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陈落青

9、相知 我此人命数

　　梁都是梁都，可梁都困不住赵广平。

　　有了沈燕然的授意，赵广平挂了个地方要职，择日便上任。沈燕然虽说只是个挂名办事之人，再无能之辈，被民间众口悠悠加以添饰一番，也要被传成什么三头六臂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之人了，何况沈燕然本就有些威名，多少人人心里都有些忌惮，平日他又沉默寡言，叫人猜不透心思，如今他发了话，自然是十倍勤勉去做。

　　赵家本不过是晋和王大手一挥，划定范围之内要拉拢的其中一家而已，该收下的赋税既已得手，他们要翻什么风浪，都没有什么干系了。他这些日子紧盯着的不过是一个沈燕然而已，沈燕然那般伶俐一个人，自然不会不察，眼下刻意关照赵家，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另有所图，特意做出来让众人看的。正是琢磨不透，才让晋和王烦恼不已。这赵家本没有什么来头，不过是个颇有几分家底而已，无论要图谋什么，都不该寻上赵家。要是真论起欣赏之意，有意提携，那就更怪诞了。谁不知沈燕然与何人都不大亲近，府院也冷冷清清，按明面上来说，这赵广平才见沈燕然一面，就得了沈燕然的心，让他多加上心看管，也不知是不是该夸一声赵广平为人真乃左右逢源。

　　心里气闷，可晋和王却不好过问什么，又加派了些人手，连赵家都盯住，只要沈燕然要有什么不轨之举，自然有重重罗网来困他。

　　当然，一令牌而已，算不得数，单单凭此物便让沈燕然有与赵广平相连之意，未免单薄了些。沈燕然也有防人之心，只是一时寻不着合适之人选，只好一拍即合，全算做个庇依，往后出入赵府，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既然如今“名正言顺”了，沈燕然便时不时往赵府上逛逛。几次碰见赵广平，赵广平脸色无一不是青白，许是怕事态失控。然而既然上了贼船，也没那么好下来，只好得空时拉着赵广棠，多提点几句，“沈燕然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觉得不妥的，都莫要应下。这里是赵府，你尽管喊人，打他出去都无妨。有事，等我回来便是，万事有我顶着。”赵广棠似懂非懂点点头，并没作什么声。赵广平连声叹气，想来沈燕然旧日并未显露出龙阳之好，也不过一时兴起，也未必就瞧得上赵广棠这迟缓的性子，赵广平只当自己多心，可仍旧忍不住留意。

　　每每有人来报，都是沈燕然送了什么街市时新的物件来，或是请赵广棠去喝酒，只是每次回来，赵广棠身上都清清爽爽，没有半分酒舍的污浊荤腥，赵广平连说几句都难以开口。堂堂七尺男儿，又非什么深闺女儿，如此作为，并非不可。可赵广棠又与旁的男儿不同，赵广平可谓是为他心力交瘁，只怕他受了什么委屈。

　　赵广平抑郁之时，沈燕然却春风得意。寻了好晴的日子，拉上一匹马车便可叫上赵广棠踏青，无论是什么时节，总之这漫山遍野，总有得看。赵老爷子只当赵广棠在书院从夫子读学，却不料那日出了院门，正巧碰着了沈燕然来，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又仔细问了近日梁都的好事，知道其中有赵广平的一份，一时哑口无言，喟叹自己为何命运多舛，赵家生的皆是不稳不重之不肖子孙。赵老爷子过问的消息登时传到了赵广平耳中，赶忙回去请罪，可不料还未进内院，下人传来的拜帖便如雪花般飞来。旧时赵家哪引得他人登门，想来是沈燕然之名，赵广棠看在眼底，心知不妥，一连闭门几日，让沈燕然很是苦恼。

　　但他依旧是来，总之经不经过正堂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分别，他总有法子进来。赵广棠见他日日来，却也不能日日闭门，只得答话，“燕然声名在外，赵府实是蓬荜生辉。但赵府门槛低，怕被人踏破了，还请燕然莫要再来了。”他这话文声文气，着实让沈燕然吃了一惊，他见赵广棠愿意开口，便知他气已消，直闯门而入，却见他在读书，被沈燕然这一闯好生一吓，沈燕然将那书夺过，果真是印着端正封面的什子话本。赵广棠见他略有深意一笑，手足无措，“随意闯人门屋，也是你的作为？”

　　沈燕然不知他究竟是被强塞下了多少四书五经，说话都收敛了三分，还真有点京城贵公子的气度了。沈燕然心底心疼的紧，随口应道，“是我鲁莽了。明日我便不来了，怕你在屋里生闷，我让人给你捎些话本子。之前在梁都，万事不便，现下在三源城，天高皇帝远，州府忌惮我的名号，对你该会礼让三分。你若喜欢像之前在卞城那样四处逛逛，也无不可。”

　　赵广棠听了这话，沉吟了片刻，问了句话。

　　“你频频来找我，存的是何心思。旁人揣测我不愿听，我只听你一句真话。”

　　至于这句真话，有何指意，沈燕然不会不明白。只有他想不想答。

　　他眼下有些骑虎难下，心底空落落，说空话说大话，又开不了口，敷衍过去，又不甘心，他甚至不敢直面赵广棠。他本只是因为赵广棠此人与众不同，加之赵广棠心思单纯，才爱与他说话。若说没存那份心思，断然没人肯信，若直白说存了，又该给个什么交代？赵广棠一时之快，疑惑不解，便问出了口，却不料换得了这片刻的沉默。

　　赵广棠连忙摆手，“罢了罢了，不问了。”说完就要合上门。

　　门合到一半，被沈燕然抬手拦住，“正儿八经的话，到旁人眼里，也不过几句玩笑话。因此我不说。你既要听，那我不得不说，我年岁略长于你，说出句句都不想欺瞒什么。我此人命数不定，本该无牵无挂，却不料碰见了你，也算一大幸事，只是我这人招人嫌，有生之年，怕都是要来烦你了。”

　　门被合上了。

　　他这话说的十足轻浮，但已是他能说出的最真切的话了。他的确像是有今日没明日，日日都珍贵，赵广棠并非靠他过活的寻常女子，他也不大顾忌，话就这么出口了。他叹了口气，不知赵广棠听得懂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