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谢堂前燕》陈落青

17、旧事 沈燕然的手

　　赵广平得了沈燕然去了汴余的信儿，遣退了仅剩的几个手下，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仍旧安好地在卞城，吟风弄茶，好不潇洒。

　　都说关心则乱，沈燕然其实也不过如此。他落子无悔，走出这一步，也实为情非得已。

　　赵广棠并非懵懂无知，他也隐约看得出，赵广平虽是和沈燕然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实则各为其政，因而他曾反复问过那么一句话，“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有人挡住了你的路，而那人恰好是你亲信，你会如何？”赵广平没回答过这句话，他自认无从抉择，故不作答。只是他当初也很自信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上来，他知道有很多选择，但他没想到的是，做出抉择的那一刻的自己，竟然如此果断，没得犹豫半分，一句话就轻轻巧巧的出口了。

　　走到这一步，也算是他心甘情愿，往后种种，都算他作茧自缚，他愿意一人担下。

　　诚如他心知，他借了沈燕然之势，已将朝中文臣的嘴捆的严严实实，几部边疆大员，也悉数改旗易帜，眼下的梁都早已动荡不堪，只需他寻个由头回去，令下之处，便是铁骑踏遍，那晋和王虽勇武有谋，也难当大势已去。晋和王输就输在，从未看清沈燕然的分量，以至于竟生出了毒害沈燕然之心。这也是沈燕然有意除了梁都的很大一个缘由。

　　只是赵广平始终想不明白，沈燕然似乎始终不在意他布下的一局局棋，决绝无常，一步步被自己引到了今日。是当真不察，还是有意为之？他想到这，立刻提笔送了书与梁都各方，成事即在今日了。

　　一日之间，几方兵马横起，直杀上梁都，势如破竹，连下几座大城，此时距晋和王起事也不过二载而已。乔皇帝早已得了赵广平的信，派了几路军马，趁乱掩杀，借着势头，捷报连传，汴余上下举国震动，都在歌颂乔皇帝的丰功伟绩。只是沧海略有疑虑，多嘴了那么一句，“我想，那沈燕然如今未必就是瓮中之鳖。陛下，还需多留点心。”乔皇帝蛰伏数年，趁机借此事掌回皇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哪里听得进劝，只忙着看奏折，应了句，“你放心，我已不复往日。此事过后，必然为沈家沉冤昭雪，朝堂上下，又有谁能阻我？那沈燕然区区一人，还想挡我几万大军不成，再建个伪朝不成？”

　　话虽如此，乔皇帝又加紧了人手，意图寻出沈燕然的行踪。

　　按赵广平所说，沈燕然确乎是进了汴余了。又多了个赵广棠，任他插翅也难飞，可此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全无踪迹。心头大患未除，自然不敢放松，他又传下诏书，宣布全城戒严，总归是走不了一个沈燕然。

　　但此刻的沈燕然丝毫不在乎外界的地动山摇，他进了汴余之后，便去了王有前些年安置的一间小宅院，等王有来。其实他此次本不该进这汴余城，可他有意带着赵广棠，一是想让赵广棠认清自己在赵广平心底的分量，二是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心。眼下只能等着王有来，一切都会大白。况且他此刻并无什么事可做，大把光阴在此，没得挥霍，也不差这么些天来。只要王有肯交出他想看的东西，眼下的困局其实也不算什么困局。

　　王有在山中多年，气度已不似常人，当年许多事，如今也想的通透，沈燕然相邀，自然欣然地来，也不负他望地带来了沈燕然想知道的消息──另一枚令牌。看这款式木质，与当日赵广平所持无二。

　　王有当年辞官，名为不堪世俗之浊流，实着是为了避祸，苟留一条性命来，因而入了山中，号称再不问朝堂诸事。他当年也不过是个初入仕的进士，算不得什么人物，却没人想过，他手上也掌着一块令牌。

　　当年王谢谋反一案，牵扯出的那根线头，却是沈家。帝王心术，最是不测，怕就怕这么一个怀璧其罪。先帝在时，干过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强占了当年谢将军之正妻，可许是阴差阳错，此事被当年太后得知，先帝子嗣单薄，太后借了个名义逼着谢将军休妻，又暗里派人迎了这位谢夫人入宫。有了这样没脸面之事，谢夫人在宫中自然是举步维艰，更何况膝下还有个让人眼红的小皇子，最终难受屈辱，撒手而去。彼时后宫中是一位姓沈的贵妃掌权，不由分说将孩子接到了自己宫内抚养。事情若是这么过去，也便免生是非。可偏偏误在沈贵妃又诞一子，被长幼压过了一头。那孩子既是先帝一个没必要的意外，也不必再留于人间。

　　沈贵妃独大，外又有外戚干政，先帝自然容不得如此的局面，压下了个谋害皇嗣的罪名，清洗了沈家一脉，只留下乔皇帝一人而已。皇帝没留任何情面，可太后并非如此。她接了那孩子进宫，又保下他一命，养他长大，多少存了些怜悯之心，后又有王谢二家的大案，她私下两块令牌，必要时刻可号令西北兵马，也算尽心想保下那孩子一命，可那孩子到底没逃过一劫，那两块令牌却留了下来，兜兜转转不知去了谁的手上，也无人有权可用了。

　　只是王有又道，“沈燕然，却是个好名字。只是你并非是沈家人，所以，听这一段旧事，也无伤大雅。乔皇帝被当作傀儡扶上这么个宝座，眼下脱离掌控，到底有人想拉他下马。只要这么两块令牌，和当年王谢旧部，还有皇家丑事，随便编排个正统出来，号令天下也不过举手之间。乔皇帝没有对你赶尽杀绝，已是极恩惠了，毕竟你姓沈。只是他到底年纪轻，想为沈家报仇的心思昭然若揭，想要这天下的野心也都摆在了明面上，没想过，当年让先帝下定决心不惜受尽天下人唾沫，也要灭了王谢二家的心思，究竟由何而生？”

　　沈燕然的手一滞，半杯茶倾泻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