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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狂言 ...

  •   077 狂言

      麟德殿建于高宗麟德年间(664-665年),是大明宫中最主要的宫殿之一。麟德殿规制宏伟壮阔,结构复杂精巧,有前殿、中殿、后殿。三殿相依,斗拱层叠,廊桥引渡,殿宇高低错落又井然有序浑然一体,飞檐高挑上扬,如巨鸟展翅、蓄势待发,气魄雄浑,格调高迈,恢宏大气。

      麟德殿是皇家举办宫廷宴会、非正式接见和娱乐的场所。皇帝经常在这里举行宫廷宴会、观看乐舞表演、会见外国来使。时人均以能出席麟德殿宴会为荣。

      今夜中秋佳节,李亨在麟德殿大宴群臣。

      为了这一场宴会,李亨特命李俶向民间征集了万盏花灯,早早吩咐宫人将麟德殿里里外外挂满了。都是当下时兴的样式,并上画师精湛技艺,精妙无双。今夜的麟德殿,不燃旁的烛火,只余五光十色的彩灯,宛若人间星河。

      众臣落座于星河之中,无不感慨万千、欢欣赞叹,莫不举杯盛赞陛下功德。

      李亨在麟德殿饮宴何下百次,然每次都只能小心翼翼敬陪次座,和大臣们一样,仰望他高高在上的父皇。今夜,他终于成了被人仰望的那一个!享受着下首群臣的恭敬仰望、感恩戴德,李亨不由地飘飘然起来,哈哈大笑之余,连道三声好!

      “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尽可开怀畅饮!今夜朕与诸位爱卿君臣同乐,不醉无归!”

      有歌舞助兴,美酒佳肴,众臣渐渐少了拘束,彼此倾谈起来。窝窝囊囊漂泊了两年,终于重回长安,众人心中均感扬眉吐气。几杯黄汤入腹,言行便无所顾忌起来。三两人持杯前往李俶案前敬酒之后,离座向李俶敬酒之人越来越多。

      李亨原还能笑着,及至见着李俶桌案前竟已成拥堵之势,脸上笑意终于尽数隐去,微眯眼看着李俶那桌,似是笑着,实则眸底寒光闪烁。

      李俶单独一个桌,坐在右首座。今夜这场宴会,一应饮食、器具,均是他一手安排,他并不担心张氏使坏,故而放心饮食。然他一向自律,虽是心情不佳,一开始也尚有节制。他身后伺候酒水的宫女却是殷勤,酒杯一空她便立刻满上。酒液如银链注入瓷杯,漫起浓郁酒香。因着靠得近了,那宫女身上的脂粉香亦混入酒气中。不知是什么香,淡雅怡人,甚是好闻。

      李俶见那宫女甚是规矩,每次近前斟酒都尽量避开他,斟完酒后就退回原位安分地跪坐着,便不再留意她,只专心喝酒。如此几杯美酒下肚之后,李俶渐觉那酒香愈发勾人馋虫,不知不觉便喝多了。后来有人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

      众大臣对李俶实是敬佩之至,不过他们都老于官场,深知天家忌讳,故而每每只能对着李亨歌功颂德。只如今他们酒意上头,失了理智,却忍不住要对李俶表达敬服之情了。

      想当初玄宗皇帝日杀三子,长期以来,太子府全赖李俶支撑才得以保全。如今李俶又以极小的伤亡收复长安,不只武将对他感恩戴德,文臣们对他亦是心悦诚服。

      “殿下英明神武,智计超群,下官佩服之至!……”

      “殿下用兵如神!有殿下在,定能早日平定叛军!……”

      “殿下竟能于两军之间跑马、城下演练,既能震慑叛军迷惑敌人,又能有效训练我军。此计绝妙!殿下实是有胆有识、谋略过人……”

      ……

      “殿下收复长安,实乃华夷之主!”

      “大人说笑了!如今我大唐内有安史叛军作乱,外有吐蕃南诏虎视眈眈,西北的突厥与大食亦蠢蠢欲动,何谈华夷之主?”李俶摆摆手。这番可能动摇军心、扰乱民心之语,平日里他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只今日不知为何,他心中郁结,甚感烦闷,渐有狂躁之感,所思所想竟是不加掩饰,直言不讳。

      “唉,如今我大唐内忧外患,未来就仰仗殿下您带领我们平定天下、解民倒悬了!”

      “是啊,殿下!当初您就力主先取范阳再下长安。可惜陛下未能听取殿下的建议,致使我军伤亡惨重。如今殿下收复长安,相信陛下日后定当信重殿下。我等愿追随殿下鞍前马后,早日平定叛乱!”

      “好!”李俶突然一声大喝,举杯朝天一敬,宣誓般道,“本王定当横扫叛军,威服四邻,再创太宗皇帝天可汗威加四夷、万邦来朝之盛况!”

      “李俶狂妄!”李亨听到此处,终于忍无可忍,怒斥一声,将手上酒杯朝李俶用力一掷。

      这一下变起突兀,众人均是一滞,一时未及反应。金杯砸中李俶胸口,再弹落于青石地板,发出清脆声响。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呼啦啦跪了一地:“陛下息怒!”“父皇息怒!”

      只年仅五岁的李佋有点不明所以,见大家都跪了,便也离座跪地,动作稍稍落于人后。

      李俶被砸中胸骨,疼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只他体内奔腾的狂躁之气丝毫未减,故而也并未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他身为皇子,自当心怀大志,矢志恢复祖宗荣光,重塑大唐荣耀!想着,他直起身,梗着脖子便要向李亨表明心迹。

      李亨高坐御座,面如寒霜。见李俶面无惧色,似有话说,他瞳孔一缩,面露肃杀之气,愈见冷凝,心中瞬间闪过万千想法。

      曾进和李泌作为文臣之首,座次便在李俶下首,此刻两人亦跪于李俶身后一步。曾进为人行事一向谨慎,今日竟贪杯多喝了两口,失了稳重,未能及时劝诫李俶,心中正懊悔着,急思为李俶开脱之策。他最擅察颜观色,一见李俶挺直了腰板便知不好,忙大声道:“陛下时刻不忘教子,真乃臣等楷模!广平王殿下常说多亏陛下平日教导有方,臣今日再次有幸目睹,幸甚!”

      明明白白的帝王之怒,却被曾进说成是严父教子,这反差有点大,不独李亨怔愣,众大臣亦是愕然。

      赵都年赵御史第一个反驳道:“曾大人,广平王言语无状触怒陛下,实乃大不敬!”

      “赵大人请慎言!广平王殿下所言无一不是忧国忧民之语,何来不敬?”

      “哼!广平王自比太宗皇帝,却将陛下置于何地?不臣……”

      赵都年正想说李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跪在他左前方的张镐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直射过来,一声低沉的断喝同时响起:“赵大人慎言!别忘了令弟之前所为!”

      张镐声音不大,御座上的李亨自是听不到,赵都年却听得清楚,入耳直如闷雷翻滚,引起一阵轰鸣。

      方才那番说道李亨不听劝谏致唐军伤亡惨重等直斥帝非之语正是出自赵都年之弟赵豐年之口。赵豐年一心想要巴结李俶,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不想李俶今夜竟未拒绝他的敬酒,惊喜之下急于表忠心便有点口不择言了。彼时人多口杂,李亨或许未曾注意到。但若有人翻出来,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必令李亨龙颜大怒,到时赵都年作为赵豐年的亲兄长,又如何能够幸免?

      张镐这个狂徒竟也帮李俶说话,赵都年甚感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听说李俶派兵远驰睢阳解了张巡之围。张巡可是张镐未出五服的堂侄儿。

      赵都年内心惊骇,心念电转间,忙改口道,“……想想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

      “不曾想想”听起来勉强算是拗过来了,赵都年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别的说辞,语速不免迟缓。

      曾进见此,便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古语有云:见贤思齐。追比圣贤原是吾辈应有之义。广平王殿下思慕太宗皇帝,有何不妥?听赵大人的意思,平定叛乱、收复失地必须陛下御驾亲征才行?”

      长安是如何收复的,众人心知肚明。此等明晃晃打皇帝脸的话,赵都年可不敢承认。他一脸惊惧愕然,回过神来,忙想向李亨请罪。曾进却不给赵都年说话的机会,又追问一句:“只是陛下若御驾亲征,举国政务却又交与谁人料理?都交给你吗?赵大人?”

      赵都年再也抗不住了,忙伏地大拜,慌乱为自己辩解:“陛下,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啊,陛下!请陛下明鉴!”

      若论口才,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未必是曾进的对手。赵都年自不量力,众人暗自摇头,无人同情他,自然更无人帮他说话。就连他的狐朋狗友,暗中也骂他蠢!李俶如今是什么身份,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和他作对么?更何况曾进都开口了,还妄想以言定罪么?真是蠢到家了!

      一时殿内无人开口,只余赵都年磕头求饶之声。

      李亨端坐御座,居高临下,冷眼旁观,心中亦是百转千回。一时觉得有个出色的儿子是好事,可以征战平叛、收复失地、开疆拓土,史笔如钩,未必不能留下一段父子君臣佳话,总抹不掉他李亨这一笔。一时又觉得儿子太出色了总令人不安,尤其他还提到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可是前车之鉴啊!……

      只如今叛乱未平、失地未复,一切都为时过早。然他如此狂妄,总要杀一杀他的锐气,好叫他谨记: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间无父子!……

      李亨心中转过各种念头,只面上不显。他早已收敛了面上寒冰,只眼眸深处跳跃着几许寒芒。赵都年话外之意经曾进一解读,李亨听着着实生气,却也不好表现出来。

      赵都年终于不出声了,依然拜伏在地,忐忑不安地等帝王裁决,已是满头大汗。

      在这一片静默中,曾进再次朗声开口道:“陛下,依臣之见,广平王殿下所言虽然狂妄,细思却未必不能成为现实。”

      好嘛,李亨意在斥责李俶性狂妄。被曾进轻描淡写地一拐,却成了想法狂妄。

      不过貌似也说得通。

      众大臣暗暗点头,不得不佩服曾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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