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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良辰好景虚设 阎王判官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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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珝百无聊赖地翻着典籍,看着上面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的字字句句,不由得出了神,想起前几日武平出的大乱子。说起来,他本以为回国之后,挡在他眼前的墙壁和捂住他耳朵的一双手该没了,可没想到一入八哥府,反而像进了铜墙铁壁,消息还不如在武平时灵通。
顾湛被抓,王麟被杀,一千多士兵一夜之间被坑杀殆尽,此事一出邻国都有蠢蠢欲动之心,但在北俞、在都城商安、在八哥府上竟没引起丝毫波澜,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这倒真有种世外桃源的错觉,繁文缛节一律没有,尘世烦扰拒之门外。顾湛的事若不是三哥来走动时偶然提起,明珝还在纠结要不要听从八哥的建议,随他一同去军营四处走动走动。
怎么,你没听说?三王明翦看着明珝诧异的表情,问。
明珝诚实地摇摇头,他仔细回想前几日门客之间的窃窃私语,说,倒是有人小声议论,只是我和八哥一过去,他们就作鸟兽散了。
明翦一愣然后了然地哈哈大笑了几声,说,怪不得,我差点忘了,你是在老八的府邸。明珝问起原因,明翦说,这都是你七哥的一番苦心。
这和七哥有关?明珝更觉得一头雾水。
明翦将来由娓娓道来:老八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养门客,可他偏偏受不得冷清,府上的阵容倒是日益壮大,可不少是来混饭吃的。终于有一日惹恼了某个学子,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在士子当中广为流传,竟集结了不少人上书,其中不乏一些在朝堂也说的上话的大家。老七于是亲自筛选,轰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也要守一个规矩——任何人不得把朝堂之事带进府里,更不许当着老八的面儿谈及。
明珝不禁问道,可这样一来,这些门客岂不是只陪八哥作乐,毫无建树?
明翦点头道,这就是老七要的结果。
明珝乍一听有些不舒服,他理解七哥的苦心,可不理解苦心下到这份儿上。他问,七哥防范过度,莫不是从前八哥的门客犯过错,给八哥惹过天大的麻烦?
明翦当即表露出踟蹰的态度,他解释道,以前有刺客混了进来,在宴会上差点就要了老七的命。你说,这算不算天大的麻烦?
当明珝从错愕当中缓过来后,再怎么问,三哥也不肯透露了。在皇子府里刺杀另一个皇子,这种绝对会引起误会和猜忌的事,即便时过境迁,即便八哥清白无辜,也难得七哥心里竟没有一点芥蒂,和八哥亲密如常。
明珝闹明白八哥府上这般平静如水的原因之后,也收了心,不再过问顾湛的事,他的目光再落到门客的身上时,有了几分宽容,这些人都是七哥给八哥豢养的玩物罢了。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在府中等着八哥从军营回来,听八哥反省他和荣骁几胜几败,败在哪里;等着洛弟从宫中出来带几件他亲自调好的香包,和各种面脂;等着他们何日再去猎宫一趟,得见七哥一面。
至于父皇,明珝只要稍稍靠近这个边缘,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所以尽量不去想,更谈不上盼望。父皇准他回来,迟迟没有召自己进宫,自己无功也无过,就这样他就满足了。
明珝本随着夕阳西下昏昏欲睡,府里却传来一阵胜过一阵的嘈杂声。他好奇地打开房门左右看了看,若不是没看到门口高挂灯笼,他真要以为是在过节呢。
明符的贴身小僮阿灵颐指气使地把身边的人都支使出去,绕着院子跑来跑去,阿灵慌乱中见到明珝,这才停了下来,小跑过去惶恐地问,皇子,扰着您歇息了?
明珝指指正在忙活的下人,问,有谁要来么,这么大阵仗。
阿灵眨巴眨巴眼睛,然后一拍脑门儿,请罪道,小的该死,小的驽钝,竟忘了事先跟您打声招呼,只是主子早上才吩咐的,小的忙活到现在都没有准备万全,这才把您给落下了。皇子恕罪。
明珝听他说,这是明符开府之后的惯例,不定时地要在府里宴请朋友,有文人墨客,也有江湖侠士,还有落魄官员,再叫上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客们,大家聚在一起,随便聊聊。
明珝想起三哥说起的那件行刺的事,下意识地问,七哥能答应?
阿灵一愣,笑着说,还是皇子聪慧,一下就说到根儿上了。之前声势浩大,从府里传出的香气和乐曲都能填满了整个商安城,可也确实太惹人注目了,所以如今收敛了很多,隔半年才来这么一次,七王爷也就无话可说了。
明珝大概明白了,又扫了眼被下人们鱼贯搬进厨房的各类美酒佳肴,阿灵补充道,其实前不久刚办过一回,按理说再来一次该惹七王爷生气了。但是现在皇子您回国了,主子怕皇子受不了这寡淡的日子,所以才要借这个机会,给皇子多介绍一些解闷儿的朋友。
明珝笑道,八哥比小时候还要体贴了。他让阿灵去忙,自顾自地走出府门,打量着街上形形色色、络绎不绝的往来行人,身前身后都是匆忙,唯独他闲得很。
明珝就这么出神地伫立在门口,忽然听到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他不悦地歪头望过去,居然有人敢在都城、敢在三哥的封地上骑快马,好大的胆子。
待明珝看清疾驰而来的是邵镝后,大吃一惊。他不自觉地揣着某种遐想,伸长脖子瞪着邵镝之后可能会出现的人。
果然,紧接着出现的就是七王爷明彻。明珝不禁咧嘴笑了起来,他快步下了台阶,目光跟着马背上的七哥移动。
邵镝和明彻同时勒紧缰绳,他们二人先后下了马,邵镝接过明彻的缰绳,对着仿佛看呆了的明珝点了下头,随后牵着马站在后面。明彻大步朝明珝走了过去,张嘴便问,出什么好事了?
嗯?明珝一呆,想是自己笑的太过分了,才克制地抿抿嘴唇,异常高的声调却又暴露了他的喜悦:七哥,你怎么有时间来了?
为了明符的几匹马,明彻边说边向府里看了看,张灯结彩着实热闹,明珝担心明彻不由分说地责怪,忙解释道,这是八哥体贴我,特意为我办的筵席。
明彻勾起嘴角点了下头,之前在后厨帮忙的段冉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是七王爷,又看到了邵镝,慌忙要行礼,但又被邵镝出声制止住:我们骑马来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不必多礼了。
段冉让到一角站好,明彻问,你八哥呢?
明珝答,八哥一早就去了军营,最近好像很忙,还总是念叨着‘荣骁’这个人,看来是行军作战的个中好手,与八哥志同道合。
明彻笑说,我听说了,他马上功夫输给了荣骁,在那之后去军营就愈发勤了。不过,可惜的是,他要错过这匹烈马了。明彻说着指了下邵镝身边貌似温驯的马,明珝有些意外地问,我看得出七哥的马脾气有些大,可是邵镝的马不像烈马啊。
明彻一愣,然后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邵镝,邵镝笑了。邵镝抚摸着身旁的马儿,说,皇子有所不知,王爷在驯马方面从来没有耐心,这次的马没在半路上死在他手里,可以说品质非常优良。
邵镝的打趣连段冉都忍俊不禁,偷笑地翘起了嘴角,明彻佯装发怒地伸手指了指邵镝,然后看回明珝,上下打量了几眼他单薄的身材,说,你无事的话也该和老八去军营里练练,要不身子太弱了。
明珝像是被看扁似的不服气地说,七哥,我在武平也不是享福的,段冉可以作证。
邵镝插进话来说,那不如九皇子现在就给王爷瞧瞧本事吧,和我们一同去猎场,反正八皇子不在,新来的好马就由九皇子先挑。如何?
明珝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这毕竟是邵镝的提议,于是看向明彻,有点儿请示的意味,明彻一勾嘴角,转过身上了马,说,邵镝的马给你,看你能不能追上我这匹‘脾气大’的马。
明彻话刚说完,就挥鞭南去,明珝也来不及想别的,接过邵镝手里的缰绳,驾马追了过去,并喊着:七哥耍赖,七哥等我。
自回国之后,明珝是一日比一日忧心忡忡,仿佛有想不完的难题。现在段冉看到久违的这么开心的明珝,也从心底感到欣慰,他目送他们二人消失在街巷,然后转头冲邵镝说,我这就去给你牵一匹府里的骏马,不会比刚才的差。
邵镝几步跨上了台阶,同他一起进府,边走边说,不急,你也去给自己领一匹马来,咱俩先比试比试,我来看看你有没有退步。
段冉身子一怔,停下了脚,他缓慢地抬头去看邵镝的脸,慢得就像是骨头在一节一节重新连上。邵镝看出段冉眼里的错愕,和转瞬即逝的敌意,于是微微一笑,手放在他的肩头拉他靠近,低声说,我家王爷不知道你的事,我先和你聊聊。
【】
是夜。
明珝今天在猎宫过的有多开心,这点段冉只消看一眼便了然于胸。明珝下马后抓着段冉,口若悬河,他给段冉讲七哥选的马有多难骑,讲七哥有几个惊险的时刻,讲七哥不愧是带兵征战多年的人,马术十分精湛。段冉一一听着,不时地点头附和几句,扶着像是喝醉了酒那般惬意的明珝进了府。
等看到觥筹交错的大厅时,明珝才从白天的美好里出来,恰巧明符持着酒杯站了起来,看到了他,明珝便向前行礼,八哥。
明符走了过来,有些微的摇晃,搂过明珝的肩膀,向众人大声说,这就是我的九弟明珝,是不是玉树临风啊。
众人将视线投在明珝身上,有的人连声称是,也有人只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做声,明珝有些不适应地一一点头打招呼,明符问,怎么样,和七哥玩儿的可好?
明珝笑着点头,不过收起了刚才的那份雀跃,想起这是八哥特意为他准备的筵席,说,我这就去换件衣裳,八哥不用招待我了,我马上就来。
明符摆摆手,把手里满了酒的酒杯塞给了明珝,说,想做我明符的座上宾,就一个条件,喝酒。你就算不穿衣裳,也没人会怪你。
就这样,明珝干了一杯酒,带着一身的土,就被明符抓到了厅里找个地方坐下。明珝进到暗处才发现客人们对他的态度有天壤之别,有的人向他敬酒时带着点儿谄媚和巴结,有的人却视他如无物。
明符把他安置好后又拿着酒杯四处去喝,明珝看着八哥和他们打成一片闹作一团的样子,不禁想到白天里七哥在猎宫的身姿,那里仿佛是七哥的王朝,士兵的眼神无不透露出敬畏。
可那样完美的七哥怎么会教出这样不羁的八哥呢?
——这就是被‘流放’的九皇子啊。
——皇上都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了,三皇子居然还想着他。
——九皇子也是可怜,他们赵家的血脉就剩他一个了吧。
窸窸窣窣地碎语像是虫子一般爬进了明珝的耳朵里,他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正要一饮而尽的时候被一个人给打断了。明珝抬头去看,一名男子强行坐在了刚才说闲话的几个人身边,将他们拱到了一旁,随后转身朝自己拱手行礼,笑起来憨态可掬。
小官温夷温庭梅,不知可否坐在九皇子旁边啊?
请。明珝粗略地看了这个温夷一眼,个子不高、脸上有些肉,他的声音很特别软软糯糯的,配上他这件长衫,倒像个少年老成的孩子。
皇子不必介意那些酒鬼的胡话,他们不识大体。温夷边说边为明珝斟了一杯酒。
明珝拿起酒杯,问,你是如何与八哥结识的?
温夷答,八皇子生有侠骨柔肠,慈悲待人,机缘巧合下,我们这些落魄士子就得到了他的收留。
明珝听他滴水不漏的奉承,雅然一笑,说,你对八哥的形容仿佛他不是个皇子,而是闯江湖的侠士。
温夷也不闪躲,直抒己见,道:九皇子聪慧过人,一语说破。如今在这个波诡云谲的形势下,下官有时斗胆觉得,八皇子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反而更安全更洒脱。
明珝点点头说,你说的没错,八哥直爽恣意的性子,在枷锁繁多的宫廷里,现在都没出事真是难得。
温夷脱口而出道,难得的是有一个好七哥。
明珝听出温夷的阴阳怪调,为他倒了一杯,等着下文。温夷一饮而尽,像是憋闷了许久,一解胸臆,道:
当今圣上不理朝政,假托圣体有恙,实则炼丹问术。朝中大事都交给了三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也就是后来的这三位王爷。三位王爷分工明确,而且有稳重的三王爷明翦把持大局,朝廷一度呈现清明之象。
但这种平静完全是个假象。目前的朝廷已经被三位王爷分割为三派,现在只是朋党比周,还没有明显的党同伐异。七王爷明彻更甚,在八皇子成长的这些年,有错不罚,有过不问,一味地包庇,不加管教。恕臣说句斗胆的话,八皇子能长成如今的堂堂男儿,是多亏了明筝公主的循循善诱和他自身善良的秉性。七王爷纯粹是帮倒忙。
明珝讶异的挑起眉,温夷说的不是空泛的大话,相反是目标太明显了;也不是谄媚的虚话,而是在对贵胄和时局的批判。明珝再将温夷细细打量一番,眉眼清秀,但眉间有深刻的细纹,说话时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安静时又像江边随风微微摆动的柳枝。实在难想到。
温夷当下说的畅快,但注意到明珝的眼神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失礼,忙忙拱手谢罪
明珝一笑,鼓励性地拍拍他的手腕,说,无妨,今日是家宴,没有那些礼数。我看你颇有见解,怎的成了落魄士子?
温夷开口前,脸上就流露出懊丧和不甘,他说,不敢隐瞒皇子,我早入仕途,想的当然是投报朝廷为国分忧。下官先前为六王爷做事,本以为得遇伯乐,可不知为何一朝之间就被疏远。于是再忝脸登门拜访七王爷,但七王爷知道我曾效命过六王爷之后,连面也没见就赶走了我。辗转几载幸得八皇子怜悯,收留了我。
明珝问,七哥行事作风或许武断,但该是爱才之人,他怎会只因六哥而把你拒之门外呢?
温夷摇摇头,随口说道,也罢,谁能摸得准阎王的阴晴,就当是我自己时运不济吧。
阎王?
温夷图一时嘴快又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下官酒后失言,还请皇子恕罪。
温夷指指正在摆动腰肢的舞姬,试图岔开明珝的注意力,但明珝明显不想放过,他又问,什么阎王?
温夷想了想,难以启齿,他瞅瞅四周的眼色,小声说,这是由于七王爷封地晏城,就被取了谐音。但这并非下官挟私报复之言,是不知何时在民间就流传起来的,大概是因为七王爷战功累累,屠村屠城的事总有发生,再加上对外一向不够平易,甚少参与过民间节庆,所以、所以就、就是阎王了。
夜色加深,酒入愁肠,许多人也就趁着酒意乱了起来,他们随歌起舞,有的指点江山,有的倒地而睡,有的搂着舞姬你侬我侬,还有的在盯着明珝和温夷。
温夷解释后,见明珝不出声且面无表情,心里开始打鼓,反省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说多了什么,现在该说什么补救。
明珝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还了魂,摇头笑了一下,算是对温夷刚才的话的反应。他又快活起来,倒了两杯酒,不再谈及刚才的事,而是让温夷说些新奇的逸闻来听。温夷放下心来,小啜一口,搜肠刮肚想到了一个奇人,便说,说来也巧,在千里之外还有个被称为判官的大臣,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但每次弹劾奏章里总有他,而他弹劾的人总是七王爷或者王爷的下属。
判官弹劾阎王?
明珝的玩笑让温夷也放肆起来,温夷笑着说,这个判官和七王爷斗法这么多年,至今依然安然无恙,大臣们都说他的背后是六王爷指使,目的就是钳制七王爷。
明珝歪头想了想,问,你可知此人叫什么?
温夷快速地眨眨眼,他皱着眉想了想,就像是在回溯一件古老的事,随后不太确定地说,大概是叫汲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