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陈落青

18、入局 我一向单鹄

　　“乔皇帝也是不明就里，才那般信任赵广平。”王有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心肺道，“我姓王，多少也与当年的王家沾了些关系，因而我离开朝堂离开的干净利落，只怕迟了一步。”

　　“谢夫人与谢将军当年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好眷侣。见妻儿被欺辱如此，谁能不生判反之心？只是谢将军这个由头刚好开始，还没着手，就惨死于先帝的刀下了。只是沈家比王谢还要冤屈一些，只是因为先帝不堪丑事外传。”王有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王，谢，沈，错就错在，知道了这件事而已。”

　　因一己之私，甚至不惜抹杀亲生骨肉，只怕史书提笔，留下些什么不好的名声，这个理由来的那样莫名其妙，也那样堂堂正正。

　　“你不是王有，你是何人？”听完这么一段前尘往事，沈燕然起身，戒备地退后几步，护住在一旁懵懂的赵广棠，“手持令牌，借机让赵广平借你之力行事，又让我轻易放下戒备，的确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你方才才说，知道此事的人都已在泉下，又是想取我性命么？”沈燕然刀锋所恃，说话也多了三分底气，赵广棠骇然，站在沈燕然身旁，却没半分退缩之意，倒是王有束手就擒地坐下，“沈燕然啊沈燕然，我一片赤诚，想要你与我为伍，可你又何必去查你的身世呢？既然有人赐了你这么个名字，也不过想让你避祸，只可惜你太出众了，出众的天下大多数人都容不得你。”

　　王有眉梢一挑，大大方方坐在那，继续说起来，“很不凑巧，当年你的父亲便是亲手杀了谢夫人之子的人。你母亲带着你避祸，难产死于山间，只留下了你一人。你父亲当年想弃一子保一子，舍了谢将军一家子，可没想到，你们都躲不开先帝的一纸诏书。你本应该姓谢。我之所以不愿你追查下去，只是不想让太多人坏了我的计划。”他似乎是渴了，干咳了几声，手攀上刀锋，“赵广平是个聪明人，他有的依附，我无可奈何。你也是个聪明人，只是赵广棠在这，你们也奈何不了我了。”

　　沈燕然听完，并没多大反应，他只觉得王有来的莫名其妙，说的话也颇值得考究一番，但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实实在在大笑了起来。从未有人能从沈燕然手下活命，何况夺人。赵广平眼下掌着的是梁都全数军队，前又有乔皇帝心欲为沈家正名，王有想称帝的心思暴露的太早了些。王有此来，不过想借赵广棠掠得那第二块令牌，再由自己将当年旧事编造一番，借自己今年的名望，将乔皇帝赶下宝座。沈燕然死死护着赵广棠，不动声色，此是汴余，王有不敢大打出手，他赌得不过这么一点。

　　估摸着再有三日，梁都军队便要被蚕食而尽。沈燕然对自己身世一直隐约有所猜测，回转来想，他向来不求名满天下，趁着赵广平无暇，急流勇退是最好的时机。但王有不给他这个机会，明摆着要将他卷入这场皇权之争，他也不再顾忌，手中剑对上先前那神出鬼没的箭锋，丝毫不露颓势。

　　不消多时，窗外有异响传来，王有大叫不好，夺路而逃，却被赵广平拦下。

　　原是沈燕然早在王有来之时，便暗中传了信与赵广平，他从未真真正正地信任过谁。只可惜王有沉浸于表象之中，误以为真而已。

　　事情也该有个清楚的结算了。

　　他全家一族，都死在先帝手上，乔皇帝有意沉冤昭雪又如何？终究换不回那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沈燕然似乎刹那间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活，没再犹豫，趁乱带着赵广棠离开。

　　“原来，兄长是想以我为饵，引你入局。”赵广棠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沈燕然没停下带他离开的脚步，只攥着他的手，“等一切都太平了，我就带你走，你不必仰仗赵家鼻息而活。”

　　“他们都容不下你，是么？”赵广棠脸上落寞无限，欲说还休。从第一次见到沈燕然开始，他便知道，沈燕然绝非池中之物，可他依旧在步步沦陷，甚至心甘情愿在兄长面前跟着他走。赵广棠曾经以为，他此生也不过困于赵家那几尺地间了，可他却没想到，他还能有如此激荡的活法，日日见那刀剑无眼，场场厮杀。可如果叫他再选一次，他还是愿意跟着沈燕然走的。他原以为兄长知晓他心中意，可现如今一切都很明朗，兄长留他在沈燕然身边，不过是为了牵制着他的步子而已，时机一到，他们还是会除去沈燕然。所以当初他问的几句话，兄长向来闭口不答。他没想到他此生也就这么一次情窦初开，却成了他人的累赘。

　　沈燕然这回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双眼正对着赵广棠，松了一口气，“若是事事都成就的太过轻松，活着又有什么乐子。我一向单鹄行凫，无牵无挂，平生第一次知道被人记挂着是什么滋味，也算没白活一遭。容不下便容不下，总之我要带你去天南海北，看谁敢挡。”他凑过去，没浪费当下这么个好时机，唇舌探入赵广棠口中，很是顺利。赵广棠一向羞于亲近，沈燕然很是失落，可也没放过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赵广棠反应过来，推开了沈燕然，“不是要去堪山？突然没正形做什么。”话里带嗔怒之意，但更多是难言的一份心思，眉梢间都带着喜色。

　　沈燕然见他情绪好转，也不再耽搁，继续向堪山行去。他决不信王有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来，他总觉着堪山定然藏着什么东西，眼下总之无处可去，不如前去一看。

　　只是想到身上背着的血海深仇，他还是没能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