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烙》风落满庭

1、初遇 两人初见于

　　在宁君初的记忆里，对父亲印象最深的便是那个秋夜。
　　那晚的上海夜空是难得繁星缀满，撒的河面上浅浅一层粼光涌动。梁氏牵着当时不过一个懵懂孩童的君初立在苏州河畔，目送父亲戴着毡帽提着木箱踏上甲板。
　　“等君初长大了，爹就回来了。”
　　那双手总是带着温意，倾覆在头顶却是直直暖入心底。君初努力抬头眯起眼，亦只能在略显昏暗的夜色下望得见父亲那双明眸，亮如头顶漫天星光。
　　直至载着父亲的轮渡融入渐远河线，岸边的人影亦无移位。身边是送走了亲友归家的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只余君初和母亲恍若顽石凝望远处，似还能瞧见那抹青衫背影挥手作别。
　　梁氏一身窄肩旗袍薄坎裹膀，底蕴绣着大片梅花盛若冬日。鼻尖淡香萦绕未去，着实令人沁心。似是立的太久腿有些酸麻，君初稍稍弯腰小心翼翼揉了揉小腿，眨眨眼仰脸望着母亲侧颜，终于忍不住脆生生开口。
　　“娘，爹爹这是去哪里？要去多久？”
　　女子低头，还不及自己腰间高度的孩子亮着双眼，抿嘴之下的浅浅梨涡滚入颊侧,两条麻花小辫垂落肩头,红绳绳尾在风下飘略不止。面容虽依旧留着孩童稚嫩，却依稀可见的他母亲该有的温婉模样。梁式思虑片刻，压摆蹲身，目光平视向前，不由得微微扬起了唇角。双手扶着孩子的肩胛，语气里盖不住温柔尽显。
　　“你爹啊，是去做大事。等到做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宁府隐在苏州河畔的一条小巷内，曲径通幽之地的安逸之处，青砖黛瓦，小门别院，夏季可得清幽静凉人心平，冬日可获未寒气温周身暖。隔绝了烦扰主街的喧哗，自守的静谧安然。梁氏生的一副好手艺，刺绣堪绝。巷口的绣坊铺子日日常客满盈，和着父亲隔着远洋寄来的家用，日子过的极好。着实是梁氏喜静，未然早已舍了那处宅子，带着两子搬去主街而居。
　　宁君初有个小他三岁的弟弟叫宁君别，此刻不过还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团子，只会咿咿呀呀伸着短粗小臂含糊不清叫嚷撒欢，总喜欢扒拉着摇篮杆子费力昂起小脑袋，盯着离自己不远处的君初笑弯了眼。
　　母亲不在的日子，君初就一人搬一个矮凳到后院，把君别的小摇篮推到自己跟前，拄着下颚去看那株梅花树。自父亲离家之后，母亲栽了那成苗入院，照料甚细故而梅花长势极好。每至冬日，寒风吹袭的粉白花瓣微微颤抖，带着一股子馨香游遍整个儿后院。
　　时而她便自花圃内取颗石子儿来作笔，在那青石板路上一笔一划刻下梅花模样。夏谢冬盛千姿百态，或开或闭煞为好看。时而便踮着脚趴到摇篮边伸手小心翼翼戳一把弟弟的软糯侧脸，把一小片花瓣置到他枕边。
　　直至那日，她扔下石拍了拍掌心，刚打量完那刻画作品之时，耳侧一阵瓦砾窸窣作响。回身看去，院墙屋檐上攀着的男孩儿蹭了一额的泥印子，正略带艰难般够手想去折那伸至檐边的梅花枝。似是发觉了人的视线，男孩儿动作一顿忙规规矩矩趴好在原处，踌躇了半晌竟厚着脸皮低头冲着还懵在原地的君初扬起大大笑脸。
　　“你家的花长得真好看！”
　　还未等君初问话出口墙头却不见了人的踪影，只留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呼。她思哆半晌，终还是几步小跑至后院大门，推门而望边见适才的人正摔坐在园圃之内，摊着满手泥哇哇大哭。
　　还留于后花园的君别捏着那片正巧盖在自己鼻尖上的花瓣，大大打了个喷嚏。

　　顾斯年打小就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这是他父亲顾诀给出的最为直观的评价。
　　身为直隶官署上海银行行长，在外风光无限高爵官禄，对内却是对这个独子甚为头疼。一个娃娃能有上房揭瓦的本领，小小年纪便是爱玩儿出了名，以至不得不看紧了些，怕是一个转身，臭小子便又不知跑去了哪里闹腾。
　　顾家家规严苛，顾诀却舍不得拿那根军鞭替自家儿子收收脾气。许是老来得子，尽管顾斯年性子这般，夫妻二人亦是未有束缚管教，只得扬着鞭子吓唬吓唬，人也不过立马卖了乖，匆匆躲到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扬鞭的父亲扮了个鬼脸。
　　“总有一天得打你二十鞭子，叫你吃点教训！”
　　顾诀不止一次这般说过，却从没有过实际行动。

　　顾府临近繁华街头，拐角一寻那高顶楼房便入眼。铁门栏杆，高墙围困，像极了一个谨慎经商之人该有的住所。顾诀不喜欢花草，故而前院大片腹地便由着它空着，只不过凿了个小池养了几尾锦鲤，堪堪增添了些许生机罢了。
　　顾斯年也不喜欢那个空荡的前院，至多晃着短腿坐在池边，边丢了吃食入水边掐指数数。自打前些日子不小心打碎了父亲书房里的那个青瓷花瓶之后，他已是整整七日没有被允许踏出家门，这日子自然要比平常都过的无聊许多。
　　他知晓苏州河畔的长街上有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便日日抱着母亲的腿眨巴着眼撒娇，硬是自眼角挤出几滴泪来瘪起了嘴，总算是得了准允出了门。
　　还未等车轱辘停稳，顾斯年早已推开了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奔出了后座，不顾身后母亲的呼喊，背着手踏着一双小皮鞋，蹦蹦跳跳便挤入了人堆里。
　　无论是热气腾腾刚才出炉的肉包子，还是成堆扎顶缀满草垛的糖葫芦；是黑漆木制两镜清亮的望远镜，还是卜卜作响福娃纹面的拨浪鼓。每一项似乎都是新鲜玩意儿令人移不开眼。自己不过这点身高，挤入人群之内更是瞧不清摊位上摆放的东西，腰侧的小口袋里一抓只有一把碎糖，没有一张纸币。方至此时斯年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着急了些，回头想要去找母亲的身影，却只能看到人头攒动背影连绵。
　　在原地呆愣了片刻，仰脸望去皆是陌生面庞，抠了抠腮帮子学着父亲平日里思索的模样拧起了眉头，他最终还是放弃，只得顺着人流不紧不慢朝前涌动。
　　或许太过专注于街边摊位叫卖，待回神之时早已脱离了人群，面前的小巷悠远静谧，仿佛连接着另外一个世界般寂然而立。顾斯年下意识后退了步子，双手捏紧了自己的小西装边打量了周围，索性咬咬牙继续踢踏着自己的小皮鞋，踏上了这条青石板路。
　　顺着攀着绿藤的墙面一路向前，兀的一股梅花香味萦绕鼻尖挥散不去。顺着气息再往里行，抬头时，那枝攀过墙面的梅花枝便跃然而见。
　　顾斯年分不清花草，只知道眼前的花分外好看。思至此处已顺势低头寻了块靠墙的半人高大石，卷起自己的裤管扒着泥泞墙面，艰难异常爬上了墙头。
　　当他好不容易搭上瓦砾够手想要去折那梅花枝时，许是发觉有视线寻来，顾斯年立刻收了手乖乖趴回原处，想不起什么说辞只得冲着底下的丫头弯起了嘴角。
　　“你家的花长得真好看！”
　　下一秒，脚下石面湿滑未有注意，侧身便一头翻进了身边花圃里。

作者有话说

　　开头的几章会比较欢快一点，不想要太压抑，就给大家一个愉快的初见吧么么哒，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