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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后 抚平一卷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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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抚平一卷画的褶皱,依稀回首某年中秋,满月初升,我与师傅坐在后园小阁里赏月的景况。
我不过四五岁的娃娃,白天几个师兄弟围在一圈听张云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直到夜晚我依旧抑郁,愤而不发。
师傅拍拍我脑壳:“可是遇到什么不快的事情。”
被言中心事,我脸色微红:“师傅,孔融为何反其道而行,把大梨让给别人,这样他不是损失大了吗。”
师傅捋捋胡须,笑道:“不能这么说,孔融让梨有四因:一是情,二德,三知(zhi),四为欲。”
我特别傻气的问:“就像蜘蛛,网中困了很多蝇虫,即使当时有逃生的急迫,也满不在乎了吧\"
“这不大恰当,一是蜘蛛无情,二是蜘蛛无德,蜘蛛选择蝇虫是为欲,舍弃逃生是无知。”
我捻块月饼塞进嘴里,含混的问:“大梨也是欲,德也是欲,若是我,铁定就弃了德,哪管得了那么多,像那蜘蛛一样,先满足了口腹之欲。”
师傅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太小,话不能撂得太早……”。
正如站在岸边的人不了解舟中船客的急迫,我大约也不能体会孔融的急迫吧。
管事的轻扣了扣我房门,嗓音有些沙哑:“公子,陈先生在门外站了多时了,外面风雪大,天寒地冻的,无论他做错了什么,您先让他进去吧。”
我扬声道:“又不是本公子让他站着,他要是爱站,您就别管,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冯惦记他”。
听得门外张云叹了口气,脚步顿了顿后消失了。
我推开窗扇,冷风夹带碎雪扑进来,灯罩内烛影晃动。
提壶中只剩下凉茶,我从杯盘中取了倒放的茶盅,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面色不堪地吞下去,像吃了块噎人的粗粮。
坐了片刻,披上外袍出去,推开门,小童站在阶下,头上袍上堆满了积雪,四肢僵住般呆立不动,我心一软,低声道:“进来罢”。
他僵着转头看我,目光淡淡如崩裂的石块。
半晌,他呢喃般说一句:“多谢”。
我苦笑也克制不住自己心里不抽痛。
他躺在里侧,呼吸微浅,窗几如净,听得几株槐树残叶的飘动。
帐顶的素帘晃的我眼角酸疼,才觉出失眠的滋味难熬不好受。
我翻身抱住他,头埋在他肩头的褥子里,嗓音隔着传出来略显沉闷“陈思思,你听说过狼的故事吗,它们住在雪山上,皮毛厚实,可以抵御严寒。
“从前,有只叫小柴的狼,他被灰狼咬断了后腿,新一任的狼王占领了他的家园,他被迫从那里离开。”
“受伤的狼遇见了白胡子的神,神对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怒,你可得到我赐予的三个心愿中的一个,帮你渡了怨艾的劫。一是权杖,得到他夺回你的位,二是圆滑,回你的窝,与那狼王重归于好,三是重生,忘了你的恨,当作一切是现在的安定。神问他,狼,哪个合你的心意。”
“狼说,我死去的父母留下我孱弱的幼弟,成了被迫害的俘虏,狼王断了我的右肢,伤了父母赐我的肉身,我要权杖,助我了结我与狼王的怨。”
“小柴得到权杖,战胜了狼王,回到了雪山,狼王被他断了四肢,丢在山下。小柴以为得到了权杖,一切就会回到从前,可他发现,软弱的弟弟不认他,把他当作灭国的仇敌,与残废的狼王同仇敌忾,他的子民屈从狼王,骂他是欺世盗名的贼,狼被打断了四肢”。
“狼很伤心,离开了雪山,路上又遇见了白胡子的神,神说,权杖背离了你的初衷,你庇护的幼弟认你做了仇敌,你父母赐的肉身毁损伤了四肢,你忠心的山截断了你的回路,你想的心愿未达成,搭进了你拥有的。神问,狼,你得到了什么?”
“狼残损的身体颤了会,他说,我得到了仇恨。”
……
陈思雨的手很冰,我手指伸过去,在黑暗中握住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出来,颇有些无奈的说:“那头狼挺傻的。”
我苦笑,接下去讲:“神说,念在你的灵根,我还你三个心愿的其中之一,一是权杖,得到他夺回你的位,二是圆滑,回你的窝,与那狼王重归于好,三是重生,忘了你的恨,当作一切是现在的安定。神问他,狼,哪个合你的心意。狼想了想说,权杖使我得回我的一切,在毁损我的肉身之前,我了结我的怨”。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止於静息。
借着淡淡的月白凝视着陈思雨头顶的水雾,哐啷滴落到我鼻尖,一股幽幽的气味绽放开来,如一现即逝的昙花。
我想到狼的话,权杖使我得回我的一切,在毁损我的肉身之前,我了结我的怨。
身边寂寞的时候,总想着有一个人在身边陪着,风里雨里,看着舟中的船客,不是属于自己一个人不懂的急迫。来来去去,总那么些人,离开我头顶的这片乌云,选择日出升起的朝阳,孤独久了,便渴望有个人,喜欢光着脚在泥潭里陪我淋雨。
师傅出关后,某一日将我叫到近旁,四下里仆役掩门退出去后,师傅只提点我一句,道让我自省。
我被关进后山静室里面壁思过时,《进学礼记》草草翻了几页,满脑子想的都是披着旧衫的小童,墙上挂的用来妆点门面的老翁瘦马图,老翁立在浩浩江面面容枯萎,一匹双颊深陷的老马垂首在旁侧啃草的画面,那个老翁都在我的遐想之中变成了顾影自怜的小童。
面璧了七天后,走出来,除了心境略显彷徨,面容憔悴,犯错的地方并未得到指正。
只是,回了我的住处,卧房里,竹床的被榻不知何时被别人抽空。
贴身的小厮告诉我道:“前几日公子被关进静室思过,青峰带着几个弟子已去账房抓了月钱把那陪读书生打发走了。”
小厮犹豫了一番,又道:“那书生临走之前让我替他向公子道生多谢,还递给我块玉牌让我转交给公子。”
我看着小厮从怀里掏出用布裹着的玉牌,心里除了木然,实在说不出什么感受。
这玉牌是我那晚让他在雪中立了几个时辰,感了风寒后做赔礼用的,实则也算是别有用心,做个交心的玩意。
那时他勉强收下,今日又奉还给我,等于间接是委婉的临拒了我,说心里不难受又却是不可能。
这块玉牌既然交到他手里,我就没想过一日会收回来,如今看着它被绸布精心裹着,躺在小厮的掌心,只觉无比扎眼,我咬了咬嘴唇,对小厮道:“他不要,你便收下吧”。
看着小厮喜滋滋的裹了塞回怀中。
从此月下独酌,一影一人。
记得师傅曾对我道,感情的事情勉强不得,不在一处地方的人,任你如何使劲浑身解数,也只是看得到,碰不得。
我却连看都看不得,权把这话当作自勉。
又过几年,师傅过寿,我和青峰等七八个弟子相携下山去尘清观请灵岂道长前来为师傅祝寿,奉上请帖后,趁天色仍大亮按原路返回。
路过陈家庄时,见庄头披红挂彩,爆竹碎屑落满一地。青峰好热闹,劝我们稍作休息,他前去打探。
回来后,我见他神色莫名,言语间吞吞吐吐,不似以前风度。
我理理袖袍,问他道出了什么事?
他怪异的撇过头,说:“只是庄内一户人家办喜事而已,没什么出奇的,不如尽早回去,以免天黑动不了身。”
我虽然心里奇怪,想到尽快回去回复师命,不再多问,便准备赶路。
谁知此刻喜轿迎回来,媒婆喊着落了轿,停在一处宅院门口时,新郎官和一庄乡民推着挤着来到轿前,就要掀轿把新娘子背出来踏火盆。
我正巧立在宅子对面看得真切,目光神情终于在淡然中裂开一丝缝隙。
小童站在人群中与我遥遥相望,被媒婆催促着迎过新娘子,背在背上向厅中走去。
我在路边立了许久,几个小弟子在我身后默默无语,青峰低着头漫不经心踢着路边的石子,脸色有些难看。
一盏茶的工夫,宅中急急走出来个管事,到我身边躬身道:“打扰公子了,家主请您前去喝杯酒水。”
我说:“既是喜酒,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青峰等留在原地等候,我遂跟着管事进了月门,绕过前厅吃席的人群,进了内里一处僻静的所在。
小童坐在廊下桌前,替我斟满酒,举杯说:“多谢公子愿意来看看我。”
我抿了口酒,杏花的味道酿的甘苦,就如同此时我的心境,我微微一笑,道:“出谷办事,路经此处,没想到正巧遇上了你”。
转头看看四周景色,亭台水榭,楼阁假山,远处小桥下有座水池,一派浓郁的绿。
我真心赞道:“这地方挺好,冬暖夏凉,景致独特,倒很闲适”。
他提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猎猎西风吹开他的袍衫,虽与此时不同,却让我隐约想起大冬天里他穿着薄衫嘴唇冻的发紫的情形。
坐了片刻,那管事走过来,俯身说:“客人在叫您,老爷。”
他皱眉不做声。
我笑了笑,站起身,识趣道:“既是如此,你便去忙吧,我不多打扰了,免的你的客人还责怪你这个主人有意怠慢。”
他盯着我,目光清澈,犹豫一下,才道:“你变了许多。”
我笑道:“不见了几年,都是会变的,我亦不能心智再不成熟,否则倒让人觉得怪异了。”
过了月台,他往前厅,我出了宅院,陈思雨没有客套的挽留,我也没有虚伪的作别。
或许都惯了,习惯的不做徒劳的争取,不把自己装点成肆意宣泄情绪的傻瓜。如同一杯清水,上面被钻了孔眼,水流满溢缓缓渗出来,失去了风暴和泉涌的能力。
后几年,师傅外出云游,谷中少了同我说话的人,去思淼殿读经卷,常常看得忘了时辰,三更上塌时,不觉困意,点了油灯在黄光下,案几捻起白子黑棋,分不出胜负,桌上搁着一碗凉茶,漂浮的茶叶浸在苦味清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