三说两说，竟说的凤姐儿把一个肥缺给了赵嬷嬷的一双儿子。周瑞家的私心认为，那活计本是该落在自己的女婿冷子兴头上的，而今却被赵嬷嬷截了胡，焉能不气。眼见着赵天梁赵天栋走马上任，只恨的牙根痒痒也无可奈何。前些日又听得王夫人将这调查之事交给自己，心知报复的机会来了。别人可能想着君闲庭是王夫人的亲生儿子，不解这命令的含义。周瑞家的却是王夫人的陪房，打小就陪着王夫人，又怎么能不知道王夫人的想法。君闲庭小时身体孱弱，一堆丫鬟婆子守着，王夫人产后也是身体虚弱，母子见面本就不多。且又在君闲庭被长公主抱走后，王夫人的病竟不治自愈了。再加上怀孕期间剧烈的妊娠反应，王夫人只觉得这孩子是个来讨债的，并无半分感情。如今周瑞家的见王夫人吩咐调查宝玉和闲庭的事，便老奸巨猾地列了好多个子虚乌有的事。让王夫人三分的厌恶变成了八分，觉得宝玉无心学业，都是君闲庭唆使的。
　　撇过这老货不提，就说君闲庭和谢摇光所在的酒楼处。君闲庭拿着一封信，得意洋洋地笑道：“你看看，一个哥哥刚走不久，又一个哥哥要回来了。我本想承泽哥和闲云哥能碰在一起，没成想还是错开了。只是闲云哥此次独自进京赶考，不知要住到哪里呢？”
　　说说这君闲云，他就是长公主夫君胞弟的独子。此子自幼待人平和，不争不抢，也不爱出风头。又兼着其父每年进京都带着他，和君闲庭等人也是极要好的。是以得知君闲云要进京，君闲庭喜不自胜。
　　谢摇光仔细剥了几个鹌鹑蛋，放在君闲庭面前的汝窑白瓷盘子中，道：“住进你家就是了，难道还要舍近求远住客栈不成？且他来了，我也放心你从贾府搬出来，让他看着你。”然后又叹道：“若不是这一阵子真忙的不可开交，怎么也要把你接到我家来，这般可以抵足而眠的日子可不多啊。等到公主回来了，又要防我如贼了。不许我常去看你，不许偷送吃的，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我就是想当个好哥哥，也至于这样吗？”话说到最后，竟也有了几分委屈。只是那份委屈放在那样俊如星朗的脸上，生生让人觉得好笑。
　　君闲庭乐不可支，道：“还不是你天天来，还找些乌七八糟的理由。前日是得了新衣服送来，昨日是得了新糕点送来，今日是又得了新玩意儿，到最后编不下去了，硬说是墨想见白了，娘亲都不耐烦听你这些理由了。若不是看在安姨的份上，娘亲怕是要把你扔出去的。便是在贾府里，我和宝二哥，也没有天天见的。”
　　谢摇光嗤之以鼻，道：“把我和他比什么？他也不算个好哥哥。”
　　突的君闲庭又想到一件事，嘱咐道：“我二哥近日为着秦钟的事哀痛凄恻，也不顾那个智能了。只是智能好歹是我安排下的，就这么撂手不管也不好。我想了想，觉得她本就是个尼姑，不如送进尼姑庵里面去，就是地方不大好挑。”
　　谢摇光佯怒道：“这些小事也拿来烦我了？我堂堂雨宸卫，就是给你安排下人的了？”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然后道：“我说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也值得你烦心。皇家也有这样的尼姑庵，倒是比平常地方干净些，我安排了她去就是了。”
　　此后两人又是言笑晏晏，边吃饭便说着话，直到将近宵禁，才分头回了各家。
　　千里之外的北疆，皎皎月光下，一位穿着猩红铠甲的女将军站在巨石上，遥望京都方向。脚下的山谷里，尸横遍地，可见刚经过一场激烈的厮杀。不远处的营地里，还有将士们粗犷的歌声、饮酒声和时不时传来的鼓声，可见众人是在庆祝一场胜利。长公主眨了眨因长久睁着而酸涩的眼睛，轻声道：“闲远，你看见娘了吗？你好好看着，就算没有了你爹，娘一样可以把这些蛮夷打出去。你弟弟在京城等着娘，娘要速战速决，不能久久在这里陪着你了。你弟弟和你一样懂事，只是身子弱些，放他一个人在京中娘不放心。”
　　突然身上被披上一件狐狸毛斗篷，长公主回头一看，却是那个盲眼寡妇。长公主心里也深知她虽眼盲，心却不盲，便笑道：“可贞，你怎么过来了？”
　　那盲眼人，便是可贞，冷冷答道：“我想着将军不在，必是来此凭高悼念长子、思念幼子，便寻过来了。”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懂我的心。闲远最是个懂事的，我也不操心。我如今唯独担心闲庭，他性子软，没主见，却又心地善良。从小什么事我都不让他碰，这是头一回离了他这么久。”
　　可贞空洞的眼睛视着前方，继续用平淡无波的声音道：“我哪里不懂。我曾告诉将军，我有过一个女儿，只是被拐子拐走。将军也费力帮我寻过，只是毫无音讯。我心里也明白，她身上又没个胎记，就凭一把长命锁，还是把随处可见不稀奇的长命锁，怎么能找得到。只是我就是担心她：担心她若是被卖为奴，主家待她可好？担心她若是流落风尘，可还安好？担心她若是成了童养媳，夫君公婆可厚道？最后一种我不愿想，我也不相信会发生。如此，这担心子女的滋味，我如何不懂！”
　　两人都这么站在高高的山上，听着不远处鼓角争鸣的军乐，任凭寒风吹着，都不再发出一言。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图书馆看了《贵妃的红汗》和《尚古说香》，觉得香料还是很好玩的，等我整理出来，在后面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