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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镯 我不求你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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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夜来与何人相会?”
赵老爷像是早就候在墙脚下了,身上都结了一层薄霜,大约是冷极,说话间牙齿战战,赵广棠不知该如何解释,急忙将父亲扶回内屋,又吩咐人来点上了几个火盆,才跪在父亲面前请罪。
赵老爷子分明是看清了那人的步子和身法,俨然就是那沈燕然,他不知道赵广棠如何与沈燕然搭上了线,可他此人最重不过名声,如今不得不从贼,已是奇耻,却不防自己的小儿无知,竟与贼人为伍。可沈燕然性情诡谲,怎会心思单纯与一无知小子交好。一时之间,赵老爷心思已转了百转,加上几日奔波,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当然,赵广棠是绝绝不会想到此刻父亲心底的弯弯绕绕的,他只爱闲逛纵马,向来无人细细教过他,何为好坏,对于黑与白的界限,在他心里只是雾蒙蒙的一丝线而已,更别提如今朝堂的暗波汹涌。他知道沈燕然此人,也不过是寻常众人的口口相传,还有兄长临走前不咸不淡提了一句而已。
那句话也没有什么非常之处。只是当他问起沈燕然之时,赵广平留下的一句平平无奇的话。
“他也不过一介凡人,倘若他不与你提赵家,那便无碍。如他想在你这寻个由头,那就大着胆子顺着你想走的路走,万事有我,不必忧心。”
言罢,他捡拾行囊的手顿了一下,勉力扯出了个惨淡的笑容,“父亲已老了,我不求你如何光耀门楣,我只求你自始自终所做之事无愧于心,照顾好父亲。”
这一番话赵广棠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那一句照顾好父亲。他眼下手忙脚乱,使了劲摇醒了家里小厮去请家中随从懂医之人,看着父亲的身子慢慢倒了下来。他很是懊恼,连这么一句唯一听懂的话都未做到,不知兄长回来要怎样教训自己。
赵老爷这一病,倒是挡了不少不速之客的到来。赵广棠日日守在父亲榻前,将那些个劳什子的赋税大笔一批,不曾再离过床边。旁人见了这情势,都不由得夸一声孝道之典范,却不知,赵老爷这病不过是风寒,昏昏沉沉睡了一日,第三日便醒了过来。他心里憋闷,又不愿见那些外人,干脆留了赵广棠在房中,省的沈燕然再寻来。他说要教赵广棠念书,关了房门,一日三餐自有仆下送来,外人只知他病重,省去了不少麻烦。只苦了赵广棠,一日埋在他看不懂的书本里,有苦难言,因他对父亲心中有愧,觉着自己私下结交沈燕然是错,于是对赵老爷言听计从。他虽脑子迟钝,几日下来,也念下了不少拗口的词句。
赵老爷前些年为许多俗事奔波过,难得的闲暇空余也大多给了赵广平,如今心静下来,才知竟与赵广棠陡生了那样多罅隙,令他为之心惊。往昔的日子,他的确对赵广棠看顾鲜少,现下心内存愧,又知大限不远,想在不多的日子里多给赵广棠留下些什么,思来想去,除了这如流水一般不得不送入晋和王伪朝口袋里的钱财之外,他竟丝毫想不到有何物可留与他,在往后动乱的年岁里保得赵广棠周全快活,心下不由得悲哀,只愿多教他些为人之道,或许尚可保全他稚子心性,于是督促更加卖力,颇有当年教导赵广平的严厉。
赵广棠再怎么不成器,总也识字,拼了力气念了几个字书进去,虽是不解其意,也算默诵了下来。赵老爷见赵广棠总算敛了几分心思,没有沈燕然再来相扰,对他的看管才松了些。
沈燕然似是平白无故消失了一阵子,无人知其行踪,人人都习惯了他的潇洒自如,好好享受起他不在之时这几日难得的安生日子。
沈燕然走之前只匆匆见了晋和王一面,言说要去汴余城一遭,晋和王知此人非笼中之鸟,对他所言大多迁就为主,汴余城虽重重守卫,却也拦不住沈燕然。晋和王没说话,点了点头就让他走,其实即便是沈燕然未提,晋和王也有些蠢蠢欲动了。
汴余城里适才传来了消息,乔皇帝总算被逼无奈,宣布选妃。
各方势力都想在这年轻的帝王身边安插几个眼线,以稳固自己的地位,早早牵制住这皇帝。此时汴余城内人心浮动,沈燕然自然也少不了去搅弄这一趟浑水,早早便动了身。
此事本是全权交由沧海一人置办的,乔皇帝说当日自有妙计脱身,他半信半疑,也动了不少手脚,只等那日来,算那左丞个措手不及。他隐约想起左丞离去那日的自鸣得意,冷笑了一声,细细察了一番布置,这才暗自离去。各人心底都在打着各人的算盘。沈燕然躲于暗处,将沧海所为尽收于眼底,也不由得感慨一声,究竟是何等心念,才要如此竭力为乔皇帝清扫拦路门前雪。
他旧日只知乔皇帝身旁右相,与这年轻的帝王关系匪浅,却不知竟到了如此地步。选妃,本不过是个互相牵制,如今乔皇帝势力单薄,恰恰需要亲近这些门阀,可却不知他心底打的什么算盘,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收拢手中之权。如今好容易应下了选妃一事,又有右相暗中编排,他只觉得这趟浑水趟的极对,又有一番好戏看了。
他按捺住想要现身的冲动,随意找了个地方住下,只等着选妃的那一日。
宫中仍旧很安静,帷幔珠帘,一片金碧,来往之人皆俯首轻步,无人察觉到沈燕然来过。也无人知,他从中带走了一物。
那是个样式很老的玉镯子,颜色参杂,不算是上品,被人随意置在案上,也是无意间被沈燕然瞧见的。按道理说,宫中一应珠宝都有收放之处,被随意置在一处,显然不符规制,怕是某个冒失的宫人遗失,沈燕然第一眼瞧见本已略过。可他偏偏又瞧了第二眼。
那镯子上不合衬地系着一条红绳结,那绳结倒还如新,被保管的很是妥帖。那绳结上坠着一个小篆章,端端正正刻着一个沈字。沈燕然手上一顿,将那镯子收在身上,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