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陈落青

21、罪名 棋差一招

　　那日汴梁张灯结彩大庆天下平定之时，沈燕然也曾去转上了那么一圈。

　　四海升平，的的确确是一副好景象。只可惜在沈燕然眼中却不是那么个样子了。

　　王朝历时百载，却是建在万人冤魂之上的。他并不是未曾想过亲身闯入那九重宫闱中，以剑光森森将前尘往事斩落，还九泉之下已故父母一个交代。他原本可以这么做的，哪怕是以血封缄。

　　可眼下，他似乎忘了当初执剑时所想，甚至有几分沉溺于此海晏河清。他不想再论对错，他只信当下，信当下的赵广平，信与世无争就能保一时之安，信能与赵广棠携手度余生。究其本源，不过是未曾从美满的得到的苦海里涤沥一番过，才倍尝了这得之欢欣，他并不畏惧会否有人将刀剑凌驾于他之上，却着实畏惧有人将他这仅仅一份之所得无情掠去，以至于有些慌得不及思索了。

　　他是心甘情愿放下手中的剑的。

　　为了赵广棠，主动将手中剑交了出去，换做两年前的沈燕然，听见这么件事，只会笑的直不起腰来。可眼下，他当真这么做了。

　　那金銮大殿上，一纸诏书，就能将原本描画好的往事尽数毁去，再用备好的笔墨重新添上一幅，继续裱装在众目睽睽之下。所谓皇家威严，又有谁人敢有半分微词？乔皇帝等了这么些年，也不过是这么一刻了。

　　沈燕然不过想来走这么一遭，随意看看而已。可眼下他宁愿未曾来过。

　　仪礼皆毕，总有些个不省事的，要折腾些风雨来。

　　“臣有事启奏。乱党余孽沈燕然，曾于边防之战中以诡计坑杀我朝好二郎数二千，此仇不报，焉得安哉？”殿下左座上一朱衣老者如是道。一声起，激起千层浪来，群臣纷纷跪奏。

　　“臣下有一女，全城谁不赞一句娴静柔淑。选秀之日，本愿小女日后可为陛下分忧几何。可谁料，那贼子猖獗，竟敢冒犯天威，火烧青芜园，致使小女受惊，至今心病仍不得解。请陛下怜臣这一片爱女之心，为臣报仇雪恨！”

　　“禀陛下，大理寺有察，现已伏诛乱党堪山王有之事，亦与此子颇有干系。夫人心志不在小，眼下堪山乱局，必定与此人有所牵连。恳请陛下下旨缉拿。”

　　一条又一条的罪名，如山一般压来，沈燕然听得来了劲，没敢走半分神。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过，他竟作过如此多的孽。仔细想想，有些事有些久远，如若不是有人旧事重提，甚至已经记不得了。可他手上确是真真实实沾过这些事的，他无从辩驳。他如今更想听的是乔皇帝的发话。思及赵广平递上那几块牌子时的诚恳，想来已是料到了但有眼下局面，乔皇帝未必肯守诺。

　　铲除了异己，又安抚了众臣子之心，当真是极好的一桩美差。他不可能不应下。

　　当乔皇帝拟下懿旨之时，沈燕然也不再多话，转身便朝着卞城回去。

　　赵广棠还在等他。

　　进门时，有一方小烛火为他而亮，他所求也不过如此。至于接下来也许要面对的东西，他很茫然，这也是他第一次完全明白从心底告诉自己，他全无办法。于是乎，他直截了当大踏步进了屋子，不再去想今日在殿上的所见所闻，平静地进餐。桌上摆着一桌佳肴，赵广棠并不在，各式菜尚有余温，想来他是用过饭才出去，沈燕然也不再理会，他眼下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休息。

　　他已经忙碌了一阵子了，不，是好些年头了。总有些这样那样不可躲避的原因，他不得不强撑起身子去做这样那样的事。他如今放下了许多东西，原先支撑着他的东西也都散去了，沉甸甸的包袱一下子化为泡影，疲惫感侵袭而来，让他避无可避。他不想追究这样的放下究竟是对是错，可眼下滋味却不错，身上轻飘飘的，什么日升日落都与他没了干系。

　　他方才喝了几口小酒，整个人却昏昏沉沉倒在了屋内。

　　他甚至不想再次醒来。

　　赵广棠回来时，却见他早已吃饱喝足，酩酊大醉了一场，活像个死人一般倒在那儿没了动静，有些哭笑不得。他分明是一副文弱书生相貌，却硬生生长成了这么个不肖的模样。逼人的酒气灌入赵广棠鼻中，他暗暗退开了几步，替他灭了灯便出去了。

　　沈燕然这一觉又一次睡到了日上三竿。他不知这屋子是否被人施了什么术法，每每都能让他忘了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赵广棠难得没出门，看着本志怪奇录，显然是在等他起了。沈燕然心底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只发酵的更浓了些，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以表此刻所思所想。但到底他还是忍住了，只是不出声绕到了赵广棠身后，将那本志怪夺了过来。

　　“好家伙，你竟背着我看这些个东西。”沈燕然匆匆扫了一眼，不过是本用了正经话本子封面盖起来的淫词艳曲，也难怪乎他看的如此入神。赵广棠面色窘迫，想小心地将那东西扯回来，偏生沈燕然不松手，正僵持着，门外便有了一阵车轱辘的响声。沈燕然乍一下松了手，垂下的手缓缓擦过了赵广棠的面颊，走出了门去。

　　这天底下，本就没有谁无辜，如果当真要论谁对谁错，总要有个人了结。

　　棋差一招，棋差一招。

　　沈燕然甘当背负。

　　这回来的却不是赵广平，可那车上明明挂着赵家的牌子，他看了看身后赵广棠，将怀中一张纸塞在他怀中，“看你近日吹的箫也有些精进，这张曲谱就勉为其难先给你。你哥哥思念你，你就先去一趟汴余，过几天别忘了回来就是。”

　　“我回去，你自然也要回去。这话里怎的这样感伤，倒让我觉着咱们要生离死别一般。你跟着随行车队不好么？路上我也没那样闷。”赵广棠将那张谱子又塞的更紧了些，生怕遗落。

　　“怎么着，现在连家都不要了？我看家里也冷清的很，特意来接你回去，你倒是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真真令为兄寒心啊。”赵广平从车帘里探出头来，对沈燕然使了个眼色，沈燕然默然不语，送着赵广棠上了车。

　　“月后再会！”赵广棠又探出头说了这么一句，沈燕然点了点头，却听耳边有人叹了一口气，随即有些黯然。

　　他目送着赵广棠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