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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比邻远天涯 阎王判官狭 ...

  •   第九章

      自封了三王之后就隔几年才举行一次的朝会突然说要召开,各地方都有一到两名官员被邀请在列,按理说这或许是皇上在政事上回心转意励精图治的好兆头,但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臣子或托病不去,或派人向宫里当差的大人打听,似乎这一趟是鸿门宴,所有人都惴惴不安。

       恭伯走进书房,把手里的半打稿纸放到案几上,说,王爷,就是这些人。

      明彻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冷哼一声说,父皇下旨没几天,就有这么多人心虚了。

      恭伯为明彻倒了一杯清茶,问,皇上是真的要重整朝纲了么?

      明彻看了他一眼,觉得好笑地摇摇头,恭伯又问,可是闹这么大的动静,皇上若没有所图,岂不是太乱来了?

      父皇乱来的还少么?我猜他这次又是听信了那个妖道的话。

      恭伯这才想起,那个常伴皇上身边,导致皇上一心求仙的通幽道士。虽然外界几乎都把矛头指向通幽,说他误国,可恭伯是知道皇上这二十年年来的苦楚的,更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信了道。恭伯叹了口气说,如果那个道士真能解了皇上的心结就好了。

      明彻冷下脸,将半杯茶水放在那一沓稿纸上,说,你派人去查吧,凡是榜上有名的都给我办了。不然,又要给那家伙留下口实了。

      恭伯恍然大悟,怪不得王爷突然费心要把这些小鬼儿给收了,原来汲虔会来。

      明彻瞧了瞧日头,估算着时间也该出发了,恭伯送他出门,说起了九皇子明珝也会出席,自然而然也谈到了这半个多月跟明珝形影不离的温夷。

      老奴听说是三王爷拟定的大臣名单,特意还把九皇子加进来了。

      是啊,三哥有心了。明彻上马看着恭伯,问,恭伯是不是觉得此事该我来做?

      王爷哪的话,老奴明白王爷难做。

      明彻嘘一口气,他问,我听说最近他交了一个朋友,是之前为老六办事的温夷?

      正是他。

      明彻说,老六都不要的人,倒攀上了明珝的高枝儿。

      恭伯说,九皇子刚回国,苦于没有说话的人,这才让温夷有机可乘,只是担心那种人会不会教坏了九皇子。

      明彻同样有此担忧,他说,我会警告他的,现在先让他发挥仅有的解闷儿作用吧。

      朝会自来是千篇一律、乏味无趣,可因为近几年由三王明翦代为主持,气氛反倒融洽活泼了许多,朝臣们把这朝会当做了叙旧谈天的地方,乐得自在。只是这次多少有些不同,遭贬黜的臣子不少都得召返都,包括那名让人闻风丧胆的汲虔,作质子的九皇子明珝也是首次亮相,他俩都曾是街头巷尾议论的人物,也都是一度遭人遗忘的过客。

      场上的焦点几乎都集中在这二人身上,毕竟有七王爷明彻镇在那里,大部分人都不敢去跟明珝搭话,只是促狭地瞥了两眼。有甚者会为了讨好明彻,而对汲虔白眼相向,可惜的是明彻或汲虔都摆出一副不相干的表情,目不斜视。

      明珝毕竟是第一次出入这样的场合,从他跨进门受到注目的那一霎,他直觉想躲去七哥明彻身后,但苦于始终没能让七哥朝自己瞥上那么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强行不理会。也多亏了他在武平的经历,装聋作哑的本事早已修至臻境,这样忍了一会儿倒也心平气和了。

      只是身旁的温夷比他自己还要光火,尽管温夷是第一次走进皇宫,见到这样的大场面,他又是当中最人微言轻的,但还是对那些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怒目相视,或者刻意地清咳两三声让长舌的人住嘴,若还有不识趣的他更是要起身过去,明珝及时拉住了他。

      庭梅,算了。

      皇子,不必事事隐忍,这可是在皇宫。

      恰恰因为是在皇宫,我才更不能招摇。

      温夷只好作罢,除去心里的那点儿不快,一股雀跃又涌了上来,他眼睛四处乱转,新奇地看着面前一个又一个他巴结不上的权臣,也许今天就是他时来运转的日子。

      温夷的目光定在了一个清癯的身影上,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圆圆的眼珠猛地一睁,他扯扯明珝的袖子,小声说,皇子快看,判官来了。

      明珝顺着温夷所指的方向望去,眼前是个五官俊朗、形容憔悴的男子,他一时没理解温夷的话,问,什么判官?

      温夷凑近明珝的耳朵,轻声提起半月前他们在酒宴上说的铁面无私的判官汲虔,明珝这才恍然大悟,又看了过去,汲虔像是感觉到他们的视线似的,转过头直直地瞪了回来。温夷吓了一跳,心虚地立刻低下头,如坐针毡。

      明珝自知失礼所以有些慌张,他简单又不失礼数的行了礼,汲虔这才把目光移到明珝身上,明珝心下叹服,这还真是一双‘判官’的眼睛,他眼里的那一抹厉光能让卑劣之人自惭形秽,避之不及。汲虔与明珝四目相对,隔了一会儿汲虔才简单地回了礼,然后就坐正了身子,眼神飘渺起来。

      温夷直到脖颈都在发酸才小心地抬起头,见汲虔端坐在那边的神气,小声说,这个汲虔还真以为自己是判官,这么不懂礼数。

      你还好意思说,是咱们无礼在先的。

      九皇子就是因为心软才会被这种恶人欺负的,等我抓到了这些人的把柄,看他们还敢不敢有恃无恐地失礼于皇子,我第一个就要拿汲虔开刀。

      明珝听他如此激愤的语气,笑问,你以前和他有过节?

      温夷答,我就是看不上这种目若无人、自以为是的书呆子。

      明珝不置可否的笑笑,又向汲虔投去一束目光,很快地又落在七哥身上,说来也怪,他们二人给他的感觉既像陌路又似知己,身上都有一股自矜的傲气。

      温夷注意到明珝的眼神,自以为猜出明珝的想法,脸上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神色,他说,下官听说,这个汲虔不是空手来的。

      明珝不解其意,转过头等他说下去,温夷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据说汲虔又盯上了七王爷的几名属下,被他咬上不掉块儿肉是不会松口的,七王爷这次要损兵折将了。

      明珝心下疑惑,到底是七哥的手下犯事的人太多了,还是汲虔盯得太紧、有意地针对?汲虔看上去倒不是徇私报复之人,可七哥更不是纵容手下的人才是。

      温夷还在说着:这可真是怪事,这个书生他就敢和七王爷作对,他就不怕死?难怪人家都说这是六王爷和七王爷的角力。

      明珝抬手,止住了温夷的话头,他说,我知你与六哥、七哥都有嫌隙,你更要懂得避嫌,小心祸从口中。

      温夷连连说了几句“下官多嘴”,便不再出声。眼睛仍是忙碌不停地打量各人。

      冠冕堂皇的朝会,衣冠楚楚的大臣,烧着的香,凉了的茶,以皇上一上午不出面而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三王爷明翦姗姗而来,带着皇上的旨意,领众位大臣回王府设宴款待,这一看似宠信的安排不禁让大臣们的心又提起来,但口中还不得不念念有词“皇恩浩荡”之类的话。

      众人去,鸟兽散,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六王爷明玦和七王爷明彻,还有一个铁着脸的汲虔。

      我听说汲虔大人这次是有备而来,而且是冲着老七来的。明玦虽然是问着坐在对面的汲虔,但很明显是说给身旁的明彻听的。

      汲虔答,七王爷棋高一着,先汲虔一步把几个鼠辈降职了,否则可不会那么简单。

      明玦说,我这个七弟很宠下人,能把他们降职已经是给面子了。不知汲大人想要的是什么结果啊?

      汲虔答,我要的是撤职查办。他说着看向明彻,说,相信还能查到一些碰不得的权贵。

      明彻低头一笑,说,我向来是不纵容手下,只要证据确凿一定会严办,就不劳大人记挂了。至于你说的权贵,

      明彻对上汲虔的视线,淡然说,人还是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否则只能伤了自己。

      汲虔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仿佛对面的明彻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夫子,他说,七王爷口中的不纵容还真是让下官耳目一新。

      明玦扬眉,他笑着接下去说,我们老七可是最大公无私的,汲虔大人不信?

      汲虔抬起双臂展露出自己这身低品官服,说,下官就是因为信了,才会一纸调令被放逐到了荒服之地啊。

      明彻的情绪虽未外露,但嘴角的抽搐还是被明玦注意到了,明玦说,有汲虔大人在,老七可无处遁形了。

      汲虔拱手说,下官只是秉公执法,能做到不愧对良心就很难了。希望下次六王爷出事时,可以给予方便,不至于让下官为难。

      明玦一时语塞,汲虔说完后就起身望向门外,看着浩浩荡荡走出去的大臣,以示对话结束。明彻以扶额掩盖眼里的笑意,心想,这个汲虔啊,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个鬼德行。

      明珝走在最后,在意地回头望向殿里的那三人,人影越来越小,他也渐渐看不清七哥的表情,心里纳闷儿,七哥在笑么?在六哥和汲虔的身边。

      他回过头问身旁的三哥:三哥,七哥不去么?

      明翦说,老六、老七都有要事想禀告给父皇,或许忙完了就会来吧。

      父皇会见他们么?父皇又为什么不出面?当然,明珝没有问出口,只是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他对与父皇有关的事还是避之不及的。温夷看出明珝流露出的不解,便拉了下明珝的袖口,两人故意放慢脚步,和前边的三哥空出一段距离。

      温夷问,皇子是不是很好奇,这种场合六王、七王怎么反倒不积极了?

      明珝反问,这种场合?

      温夷解释说,皇子可能不知,今天来的人几乎全是在朝野在民间都有威望的大臣,别看汲虔是个偏僻地方的小官,可他的民望高的很。这些人各自据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很少回朝,皇上更是鲜少允许这些大臣在都城逗留。这次表面上是宴请,我猜实际上是皇上让各位皇子了解各地民情,和各位大臣交流意见,并拉拢人心。

      明珝听了温夷说的一大堆,云山雾罩,重点还是围绕着权谋。他摆摆手说,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解释你最初的问题。

      温夷笑了一笑,说,皇子莫急,下官这就说。

      温夷先打量了四周,确定不会被人听到,才说,三王爷是奉旨款待,没有顾忌,但六王爷和七王爷就不得不避嫌了。前些年皇上身体每况愈下,大臣们争先奏表太子人选,一下惹怒了皇上,所以说谁是大臣们最拥戴的,谁反而是最不得皇上心悦的。

      明珝听得一头雾水,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温夷,又回头看看空荡的大殿上仅留下的那三个隐约的身影,他不禁问,你刚刚还说这是父皇留给的机会,那六哥、七哥为何还要避嫌啊?

      温夷因明珝一下子说到重点,而激动起来,他说,这就是六王爷和七王爷城府深的表现,不过六王爷事事有三王爷提点,真正心思缜密的是七王爷。谁能猜到这是不是皇上的一次试探呢?走错一步,就离太子之位远了十里。像他们这么小心应对的人,才是最想要太子之位的人。

      这么说三哥是最清心寡欲的咯?

      呃,三王爷的心思我倒是还没看透,他应该是想扶持六王爷吧。

      明珝笑他说,一派胡言。

      此时大殿内的气氛虽谈不上凝滞,但也让门口的下人望而生畏,谁都不敢再去添杯茶、说句话,大太监季平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明彻、明玦同时站起来,季平向两位王爷行礼后,尖着嗓子说,两位王爷回吧,皇上说了,你们所奏之事都准了,以后不必特意面圣请示。

      明玦倒没露出什么遗憾,他告辞了季平,便大步跨了出去。明彻刚动身,见汲虔还站在原地,问,汲虔大人还不走?

      汲虔把手里的奏章紧握了握,明彻说,你若强留在此地,无疑是在干扰父皇和通幽道长的作法,你这片丹心招来的只是你自己的祸事。

      明彻的话非但没劝退汲虔,反而让他多了一分浩然正气,他说,下官没有王爷趋利避害的本事,哪怕被调到了荒服之地,也学不会;哪怕招来祸事,也不会去学。

      明彻心底升起一股火,他发狠地说,我看你就是活腻了,你想死可以,但别带着弹劾本王的奏章去,我怕被你连累。

      汲虔完全是慷慨赴死的悲壮,他又坐了回去,明彻还想再开口痛骂他几句,季平向前走了两步,说,二位不必争执了,汲大人,老奴实话说了吧,皇上脱不开身,你就算等到寒冬腊月,皇上也不会见你。你倒不如把奏章交给老奴,老奴瞅准时机献上,或许皇上还能看一眼。

      季平推心置腹的语气动摇了汲虔的心,他不怕办砸事情,就怕事情根本无从下手。汲虔铁青的脸色终于缓和,他拿着奏章的手泄了劲,缓慢起身把奏章双手交给了季平,说了一句“有劳公公”便完全无视明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门。

      一肚子火刚被拱起,始作俑者却大步流星走了,明彻又懊恼又觉得好笑,想起以前他们宁愿不吃不喝也要争个对错出来,真是时移世易。他等着汲虔走远,一直绷着的身子才放松,劫后余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

      又给季公公添麻烦了。

      王爷哪儿的话,是王爷帮老奴把麻烦解决了。现在各得其所。

      季平将汲虔的奏章放在桌子上,转身出门。明彻看着奏章上熟悉的字迹,苦笑了一声,各得其所?他真怕最后是左支右绌。

      明彻将奏折放进了怀里,也踏出了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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