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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长安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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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长安复
叶护此行的最大目的不在杀敌,而在掠财。北门离皇宫最近,城北亦是富贵之家聚居处。叶护主动请缨攻北门,便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却说当日李俶定下计策后,便欲找叶护商议。只叶护前日才受了八十军棍,尚不良于行,恐不好说话。李俶便等了三日才召他前来,要求他按计划配合执行。叶护竟趁机提出要求,要求李俶攻下长安后允许回纥兵士在长安城内劫掠三日。
叶护此语当真惊四座!
叶护只懒洋洋站着,看着李俶,一脸的桀骜不驯。长安富庶,他垂涎已久。他的想法很简单:将士们出生入死为大唐平叛,可不能白忙活一场,单靠军功得那点赏赐还不够塞牙缝的,可不得放开了手脚捞一把。既然李俶求到他头上,他自然得抓住机会谈条件。
他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当真是不将大唐放在眼里。
在场还有几位大将军,莫不怒目而视,纷纷言道此举万万不可。有那耿直的将军更是直斥叶护强盗。
叶护立时大怒,挥手叫道:“我回纥壮士为大唐血染沙场出生入死,难道不该要点补偿?大唐富有四海,拥有城池无数,本王子不过要求在长安城搜刮三日,过分吗?难道你等认为我回纥壮士的命不值钱?!”他手一动牵到伤处,痛得他呲牙咧嘴,配合着脸上怒色,显得狠厉异常。
李俶目光沉沉地看着叶护。
若果真允回纥劫掠三日,于大唐而言,尊严尽毁,民心尽失!
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叶护竟堂而皇之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见叶护对几位将军的愤怒与指控丝毫不以为然,反认为允他劫掠乃理所当然之事,李俶亦是心中冷笑。他轻抬双手示意诸将稍安勿躁。诸位虽是心中不满,有心与那叶护再辩论几回,到底敬着李俶,遂愤愤扭过头去,不再言语。叶护双手交抱胸前,看起来更是嚣张了。诸位将领均咬牙握紧了拳头,却是敢怒不敢言。
李俶将一切都收入眼中,淡淡吩咐道:“诸位将军暂且回避,本王与叶护王子有话要说。”
众将闻言,有心提醒李俶万不可答应叶护所请,到底忍住了,大步退了出去。
李俶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叶护。
叶护线条再粗,渐渐地也感觉到李俶目光中似轻视似调侃似嗤笑的意味了,瞬间便站不住了。他放下双手,高昂下巴,怒道:“殿下这是何意?竟敢轻视本王子?”他本以为李俶单独留下他,并是要应允他的要求,毕竟自己的要求确实过分,李俶不想在下属面前妥协也是应当。
“本王本以为叶护王子有雄心壮志,志在做草原上的雄鹰,不想叶护王子却如此目光短浅,竟是鼠目寸光,有点意外罢了。”李俶语调寻常,不过说到“鼠”时,却故意拖了点长音,结合之前所言“雄鹰”,意思就很明显了。
“李俶,你敢侮辱我!”叶护登时暴怒,一下冲到李俶面前,双目怒视他,身上的伤痛也顾不上了。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李俶丝毫不将叶护的怒气放在眼里,迎视他目光冷笑道,“我侮辱你?若你果真在长安劫掠三日,你的残暴贪婪、背信弃义之名将传遍天下,到那时候,你觉得回纥子民会怎么想?回纥九姓部落又会怎么想?你觉得他们会拥护一个残暴的、为了钱财而背信弃义的、仅仅是可汗养子的人成为草原上的雄鹰吗?叶-护-王-子。”
叶护心头一震,瞠目结舌。显然,他从未想过这一点。转眼见着李俶那种睥睨天下、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姿态,他甚是不服气,尤嘴硬道:“本王子能带着回纥富裕强大起来,他们凭什么不拥护我?”
李俶嗤笑一声:“回纥草原上英雄多的是,他们凭什么拥护一个残暴贪婪没有信义的强盗?你且问问你自己,当初缘何要跟随可汗?”
“因为可汗是草原上的雄鹰!”
“可汗命你来领导协助唐军作战的回纥铁骑,就是想给你机会立功,树立威望。可汗想要栽培你,若你的眼中只能看到长安城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那依本王之见,可汗必定要失望了。”李俶说着摇摇头。
叶护这会儿也想明白了,却拉不下脸来为自己先前的无礼要求道歉,只梗着脖子道:“你瞧着吧,我一定会成为草原上的雄鹰!”
李俶神情淡然:“本王拭目以待。”
叶护轻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只棍伤未愈,步子看着到底有些别扭。
李俶看着叶护别扭中依然透着桀骜不驯的背影,眼中淡然不再,却多了几分凝重。
叶护此人,不得不防啊……
叶护虽被李俶说动,弃了搜刮长安城的念头,然回去继续趴到床上养伤,再想想又到底有点不甘心。
又过了一日,珍珠来到了武功。
原是要撤往凤翔的伤兵太多,朝廷特地征集了几千民夫转移伤兵。珍珠寻思着那么多伤兵肯定乏人照料,便又趁着适儿周岁生辰之际,下帖子请了各家夫人,商议如何增派人手照料伤兵之事。有了之前募集人手赶制棉衣之事,珍珠此次办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有珍珠带头,各家夫人都抽调了府中的丫鬟侍女小厮。民间的征集更为顺利,几乎家家都有儿郎在战场,响应特别积极。珍珠见事情顺利,便将一应事情交于张得玉处理,第二日便坐了马车前往武功。
武功贫瘠、物质匮乏,绝不是什么好去处。又因着缺水,盛夏更是难熬。众人见广平王妃、一品镇国夫人沈珍珠说做便做,当真率先垂范,亲去武功,大为感动,行动更积极了。
当然,这一点坐在马车上的珍珠自然暂不知晓。她既出了门,想着适儿在府中当无恙,武功条件却是艰难,便一心记挂李俶,只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能一下飞到他面前。
马车行使了两日有余,日落时分终于到达武功。
李俶见到珍珠,自是惊喜。然惊喜过后,却是心疼。室内并无冰盆,天井树荫下最是清爽。夫妻二人便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叙话,言谈间不可避免提到了叶护。
“珍珠,你来得正好。叶护此人阴郁偏执,我怀疑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既视你为母,你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一二。”
李俶如此说,珍珠自然不会推辞,当即起身去看叶护。
叶护看到珍珠亦是欢喜,忍着伤痛坐了起来,亲自招呼珍珠。
毕竟不是亲姐弟,叶护七尺男儿,在自己面前趴着委实不雅,故珍珠扶着叶护坐了起来,帮他垫上软垫,言语中对他伤势亦甚为关心。
叶护感受珍珠的关心照顾,心中亦是熨帖。在他的记忆中,除了珍珠,并不曾有来自女子的关怀。
双方寒暄毕,珍珠方道:“叶护,我记得当日在回纥,你对姐姐说长大后要像可汗一样,做草原上的雄鹰。”
“姐姐,我一定会成为草原上的雄鹰!”叶护的神情难得的正经。
珍珠目光在叶护脸上一转,微微一笑,温言道:“你整日养伤,定是无聊得很,姐姐给你讲几个故事吧。”
“好啊!”叶护笑着道,很有兴致。在珍珠面前,他身上的戾气总会收敛很多。
珍珠便开始讲故事。她熟读经史,讲起历史典故,自然是信手拈来,围绕的主旨乃“得民心者得天下。”
珍珠的故事讲得生动,讲得又都是大人物的丰功伟绩,叶护听得很入迷。
珍珠见叶护完全没有反省自身的自觉,语锋一转,又讲了暴君失民心亡天下的教训。
叶护便是傻子也明白珍珠是来劝自己的了。他之前因着仰慕英雄故而没想那么多,此时方醒悟过来,顿时恼了。
“我还以为夫人是来关心我的,原来竟是教训我来了!”他倨傲地昂着头,冷眼看着珍珠冷声道。
“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关心你。我恐你行差踏错,自毁前程,自然要规劝一二。”
“将士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想为他们谋点钱财,我哪里行差踏错了?”叶护自认为自己的出发点是没有错的,他想掳财并不是为了自己!他以为珍珠会理解他,可是珍珠竟然也将他那些昏君残暴虐民的行径相提并论,这让他很失望也很生气。“你拐弯抹角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担心大唐的百姓受苦,担心李俶失了民心吗?可是我告诉你,我是回纥王子,我只关心跟着我的回纥将士们能不能升官发财!关心我的回纥子民有没有足够的钱财过好日子!”
“叶护,你听我说……”珍珠不明白叶护何以突然发怒,还想温言全解他。
“夫人不必再说!你我立场不同,说再多也是无益。我累了,夫人请回。”
珍珠没得叶护一句准话,心里不踏实,哪里肯走。她张口还欲劝说,却见叶护一把扯开上衫,一下便将衣衫退了扔在一旁,露出精干赤裸的上身。
“那你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珍珠忙转身避开眼,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叶护虽气恼,到底将李俶和珍珠的话听进去了,第二日便命令回纥铁骑听从李俶的安排调遣。为了建功立业、树立威望,身上的伤一好,他便跨上战马,亲自带队,决口不再提搜刮长安之事。
叶护的桀骜固执蛮不讲理众将士均有目共睹。不知李俶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劝阻叶护!将士们想想都钦佩不已,心中不由地对李俶更加敬畏拥护,亦更加听从他的号令。
八一一战,李俶当众宣布回纥铁骑当居首功。叶护自是倍感荣耀,然想想此一战大唐军与回纥军的伤亡比例,立刻便不痛快了,誓要找补回来。他寻思着,既然不能公开抢掠,顺手牵羊总没人能说什么。他琢磨了好久,想着皇城富贵,终于想到就近劫财的好法子。
叶护主动请缨率军攻打北门,李俶不知他心里的勾当,自然不反对。为了尽快破开城门,叶护下令猛攻。三十余人抬着一根巨大的撞木猛烈撞击城门,不想城门突然大开,几十人随着木头往前扑倒,未及反应,一队铁骑呼喝着从城门奔驰出来,踩踏得众人一阵痛呼,顿时死伤无数。
叶护领着两千回纥铁骑守在城门外,见安庆绪率军突围,只象征性过了几招,便放开安军铁骑,直接奔入城内,与后面的步兵战在了一处。安庆绪武艺高强作战勇猛,有三千铁骑护卫,叶护并无把握拦得住他,便干脆让唐军去对付他。且叶护这几日反复琢磨珍珠讲的故事,似有所得,隐隐约约觉得,留着安庆绪与大唐互相消耗也不错,况他惦记着尽快进城劫财,故而放开了门户,让安庆绪轻易便突破了第一层围堵。
北门外尚有五千大唐铁骑和五千大唐步卒,迅速与安军展开了激战。
安庆绪等誓要突出重围杀出一条血路,故而均使出了拼命的狠劲,唐军一时伤亡甚众。不过唐军几倍于安军,安军一时也突围不得。交战许久,眼看安军即将突围成功,凌空射来一箭,直冲安庆绪胸口。千钧一发之际,安庆绪挥臂杀敌,利箭刺穿手臂,其势大减,安庆绪侧胸躲过,凝目一望,目光越过万千人,一眼便看见李俶。
“李俶!你抢了我的珍珠,我一定要杀了你!”安庆绪顿时目呲欲裂,狂吼一声,勒马便想冲向李俶。身边的亲信将领忙拦住他拖着他往外撤。
李俶骑在高头大马上,即使隔得远,依然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看着安庆绪高声道:“安庆绪,珍珠也好,大唐江山也罢,不是你的,你再怎么想也没用!”声音清冷中带着皇子凤孙特有的尊贵傲气,那是与生倶来的优越感,相当不可一世。
李俶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安庆绪隔着厮杀声依然听得清楚,顿时气炸了肺,不甘心到了极点。只他受了伤,又被下属死命拖着,挣脱不开。正要回敬李俶几句,便听一声清喝怒道:“安庆绪,我今日一定要杀了你,为我父兄报仇!”却是独孤靖瑶催马赶上来了。她主动要求和李俶一起攻打西门。只李俶马快,她竟被甩开了。此时见到安庆绪,立刻仇红了眼,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剑隔开独孤靖瑶的箭,将领对着安庆绪耳朵大吼,拖着他迅速往外撤。安庆绪眼见着李俶率领的兵马也赶了过来,心知今日无论如何不能硬拼,带着满满的不甘心到底逃走了。独孤靖瑶率军追出十余里,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