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丹青微凉

8、第八章 坠混沌（四） 夜谈

　　铜镜盯着这把剑，他就算化为灰烬都不会忘，这是那人的佩剑，是那把让他灰飞烟灭的的剑。
　　但他心中依旧藏着疑惑。那古怪玩意竟是这把剑，但是它不应该会在这里，难道那人陨落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否决了。那个老不死的怎么可能会死，天上几乎没人打得过他。铜镜却仍旧奇怪地盯着破晓，而它正安静地被莫长生拿在手中。
　　铜镜道：“长生，你认得这把剑吗？”
　　莫长生道：“不认识。”
　　铜镜诧异：“那它怎么自己上门了？”
　　莫长生道：“前面我被邪祟缠身的时候，我感觉到它在呼唤我，脑中便清明了许多。”他沿着剑上的纹路摸了下去，又淡然道：“它好像是喜欢我吧。”
　　破晓仿佛在印证他的话，抖了抖剑身。
　　莫长生的双目已失明，那漆黑的眼球看着森然。其实那些魑魅魍魉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暂时困于他的眼中，有朝一日他们终究会出来。
　　铜镜教给莫长生一个禁锢它们的法子。莫长生把衣摆又撕下一条长布，用血在上面画了一个咒印，完成之际似有金光闪过，可惜他已经看不到了。
　　莫长生把布条绑于眼上，在破晓的指引下慢慢走着。
　　他扶着参差不齐的岩壁，渐渐听到了流水的声音，手下也有湿润的触感。
　　铜镜出声：“出口到了。”又道：“没想到这里竟是小溪的下游。”
　　莫长生缓缓走着，整个人像是从夜幕之中走出，可那一身干涸的血痕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他又半跪于溪边，捧起一口清水就喝。
　　他在崖底待了大概也有两三个时辰了，出来又花了两个时辰，现在腹中已是空虚，四肢也感到无力，若是回不去，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莫长生坐下靠在一棵树上。他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整个人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铜镜见他半晌不动，怕他睡着了，便道：“长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莫长生调整了一下姿势，沉吟片刻道：“去找沈青止。”
　　铜镜道：“你是要加入兰城沈家吗？貌似也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了。”
　　只见莫长生摇了摇头，道：“我决定做个散修便不会变。”
　　铜镜不解：“那你为何找他？”
　　莫长生道：“买草药，等你教我炼丹。”
　　铜镜沉默了一阵，有些发虚的声音说道：“唉，长生……那个……其实吧，本尊说话有些夸大，一些普通的丹药对本尊来说不在话下。至于你的眼睛……本尊可能没有办法。”顿了一下，他又道：“但是本尊的剑法可不是吹的。”
　　莫长生听后一言不发，他缓缓起身，拿着破晓当作拐杖，又继续赶着路。
　　铜镜小心翼翼道：“长生，你……没有生气吧？”
　　莫长生道：“为什么要生气。”
　　铜镜道：“本尊……我欺骗了你。”
　　他浅浅一笑，道：“没关系，习惯了。”
　　铜镜一噎，嗫嚅道：“谢谢。”
　　这一声谢谢后两人都静默不语，风打树叶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撞在树下二人的心上。
　　过了须臾，莫长生叹了一口气。
　　他缓声道：“师父，应该是我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特别多。你让我看到救母亲的希望，你帮我阻止剑谱被宵小之徒夺走，你帮我在坠混沌渊后护我安全，你帮我在被万鬼缠身时出言提醒。”
　　脚下的枯叶被踏碎，发出脆脆的声响。
　　“这些都足让长生以性命相报了。”他带着笑意。
　　铜镜感觉自己的心有些慌，紧紧道：“可是你母亲还是死了，剑谱还是没了，眼睛……也失明了。”
　　莫长生笑着摇了摇头。又自顾自道：“我小时候便从村民那里听来，我父亲是个暴徒，天天打我母亲，他们都对我们家退避三舍。可是只有我知道父亲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在不清醒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带着泪。”
　　“但是他在清醒的时候还是会对我暴怒，别人以为是他性情如此，可只有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离他远点，那样村中的小孩就愿意和我玩了。”
　　“他也同样会凶我母亲，他想与她和离，让母亲远离会让她受伤的人。但是母亲也知道。她在偶然之中听到了剑谱的事，她怕有一天那些人会找过来。她舍不得离开父亲，便与他一起骗我，骗我说我不是他们的儿子。”
　　莫长生突然凄凉一笑，继续道：“他们这一骗就是十三年。可是我不走，我偏偏不如他们的愿，生也好，死也好，就是不会走。只是……母亲后来真的疯了，她真的以为我不是她的儿子了。”
　　铜镜有万千言语卡在喉间，他向上想看莫长生的表情，却见混着血的泪水从白布下透出，沿着莫长生苍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铜镜这时候还叫铜镜是因为我暂时没想到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