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烙》风落满庭

2、相交 窗外是已连

　　窗外是已连绵了数日的雨季，淅淅沥沥倾洒在泥地里，渗入地底似都能听到那汩汩流水蜿蜒的轻响。
　　宁君初盯着面前印刻着“自强不息”的锦旗出了神，耳边却是教书先生略显沉闷的嗓音莫名烦扰。那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一身从不更换的黑色排扣中山装，纽扣直直紧扣入脖颈，袖口毕恭毕整捋平到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梳着大背头戴着圆框小眼镜，总是踩着一双布鞋，踏在水泥地上没有任何声响，倒总是能把打着瞌睡的学生一把揪出座位。
　　好不容易收回目光投射回面前的蓝皮书册上，枯燥无味的国学文化合着先生那干涩语调，直催的人想要合眼。君初撑了撑太阳穴正打算发会儿愣，耳边的授书声一顿，却是被那不大的轻呼声取代。
　　抬眼望去，先生正捂着后脑夹着课本，一手攥着个白色纸团四下张望，面露微怒语调都不自觉的高了些许。
　　“谁干的？谁啊？”
　　登时周围便有一圈压抑不住的暗笑。
　　先生步回自己的三尺讲台讲那纸团子一扔，取了那明黄色的戒尺来啪啪啪敲击了桌面。
　　“笑什么？笑什么啊？谁再笑，过来先试试这东西？”
　　戒尺的威严程度不亚于把自己绑在长椅上挨上几板子。刹那时内室瞬息之间安静了下去，那些个想笑的皆紧紧捂住了嘴，憋着一张红脸低下了头。
　　“我们继续……”
　　这场闹剧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君初借着掌心的遮挡扫了眼周围亦是没有发觉任何异常。正当她以为将陷入下一阵无奈困意之下时，一团白色阴影瞬间又向着正背对着整个教室的先生后脑砸了过去，准确无误。
　　君初视线一瞥，精确的找到了罪魁祸首。
　　先生不过刚端起书册，打算好好讲讲那唐宋八大家的历史生平。猛不迭脑后又是一下不轻不重的撞击，气的他立刻转回了身子戒尺一扬，在台下逡巡了几圈最终落在正端坐着的男生身上微微一提，开了口就问。
　　“看到是谁了吗？”
　　宁君初扑哧一声，赶紧低头忍住笑意，顺带回头望去，好整以暇看他如何化解危机。
　　顾斯年面不改色后拉了木椅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紧贴衣摆，“没看见”三个字说的气定神闲，仿佛这一切全部与他无关似的无辜。
　　先生手中的戒尺终还是没有落在顾斯年的掌心，沉默了几秒向下压了压示意人落座。男生继续保持微笑目送先生转身，而后毫不客气朝着宁君初的方向咧嘴示威般笑开了。

　　打铃大约是在片刻之后，先生忿忿然收拾了讲台上几本册子夹入腋下，透过那副小眼镜重新将整个内室打量了个遍，终还是放弃般捻着青渣下颚走了。
　　君初告别了最后一个身边的人才不急不缓将几本蓝皮册子塞进了自己的布包，紧了紧绳带刚想背包入肩，那白色纸团便毫无征兆直直砸向自己。饶是反应再快伸手不过触碰到了边沿，前额依旧逃不开正巧命中。
　　哎了声揉了揉额间，君初拾了滚落在桌面的纸团扬手作势要扔回去。
　　“顾斯年你幼稚！“
　　“没躲开啊？那不是和先生一样喔---”
　　“喔你个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先生？”
　　“那你就是共犯。”
　　“………”

　　白底衬衫黑外装，长裤皮靴落地响。这大概是君初每日都能在学堂看到的最为正常的学生样打扮，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顾斯年就算换了同样的打扮，依旧没有一星半点人家骨子里露出的乖巧读书模样。
　　…。该不会是国民党特务卧底来搅乱课堂秩序的吧？盯着前头踩着石板缝一路歪歪扭扭缓慢向前走的男生背影，君初觉得最近自己总是能得出这么一个可怕的结论。
　　许是觉得身后安静的有些异样，顾斯年抱着小包跨出最后一块青石板回头，弯腰背手在依旧凝眉沉思的人面前晃了晃，忍不住顺着人的视线上上下下将自己打量了个遍。
　　“你干嘛？”
　　“该不会真是特务的吧你？”
　　直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嘴快说漏了话，回神之时只见的眼前的人沉默良久，蓦地朝自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脑子瓦特啦？”
　　似乎觉得需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忠诚，顾斯年立在原地左右看了半晌，最终想到了什么般正了正上衣下摆，抬头挺胸重重咳了几声视线随之平时甚至还多了几分刻意的骄傲。
　　“特务这么正气？”
　　话一出口不过片刻，他便又重新一本正经斜背好布包，继续回身踩他的石板缝，留君初一个人抽着眼角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末了深吸了口气对着愈渐远去的人喊出了声。
　　“要不要脸啊你！”
　　“我爹说了，要脸吃不到饭———！”
　　“……”
　　……这人，没有脸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