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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有惊 070 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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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有惊
受伤的将领转移到凤翔后,全部安置在西郊大营。那里地方空旷,草木繁盛,水源充足,有利于士兵们的休养和恢复锻练。经过了二十余日的休养,两万受伤将士恢复了已有七八成。正如李俶先前所预料的,他们已经可以担负起凤翔的防卫。
珍珠回到凤翔,随转移伤员去到西郊大营,在那转了一圈,见一切都安排妥当,将士们情绪也颇为乐观积极,遂放下心来。她并未在军营多做逗留,了解情况后便进了城,进宫拜见过李亨张氏,然后直接回到了王府。已然二十日未见着适儿,她着实想念得很。张得玉之前早已得了信,准备了大批药材和慰问品,珍珠当日便命他亲自送去西郊大营。这里和武功是不一样的,又没有李俶在身边,她一个妇人自不便出入军营,且将士们大都已恢复健康,珍珠随军照顾伤员的任务自然而然便结束了。
此后珍珠便留在府中。日子突然清闲下来。珍珠每日里最大的事便是陪适儿了。适已经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了,白嫩嫩的小身子穿件大红肚兜,一扭一扭的,特别可爱。李亨似是对适儿感兴起来,突然从一个勤政威严的帝王便成了和蔼可亲的家翁,隔三差五便命宫人传召珍珠母子进宫,和张氏李佋坐在一个桌上喝茶,闲话家常,和乐融融。
珍珠知道,李亨和张氏,是真的着急了。
李亨已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李俶身上。若然李俶不能击溃叛军收复长安,李亨简直不敢想象到时候会如何!除了责令各部督促军需供给,李亨此次再不敢对武功方面随意指手画脚。若不幸战败,他绝不能让朝野再怪罪到他头上!他只是等,等待李俶进攻长安,等待李俶的……捷报。等待的过程是漫长而令人心焦的,唯有看到稚儿纯真的笑脸,心中才能得片刻安宁。
张氏见着李亨对适儿上了心,心中自是嫉恨,不只一次扼腕:李俶最好是无后!多好的除去李适的机会……。然即使再不愿,她也不得不承认,大唐的希望已全在李俶身上。如今只盼着李俶一举攻下长安,这样她的佋儿以后才有江山可坐。未免李俶有后顾之忧,张氏不得不暂时收敛了利爪,对珍珠母子虚与委蛇、和颜悦色。
珍珠忖度着李亨和张氏的心思,心中忐忑与防备渐去,每次带着适儿进宫心情都颇好,只因马车行走在街道上,总能听得百姓们议论:这是广平王府的马车,王妃又进宫了……王妃娘娘的凉茶可真解暑……。
这个七月流火的晴夏,因着战事,人人心中焦灼恐慌,却乎比往年更加难熬,好在有凉茶,能消解不少烦燥。
即便如此,乾元二年的七月,对整个凤翔城的百姓们来说,依然是压抑的、焦灼的、恐慌的。长安距离凤翔如此之近,先前战败,伤亡惨重,让很多人萌生退意,有些人已然逃离凤翔。留下来的,自是人心惶惶。
许是天气炎热,街市也不复往日热闹嘈杂、人声鼎沸,只有那不知疲倦的鸣蝉,整日里从早叫到晚,让人烦不胜烦。
一切的焦躁烦闷都结束在八月初一的黄昏。随着一骑快马从东门驰入,掀起滚滚沙尘,马上人高举战报,大声疾呼:“捷报:我军再战长安,大败叛军!我军再战长安,大败叛军!……”这个报讯语也是有讲究的。本来是要说“广平王初战告捷、大败叛军”,不过李俶特别交代过,绝不能提到他!
“我军再战长安,大败叛军!”整个凤翔沸腾了,人人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消息传进宫中,其时珍珠带着适儿也正和李亨一处。李亨初听捷报,激动得弹跳起来,哈哈大笑。待问明了详细,更是欣喜若狂,脸泛红光。
“俶儿从小就是个好的,从未让朕失望过!”李亨呵呵笑着,油然而生骄傲欣慰之情。他此刻全然是作为父亲的骄傲和欣慰,为自己有那么出色的儿子。
张氏心中妒极恨极,却还是摆出笑脸奉承道:“陛下教出来的儿子,自然个个都是好的。”说着话,忍不住去看身边的李佋,摸了摸他的头。
李亨手捋胡须眯缝着眼,呵呵笑着,与有荣焉,并未看李佋一眼。
张氏愈加妒恨,忍不住再说一句:“陛下后继有人,臣妾亦为陛下感到高兴。”
李亨心中一凛,脸上笑容滞了一滞,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已然不复先前全然的喜悦。
珍珠敏感地感觉到李亨似有不悦,却无力化解,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欢喜道:“叛军大败,收复长安指日可待,臣媳先恭喜父皇!”浅浅一礼后,珍珠温柔浅笑继续道:“殿下再出色,也全赖父皇教子有方。就连适儿,这阵子仰慕父皇天颜,也乖觉不少呢。”说着,看了适儿一眼,手轻柔地抚上他的后颈。
适儿最喜欢被珍珠摸后颈,每次都会舒服得绽出笑脸。
李亨不由地看向适儿时,便对上了适儿甜甜的笑脸,心中顿时一软。心软了,那喜悦便收不住了。打了胜仗毕竟是天大的喜事,胜利的喜悦占了上风,李亨丢开心事,再次露了笑脸。
张氏顿觉李佋被冷落,妒恨愈甚,忍得胸闷气短,心口疼得几欲炸裂,面皮忍不住抖了抖,忙强压下了,努力端出笑脸,看了适儿一眼,心中闪过一丝狠厉,抢在李亨前开了口,对珍珠温声道:“既然如此,珍珠,不如将适儿留在宫中,由陛下亲自教养,定能教出一位出色的好皇孙。陛下,您意下如何?”
李亨从未作此想法,一时不语,只看着适儿,寻思张氏的提议是否可行。
珍珠心中大骇,脸上一僵,笑容一时凝固,死死忍住了冲到喉咙口的反对之言,双手在桌下互绞着,紧张不安地看着李亨,生怕他会应承下来。
张氏一眼看出珍珠的紧张,心中顿觉快意,调笑道:“珍珠,你看起来似乎很紧张?是担心陛下不能照顾好适儿吗?”
李亨目光一下射到珍珠身上。
珍珠这会真是后悔死了。好好的干嘛多那一句嘴,提适儿的教养做什么?现在可如何是好?适儿若真进了宫,不说张氏恶毒,单说母子分离她就受不了!
珍珠心念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字斟句酌地说道:“母后误会了!适儿乃父皇亲孙,适儿若有幸能得父皇亲自教养,臣媳自是为适儿感到高兴。臣媳所担心者,不过是适儿年幼,吃喝拉撒尚无定时,哭闹起来更是扰人。父皇国事繁忙,收复长安后更是百废待兴。臣媳只恐适儿幼儿无知,会扰了父皇。”
“原来如此。珍珠,你多虑了。诸事皆有宫人精心照料妥当,然后再抱到陛下面前教导,岂非便宜得很?且陛下英明,自会妥善安排好时辰,适儿怎会扰到陛下?再者,”张氏说着看向李亨,娇笑道,“臣妾看陛下每次见着适儿笑脸便心情愉悦,适儿就像是陛下的忘忧果。说不得有适儿在身边,还能为陛下消解不少烦闷呢。陛下,臣妾说得可对?”
李亨捋着胡须点头道:“忘忧果?皇后比喻得好!呵呵,适儿确如朕的忘忧果。”
珍珠这会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然她面上不显。捱过了最初的惊惶,她早已冷静下来,已然能够言笑晏晏、谈笑自如。她站起来朝李亨行了一礼,脸上适时地显出了一点受宠若惊的神情来,略低头道:“适儿能为父皇解忧,实是他莫大的荣幸与福气!能得父皇喜爱,臣媳代适儿谢过父皇恩宠!”声音清脆圆润,恭敬又不失孺慕。说完,她便走到李亨身边,亲手执壶为李亨添上茶水。
“父皇请喝茶!”
“嗯。”李亨点点头,端起茶杯放到嘴边。
张氏表面不动声色,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珍珠,不相信珍珠会一点也不反抗一点也不争取就同意将适儿送进宫来。她早就想好了,适儿若进宫,她自有手段不着痕迹地让他有来无回。每年夭折小儿不知凡几,到时候李俶能奈她何?珍珠若不愿将适儿送进宫来,她也自有法子安她一个忤逆君父、大逆不道的罪名,即便李亨不做惩处,这忤逆的印象也留下了。左右她今日是赢定了!心中反复想着此事,张氏按捺不住得意之情,脸上神情彻底放松,倒也不再盯着珍珠看了,拿了一块酥饼喂李佋。
“来,佋儿,这是你最喜欢的芝麻馅酥饼,母后喂你再吃一块。”
“谢谢母后!佋儿自己吃。”李佋接过酥饼。
“佋弟弟真是懂事。”珍珠笑着夸一句,手执茶壶走向张氏。
李亨头转向李佋,一边喝茶一边看李佋。对李佋这个老来子,李亨也是疼爱的。
珍珠在张氏身边站定,弯腰为她添茶,侧身低头贴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到:“殿下刚立下大功,陛下便招适儿进宫抚养,如此恩宠……”声音抖然增大,恢复正常,笑道,“臣媳也谢谢母后为适儿设想周到!”又低下去快速说道,“不知朝臣们会怎么想呢,哦?后继有人?”
张氏心头震动,脸上笑容已然僵住。
珍珠不欲李亨察觉丝毫异样,动作一直流畅。她起身,收壶,温婉浅笑:“母后请喝茶。”
张氏瞬间回神,看着珍珠笑得意味深长。珍珠回以浅笑,轻施一礼,回到座位坐下。
张氏静静等着,见珍珠再不发一言,心中暗恨。她这会只感骑虎难下。看珍珠神情自若的模样,她真恨不得直接将李适留下得了。然理智告诉她不能!没了李适,李俶还会有别的儿子。可若让朝臣们认为李亨心里已属意李俶为大唐下一代君主,再想拉拢他们,可就千难万难了,于她日后行事必然颇多掣肘,将极为不利。
适儿不能留在宫中!
然她刚才话已说得那么满,此际却如何圆回来呢?张氏端起茶杯抵在唇边,低眉斜眼去看珍珠。她不信珍珠会将适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