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意外 你记得我今 ...
-
赵夫人连着病了三天,才稍稍有些好转,她方才醒来,便破口大骂起那晋和王。她早前也是汴城一御史的女儿,其父极讲风骨,对名声看的最重,知晓此番赵老爷妥协从贼,几次三番寻死,闹得赵家人心惶惶。
可又有谁知晓赵老爷心底的委屈?一家妻儿老小尽皆被俘,人总有私,种种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一路行来,前些年读过的大道都像蜂蚁一般噬咬着他的心,无人能懂。好容易安顿下来,又不得安生,索性也称病,想逃过晋和王下诏所授之职。可朝廷给出的答复也很是简单,有贤父定也有贤子,赵老爷年事也高,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不如就由你的儿子任职便好。
赵广平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出,接到消息时脸上青紫难看。他连日来安顿家眷,安排家丁,造访当地旧故卞城之友,又得悉心照看母亲,自然无暇管顾父亲那头的闲职。可这烫手山芋却莫名其妙又落到了自己头上,实在是一肚子闷气无处倾诉。可如今身在人家的地盘,动辄就是抄家灭门的罪过,他也和赵老爷一样没得选。家中只有一个不成器的二弟,他着实甚为烦忧。
临行前,他还特意叮嘱了几句,“大哥有些要事,需外出几日,你是家中唯一还算说的上话的男丁,凡事多看这些,尤其是母亲,切莫再让她寻死觅活了。”话说的言辞恳切,可赵广棠呆滞在那儿,眼看也没听进去多少字,最后还是不得不由赵广平亲自交代了自己手下人,才放心去任职。
赵广平虽也是从小受那礼仪经书熏陶之人,可他却没有赵老爷和赵夫人心底那么浓厚的汴城梁都之分。他的想法很简单,既来之则安之,已经坐实了这反贼同党的罪名,倒不如就一坐到底,倘若能成就一番事业,有朝一日还回汴城,了却爹娘一桩心愿,也是气运所成的一番大事业了。
赵广平白日方走,夜里沈燕然便做了那梁上君子,潜进了赵广棠的房内,彼时赵广棠正顺着兄长的愿,读着拗口的之乎者也,显然被沈燕然的突然现身吓了好一惊。待他反应过来是谁,也已经忘了传唤家仆,继续捧着书卷,道,“沈大人为何夜里到访广棠的住处,广棠虽不怕大人看见什么,可于礼终究是不妥。”
沈燕然看见他手里的书,嗤了一声,便将它夺走:“读这样的书,总被条条框框束缚着,就是至礼么?快快随我来,上次欠着你的天棘甲,我今夜还你。还有,日后叫我燕然即可,不必一口一个大人,我不过长你少许年岁,硬生生唤得老了,当真是折煞我了。”
沈燕然当真是喜欢赵广棠这样不卑不亢又不多歪心思的人了,什么都不知,方才会满足。沈燕然想寻个由头与他相交,如若日后赵广平野心过盛,这赵广棠也并非全身上下一无是处的主。沈燕然并不信赵广平有脱离掌控的一天,于是他也不必想的那么长远,只看当下,他想拉上赵广棠出去闲逛倒是真的。只是这闲逛的时辰太不合时宜了而已。
赵广棠见书脱了手,也不去抢,只看着沈燕然,有些拗口的叫出“燕然”二字,“快快把书还我,这书脏了,哥哥又该责备了。”沈燕然手一提,将书扔回原位,“那你究竟愿不愿意随我去取那天棘甲?”
赵广棠露出为难的表情,抬眼看了看院墙,摇了摇头,“兄长叮嘱过我,我是家中主事的男丁,应稳重些,不可像之前在卞城时那样游手好闲。况且夜深,这院墙如此高,我出不去的。不如等明日白日我寻个由头出去取?”他说这话时极其真诚,几乎就要让沈燕然难以拒绝了。
可沈燕然终归是沈燕然,他只抬手便将赵广棠整个人抬离地面,像是在掂赵广棠的分量。很多人曾被沈燕然瘦弱而苍白的身形所迷惑,却忘了他是个武学成就并不低的“高手”,就连赵广棠被提起的时候,都没想到沈燕然竟然有如此的气力,刚踩在地上,就又被提起。耳畔只有沈燕然的声音,“低矮院墙,我带你出去便是。”
踏出赵家院子的第一步,赵广棠是迟疑的,很快,这种迟疑便被欣喜所代替,他几乎未曾在夜里外出过,除了来梁都的路上以外,他还是第一次看夜里沉寂的都城。到处都灭着灯,唯有一家小酒馆灯还亮着,见沈燕然领人来,伙计全招呼起来了,显然是早有准备。沈燕然领着赵广棠坐下,只上了几个小菜,和一坛子陈酒,酒是好酒,掀盖便有扑鼻香,酒香又奇特,不似寻常的酒香,是沈燕然的最爱——透骨酿。寻常酒肆没得卖,只有这家小店有,故沈燕然只来此光顾。但赵广棠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看着那一坛子透骨酿,摇了摇头,“大人也爱吃酒?此物可不是个好东西。”
“如何不是个好东西?”沈燕然斟了一杯透骨酿给自己,随手从墙边拨弄了个机关,是个盒子。他取出,开了三重锁,仔细将那盒子推给了赵广棠,“这便是天棘布,做成衣裳着身,寻常人便伤不得你。赵家初来此地,怕也有不少人打着清剿匪贼的名号来招惹麻烦。此物难得,予你,也望你好生保管,省的给你兄长又添麻烦。”
“燕然,可是与赵家有故?”赵广棠将那盒子置在一旁,问道。
“并无。”沈燕然将酒坛子拉过来,给赵广棠满满倒上了一碗。
“又为何饮酒?”赵广棠只闻了那透骨酿一息,便连忙把酒碗推了回去,“母亲尚在病中,我就不饮了。”
“你可曾有何事,于梦中也忘不了,彻夜不眠,只好借酒来暂忘片刻。”沈燕然喝酒的样子倒是很配他那一副文弱的样子,并没有大口大口的豪迈,反而真有些品茶的细微,尤其是微醺时的脸颊稍红,并不带媚,只是好看的恰到好处。赵广棠招了人来将酒坛子撤下,“你所说的,我听不懂,但我还想问一件事。”
“你究竟有多少事要问?”沈燕然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不是眼前人性子好,他看着舒服,此刻怕是要提剑了。平复片刻,他还是懒洋洋往后一倒,“说罢,问什么?”
“母亲在骂父亲从贼之事,是虚是实?”只这句话,他问的极其恭谨严肃,眼睛直勾勾盯着沈燕然。他不知眼前这个人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么多,又要以宝物相赠,但他心里并不怀疑沈燕然,因为赵广棠心底很清楚,自己向来只是个累赘,沈燕然从自己身上图不得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兄长教给他的第一句话,他死也不敢忘。
沈燕然也难得正色了一回,不疾不徐与赵广棠对视,“你记得我今日一句话。如今的世道,胜者便为正道,只有道不同和成王败寇,并无正统与旁门左道之分。谁成了霸业,谁就是道。”说完这话,沈燕然一声招呼也没打便离开了,赵广棠要喊也来不及了,只好收起那盒子朝着家走。
费了好大力翻过了院墙,却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