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陈落青

22、了结 等一句别来

　　沈燕然死在一颗初绽新芽的树下。

　　他不知这树是谁人栽下的，似乎安置下这么一个处所之时它便光秃秃立在这了。那会本以为是棵枯死的树，哪知挖开了根须，根须却还有力汲在土中，他心念一动便留了下来。赵广平是带了一卷黄轴和几位家仆来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能不能留下个全尸。沈燕然接过那瓶子，也没闻是个什么味道，便灌了下去，尔后才觉刺鼻逼人。他余光见那几个家仆仍是不敢靠近，突然大笑了几声，能让人忌惮至此，也算没白活一场，他们大约怎么也想不着赵广平究竟是使了怎样的雷霆手段，轻而易举便让这沈燕然引颈就戮。

　　其实沈燕然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现在唯一的愿景就是无人知晓自己的死讯。哪怕是赵广棠。不需人祭拜，也不需人惦念，最好化成一把沙土，随手被人抛去某个地方，静静躺在那，任千人踩踏，过个百八十年，就没人记着他做过什么恶事了。说不准，他还能在地下重新来过。

　　然后等着赵广棠。

　　他只想了这么多，接下来的事情，也只能交由天定了。所谓想象，也不过是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想想，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赵广平接到仆下来报的时候，愣了半晌，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去赵广棠，见他手中抚着一支白玉箫，分明是上好成色的玉石所制，他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支箫何处来的？我只记得你往日爱去小馆儿听曲，却不知你还会奏曲儿。”‘

　　赵广棠将箫收了起来，不知该怎样张口，只是左想右想，怎么说都不是，最后只得坦白，“沈燕然所赠。”

　　“也真没想到，他一个舞刀弄剑的人，也会这些风月事哄人开心。难怪你被吃死了。”赵广平无奈笑笑，再也打不开什么话匣子，索性闭目假寐起来。他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杀沈燕然，所以他这么做了。只是他没想过，此事竟如此轻而易举。

　　如今家人在侧，功成名就，江山初定，再和美不过了。也不知这点愁绪究竟从哪破茧而出。

　　赵广棠回了汴余，也不过数日，便问起沈燕然的消息来。赵广平搪塞了数月，赵广棠也就不再问起。只是瞒着，也有纸包不住火的一日。赵广平只是不愿意亲口说。

　　他日日见赵广棠在屋内，愈发寡言了起来，只是能听得出他箫声日益有所精进。再过个几年，便听他日日在练一首闻所未闻的曲子，声律中自带杀伐果决之气，又暗含柔情脉脉，显然不是汴余那些柔弱的秦楼楚馆的歌女所为。他略叹一口气，也渐渐日少涉足赵广棠的院落。他不忍听那曲调中暗藏的悲凉之意。

　　赵广棠等了数年，早听街邻四坊传遍了沈燕然的死讯。他道别时那句话自己本就该听出来的，可惜，没有再多看上一眼。赵广棠只是迷茫，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要继续等什么，索性闷在屋内日日吹那箫。素日常常为它物所扰，倒没有正经学过，以至于一直没有什么进益。眼下当真想学，却又摸索不得要领。他细细回想起沈燕然吹奏时的神态，和那日的宴会，整个人就陷了进去，不敢去想。

　　他只好花了好些年头自己摸索，好容易会了些要领，又想将沈燕然写的曲子拿出来奏。他一直小心翼翼藏着那谱子，生怕损坏，后又自己誊录了一遍来看，沈燕然的手稿被他锁在了个小匣子中，妥善藏了起来。

　　等他连新曲子都练会的时候，便对赵广平说了一句话：“我想回卞城。”赵广平早料着要有这么一天，也不再多劝，暗中叫了几个仆从跟随便是。

　　赵广棠回去后，一切布置如故，只是落了层灰，将原本的痕迹一应盖住。他还找出来了个小箱子，那那晚沈燕然请他喝酒时，送的天棘布，不知何时被他裁成了一套衣裳。火红的颜色，绣着几只鸳鸯凤凰，图案俗气的很，分明是从哪家新人家中誊来的。赵广棠如此才看见，换上一试，却有些宽大了，他这时才发现是他瘦了一些。

　　这会本该有些什么的，可赵广棠心里很空，他将那袭嫁衣放回原处，出了门，却见门口有棵树正绽了花，香气飘了好几里，他过去却好似从未见过这棵树似的。他走过去，只是静静坐下，靠着，也不顾及身上的白衣沾了污尘，只是想坐着。

　　后来附近村落中便知道这死宅中又有了活物，只是偏生日日昼伏夜出，又常着一身白衣，夜半又听一阵悲戚箫声，纷纷掩门搬离了。于是这几里外只剩下了赵广棠这么一个人。他的曲子如今已经练的尚可了，只是他觉得还不够，总想着那夜沈燕然的冠绝风华，叹口气。

　　赵广棠总觉得沈燕然有一日会回来，就在这棵树下。他武功盖世，无人能挡，只要他有一日回来，就一定会来找自己。这是赵广棠日日都在念叨的一句话。他不信读书人话里的死去万事空，有些东西念叨久了，自己也就深信不疑。他要做的只是等待，无穷无尽无休止的等待。

　　等一句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