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陈落青

6、离间 如果那时

　　日子如白驹过隙般过去，皇城早已戒严，各府都派出了最为气派的车架，浩浩荡荡往皇宫驶去。沧海始终不知道乔皇帝口中高深莫测的安排是何，皱着眉头叫了个女官去安置那些个官家小姐。即便是品份最低微的一个，身后勾结之人也不可小觑，乔皇帝不愿惹嫌，他心底清楚，也不敢怠慢。

　　即便他心知乔皇帝并非贪恋此等浮华之人，心内仍旧很是不快，避开那一行要上前来搭话之人，早早退到内院里了。乔皇帝正在整理装束，见他来，只是招手让他上前，“再等三日，就将原来那一片青芜园重新收拾，我保证，今日进来之人是如何来，也将会如何走。”

　　沧海明白他话中意思，他并非是个不知趣之人，稍稍敛了怒容，“三日前，我丢的镯子，怕不是意外。可需再加派人手？”

　　“不必，我有分寸。”他眉目间难得焕发过这样的光彩，胸有成竹之意溢于言表。过了这些个处处险象环生的日子之后，沧海几乎都快忘了，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惧前路，所向披靡。沧海点了点头，见时辰约莫到了，才作陪去了那逍遥殿。

　　此殿之名还是前几年乔皇帝亲口改下的，牌匾也是前几日才新换上的，隐约让沧海有一种回到了故去之感。逍遥殿，取的是个为日后逍遥自在的意思，那些个秀女上了殿，看了看那牌匾，都是不解其意，诚惶诚恐。沈燕然混作了殿上一近卫，大摇大摆进了这逍遥殿，看见逍遥二字，也是一笑，这乔皇帝也是个有趣之人，当真让旁人捉摸不透。

　　见有近卫入殿，众人的脸色更是不佳，似是在叱那皇帝太过看轻人。沧海陪于殿上，照着常的平礼走个过场，等着乔皇帝所谓的安排，眼神扫过殿上事先安排好的几人，以备不时之需。

　　有人来报，不少朝中大部都派了车架，亲自在门口候着，似乎是要等个结果，也似是在──威胁。乔皇帝不紧不慢，却往殿下走去，明目张胆地朝着沈燕然的方向去。沈燕然能大摇大摆入殿，自然是易了容的，他不怕乔皇帝来，只是不知他想做什么。忽有风声，破窗而来，沈燕然反应极快，知是一箭破窗而来，一时之间他方才明白乔皇帝的意思，可他如今又是个近卫身份，这思索的一刻最要不得，当下有人打出一枚玉佩，与那箭“呲”一声划过，那玉佩就地碎成几瓣，清脆落地。沧海没料到这突然的变故，原先布置的人此刻只能率先出手护驾。

　　沈燕然不知，为何乔皇帝识出了自己的身份，却又不言。那箭共有三支，沈燕然也顾不得其他，出手拦下，逍遥殿一时乱作一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佯晕的乔皇帝，原先心底的猜测被尽数推翻。乔皇帝这一计，当真是狠毒。

　　沈燕然的身形和手法，有不少人是见过的。纵使这殿上皆为女流之辈，他也不免忌惮，自己这一出手，晋和王那头又有多久可以收到消息。乔皇帝进了殿内休息，不久便有旨意传出，大约是什么大殿之上有人行刺，与在场之人脱不了干系云云，可谓是矛头直指外头虎视眈眈的大部。沈燕然还留在这，不过是要等这道旨，听到圣旨传来，他心底更是一股寒凉。此次何止是来错，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从未想过，这年纪轻轻的一人，竟也有破釜沉舟的胆识，势必要除几家，杀鸡儆猴，还恰恰借了他沈燕然之势，伺机挑拨起晋和王之疑心。他果真是小瞧了这乔皇帝操控江山之手段。倘若不回敬些什么，倒是要叫旁人笑掉大牙了。沈燕然也没什么好做的了，放了一把火烧了那青芜园，兀自离去。

　　这青芜园来过外人，沧海不喜，本就是乔皇帝要拆的地方。乔皇帝料到沈燕然定会愤然烧了青芜园，也正合了他意。至于其间死了哪家小姐，也都是旁人之错了。选妃之日有人行刺，自然无人敢怠慢，又有了皇帝授意，不过三日就已将所谓“谋反”名单上呈。

　　左丞已三日未眠，他万万想不到，乔皇帝竟真敢拿他手下开刀，警告意味分明。可他手底下的***刚刚被清洗过一遍，此刻并非轻举妄动之时，他连着一周告病未出，难压心头愤懑。

　　青芜园的大火烧了将近一个时辰，好好一片园子成了一座废墟。期间也有几家小姐身体孱弱，受了惊吓，缠绵病榻，乔皇帝一概拨了人上门慰问，一时之间无人敢再提选妃一事。对外，乔皇帝只告旨，言明沈燕然与朝中官员勾结，意图弑君，又放火烧了青芜园，将一切都推了个干净。沧海看着他拟旨之时，嘴角惨淡笑意，眼前的人，终归是长大了。

　　沈燕然太过自傲，不防乔皇帝谋算，咬着牙回了梁城，不知该做何感想。青芜园适才烧起来，就有消息传入了晋和王耳中，说是沈燕然在殿上替乔皇帝断了两支箭。哪怕是再纵容，晋和王此时心头的猜忌也不得不起。沈燕然此人只是有才，却不知其可，是一把不知朝向之刀，他心底一直有所忌惮，只是不得不用沈燕然，方才以礼相待。可明明那箭只在咫尺，乔皇帝一旦毙命，沈燕然趁势便可干下一番功劳，他为何要断了那箭？晋和王心底疑虑重重，听闻沈燕然回来，不顾其他，急急便召见他来。

　　如果那时在逍遥殿上的任凭换了谁，都不会去挡那箭，可当沈燕然看见乔皇帝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身在局中了。假如这箭他不挡，最终只会穿过自己的胸膛，可如果他出了手，迎来的必当是晋和王的猜忌。他没得选。

　　晋和王当然不会明白那时情势危急，当沈燕然见着晋和王之时，就不想再作何辩解了。他摸了摸怀里完好的镯子，心里踏实了几分，悠悠上前，默立，单薄坚硬像一颗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