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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场作戏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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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风道长谷外云游六月有余,谷里清华清云两个刚入门半年的小弟子就瞒着一众师兄弟,插科打诨、坑蒙拐骗,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将连日在思淼殿闭关数日的大师兄撺掇下了山,远远地避开了冷面二师兄的每日纠察,躲到了临沂县城。
临沂靠水,远山,处于城南郡内,水陆便通。距离京城不过百十公里,商店铺面鳞次栉比,星罗棋布,水路贸易繁盛,码头港口众多,交通发达。北临颂县,南面青州,青州人善养蚕缫丝,织就锦缎雪纺,京城达官贵人的衣襟华裳多产于此地;颂县手工发达,能工巧匠颇多,民间精巧玩意,雕篆的,手刻的,捏就的,面脸儿,木雕儿,泥人儿,吹的,拉的,弹的,唱的,应有尽有,面面俱到。
临沂位于两地之间,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往来货物运输储备,多借临沂作于周转。因此,从码头沿着纵横几条人流小道,两面客店,茶馆,妓馆,铺面成群排列,外来商客多如牛毛,市民大贾往来穿梭,民俗风气颇为开放。
数年前,太宗皇帝一道圣旨,临沂此地便划为献王所有,作了块封地。时至,几个意图递奏折请旨讨要此地的藩王王爷,皆缄默不言,收了以权谋私,投机取巧的小心思,几只软骨虫只有眼巴巴看着人家蹦哒的份。
提起献王,已近花甲的太宗总是赞不绝口。献王肖父,浓眉厚唇,鼻梁挺直,因其母是蛮族公主,多少承袭了点母族血脉,瞳孔深蓝。他脸膛微黑,眼睫微长,下巴尖削,五官棱角分明,线条流畅。少时曾投庆历统帅麾下,戎马从军,做个副帅,征战沙场几载,棱角不免添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时至邻国南昭多次犯境天朝,屡次挑衅不止,城防军接收圣令,几次三番劝阻无效。南昭敌寇犯上作乱,越过边境警戒线,在城内烧杀抢夺,扰乱百姓治安,传到京城,圣颜大怒。
此时,处于寸草不生之地的献王承受谕令,向上献妙计三策,又亲率三万精兵巧设陷阱,引的南昭国内大乱,败局已定。
今上大悦,特恩典其为亲王,掌管巡守司,协助禁军守护京城。
如今十几年已过,成宗继任大典,临沂光景仍繁华
不减。
张齐绊尾随两位师弟到了临沂,清华清云不过十几岁的孩童,尚且免不了贪玩的性子,晨起时,敲了半天客房的门,不见应声,听小二道,两位小公子天未亮便出街了。
张齐绊因此在楼下用罢了早饭,见时日尚早,仍有机会在城内各处逛逛,便慢悠悠的踱出了客店。
街口有座四根竹竿支起的凉棚,三面破风,架子顶块红绿相间的布,题了个茶字,笔迹很粗,一看便知出自生疏之手。
棚内两口黑色大缸,一左一右,一个白气氤氲,是热汤,另一个温度适宜,上面飘着些浮起的叶片的,是茶水。守着茶棚的是个五旬左右的精明人,脸膛黝黑,手臂粗壮,腰间松松围了条白色布裙,小腹涨起,身材有些发福。
张齐绊踱进了对面的茶棚,拣了个露天座位,要了碗清茶,并不喝,只是搁在桌上,只当在此地歇歇脚。
那茶棚老板是个好相与的,爱熟络客人,踱过来,将手上沾的茶水抹在围裙上,靠在一张木桌板上,问:“看公子似乎是外地商客?”
张齐绊挑眉笑笑:“店家何以见得?”
“我见公子身上这件里衬是华绒的,临沂南面靠近青州,多是就地取材,王公子弟穿的都是雪纺锦丝,眼下虽是十月,却也不算严寒,所以猜想公子是颂县附近的,怕冷。”
张齐绊笑道:“店家眼力确实独到,北方此时正该飘雪,温度比此地的确低了些。早些天听闻临沂庙会将近,想着场面定是热闹,约着几个朋友来看看。”
提到庙会,店家的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公子可是来对了,临沂铺店极多,庙会办的自是热闹,每年这个时节人流如云,商客繁多,看得,吃得,玩的也多,听闻献王那几日也会挪到临沂会馆里小住……”。
恰巧这时,没留意一顶浅色的小轿从街口靠过来,茶棚正在拐角,兴是力度不当,几个轿夫抬顶轿子又仿佛极其吃力,前面轿身稍有弯曲,后面两人视线就被隐蔽,茶棚骨架又小,一伙人又赶着上路,因此未注意也属平常。
轿身重,着力不当,几个轿夫汗珠欲滴,手脚打滑,踉跄了下,未注意附近有人,横冲直撞向两侧倾去。
顿时,茶碗翻倒,桌椅倾斜,坐于左翼的张齐绊背对棚外,不慎当场被祸及,一碗茶水泼在身上,腰腹被抬轿的杠木狠狠撞到骨头。
前后四个轿夫扯着抬杠,脚步缓冲了下,急急向后撤退,退到街心当场仰着脖子在地上结实地坐了个屁股墩。
茶馆老板被这幕惊的目瞪口呆,僵立片刻,仿佛才回过神,急急冲到张齐绊面前,叫道:“公子可是伤着了?”
张齐绊被杠头撞到腹部,脸色煞白,桌椅稀里哗啦倒了一地,他坐在一堆桌凳之间,颇为无奈的揉揉隐隐作疼的小腹。
他摆手阻止茶棚老板要扶他的动作,坐在地上喘了口气,手肘撑着站起来,扯扯嘴角笑道:\"无妨,没什么大碍。\"
外衫上沾了点灰尘,痕迹很深,他坐在凳上随手拍了拍,奈何袖口一块尘渍似乎黏在身上,拍打不掉。他皱眉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待看清楚,眸色微动,眼神不露声色的阴翳了几分。
几个轿夫堪堪坐起,整理了衣袍,低声骂几句,隔的有些距离,张齐绊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街中那顶小轿窗帘摆了摆,中门正笔直对着他的视线。
他顺势瞥了一眼,轿中的光不甚清晰,从倾斜的门洞里似乎远远望见有什么东西撑到了轿顶。
抬着撵轿的几个轿夫将轿子放正,哧哧喘着粗气,在街中歇了片刻,没往茶铺瞧上一眼,那跟着的管事模样的人表情很急,喝令几个人赶紧上路。
张齐绊目送着那顶撵轿晃悠悠地离开,听见后面茶馆老板不满的嘟囔一句:\"这都是些什么人,撞了人不打招呼。\"
张齐绊揉揉腰,随意道:\"怕是哪个老爷府上遇着了急事。\"
茶馆老板嗤笑一声,模样颇为嘲弄:\"临沂各府上的老爷,咱不说几十个那样的大话,十个八个的我倒真见过,谁家老爷,我只要看看轿面上的花纹就能认出来,可刚才那顶\"。茶馆老板摇摇头,\"在临沂还真没见过。\"
张齐绊对此事倒并不十分在意,在茶铺又坐了会儿,看着天色不早,就准备回客店。
\"公子,我这铺子里的东西一顶一的好,来看看吧。\"
张齐绊正要回去,就见街对面摊铺里一个大娘颇热情地向他招手,腮帮上鼓起的肉随着她的笑一抖一抖的,看得张齐绊心悸。
他不由顿了顿脚步。
\"公子,我这东西又便宜又美观,您就来看看吧。\"
张齐绊往那铺里看了一眼,满摊子的玉质玉盒,东西确实精巧的很,引人夺目。
那大娘喊得热切,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都在微笑,额头上渗出点汗,晶晶亮亮的。
张齐绊迟疑了片刻,还是踱过去,随手摸了个做工最巧的玉盒,放在手心摆弄。
玉盒四四方方的,半个手掌大小,外面裹了层精雕的玉饰,嵌着绿翡,雕工极细密,除了底端平稳,其余三面雕刻花纹起伏不平。
张齐绊仔细瞧了瞧别的几个,都差不多模样,余光又看到那大娘热切的模样,随口道:\"大娘,包这个给我吧\"。
大娘喜形于色,咧嘴微笑,从长桌铺子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忙不迭地把玉盒包起来:\"好嘞,公子您收好,统共三十文。\"
张齐绊站在旁边侯着,远远看到对面茶馆里,老板瞟过来的视线似乎带着鄙夷的不屑。
不由愣了愣神。
大娘把油纸包递到他手里,殷勤道:“公子以后多来光顾啊”。
此时又来了两位客人,一个灰布小厮打扮,另一个青色长衫,俊秀公子哥模样。
那小厮十几岁模样,稍显稚嫩,好奇心颇重,在摊铺上一阵挑挑拣拣,眼力极刁,那大娘显然有些招架不了。
“你是哪个楼里的,以前没见过,长得倒很不赖。”
张齐绊正在愣神,那俊秀小哥瞅了他一眼,扬扬手中折扇,凑近他耳边问道。
饶是他一向淡定如斯,听这问话也不由疑惑。
那小哥凑的极近,几厘距离,张齐绊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视线轻轻一扫,便见那小哥描了柳眉,颊上擦了淡淡的脂红,眼波似有流转,眉目隐隐含情。
张齐绊尴尬笑笑,稍退了几步,与那青衣公子隔开稍许间距,行了个礼,解释道:“公子怕是误会什么了,在下只是客商,来此地只做游玩。”
青衣公子微皱眉,瞥了眼他手里的纸包,也未恼怒,不失风度的拱手笑笑:“倒是我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