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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小将军” ...

  •   第十章

      明筝束起头发,让下人给她找了一身干净又干练的衣服换上,她为了以假乱真不被人发现,又从侍卫那里抢来一柄剑随身带着,那模样离远了看就连明符都认不出来了。

      她在宫里的猎园骑着马溜达了几圈,但又觉得无聊不过瘾,想要挥鞭跑起来,就忙被明符制止了。

      明符不无嘲讽地说,你上次脚差点摔断了,你忘啦?

      明筝瘪嘴答,那是被七哥揉得快断了,本来没事的。

      那也不行。明符走在前面给她拉着缰绳,委屈地说,七哥说了,我什时候能保证你不再从马上摔下去,才能去他的猎宫玩儿。

      明筝皱一皱眉头,说,哼,七哥就是偏心,舜英天天都去,偏我去不得。

      明符也没管明筝耍的小性子,若有所思道,七嫂确实有点儿不同凡响,她算得上大家闺秀,但舞枪弄棒、骑射跑马的事也很拿手,怪不得七哥会看中她。

      明筝说,岂止是看中,简直中意的不得了。我要是遇到个这样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也就嫁了。

      明符笑笑,问,你前些年还不肯出阁,磨着七哥帮你挡去多少婚事,怎的如今就恨嫁了?

      你才恨嫁,明筝拿起鞭子佯作抽他一下,顺道掩盖住了她脸上的娇羞,但少女心思最是难捉摸,转眼她的心就像是被蜘蛛网罩了一层,再难欢快起来。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觉得谁做你的姐夫好?

      明符一愣,他倒是从未想过这些,只知道七哥和明筝的主意一个比一个大,他插不上手的事就压根儿不去理会。他想了想,把身边的人筛选了一遍,仍是得不出结论,谨慎的仿佛他一说就会成真似的。

      明筝有些急,她问,你觉得邵镝如何?

      明符大吃一惊,他突然停下脚被身后的马带着踉跄了两步,他抬头问,你说真的?

      明筝仍是无所谓似的,她说,什么真的假的,我只是问问。

      明符心还悬着,他喃喃自语道,你和邵镝以前倒是可以,只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七哥知道么?我记得你以前最是讨厌他,还总嘱咐我离他远些。

      明筝没理会兀自操心的明符,她只反问了一句,像是个拿着草挑逗小猫小狗的人,有点兴趣但没什么期待,她问,邵镝不好么?

      明符呆呆的,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能说,邵镝是七哥的人,他倒不会负你。

      明筝点了下头,见明符如临大敌的那模样,便笑笑,像是故意调节气氛似的问,那荣骁呢?

      荣骁是更为冲击的一个人选,他的冲击性完全足以让明符确信明筝这是在开玩笑,由此明符反而认真思索了一番,墨点似的黑眼珠转了两圈,说,荣骁的确不俗,可过于傲慢,我担心他总有一日要和七哥反目的。

      明筝沉吟片刻,说,若真有那一天,岂不就把你夹在了中间?你既听从七哥,又与荣骁志同道合,那时进退维谷,没得选择。

      明符就算再不谙世事,也懂得这点儿道理,他生在帝王家,那就早被选好了要走的路以及可以结交的人。但他庆幸自己还有个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七哥,他拥有永不会弃他的七哥,那其他人舍掉也就舍掉了。他重又拉着马儿往前去,说,这都不是该我们想的,想也没办法,何必伤神呢。

      明筝说,七哥当年和六哥一样都不受宠,但是攀上了孟后又借了四哥的力,把六哥甩得远远的,如今站在北俞最高处。你就甘心?

      明符没有回答,说不上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是蒲公英,被飓风从根拔起吹到了别处,杳杳无音。明筝也没再追问,她在马背上看见不远处的一列人影,最前面的人是个五颜六色彷如鹦鹉一般花哨的打扮,算是为了补救一下被她搞砸的气氛,问,哎,那些人是谁?

      明符顺着望过去,他想起今日进宫时宫女奴婢们的忙碌,还有窃窃私语,他猜测道,应该是那小子回来了。

      谁?

      你平日里消息最灵通,怎的不知道?

      明筝脸一红,她执意要明符说,明符却是蜻蜓点水说了个外号:小将军。

      明筝以为他是在耍弄自己,问道,咱们北俞何时有了个小将军?这算什么诨号?

      那是你孤陋寡闻啦,明符说,这个小将军呢,是将门虎子,领兵少说也有六年了,且没有败绩,按理说该是个名满北俞的大将军了,但不知何时传出的流言,有人怀疑是他身边的谋臣运筹帷幄,使他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戏谑他为小将军,也就是说他是沾他老子的光。

      明筝越听越糊涂,问,你说他是将门虎子,可朝中王老将军的儿孙不曾担任武职,孟大将军也未成婚,石老将军自五年前无功而返后,石家荣耀便一落千丈,他的儿子还是靠了七哥举荐,才勉强又被任用。除此之外朝中还能有谁?

      明符看她一头雾水的样子觉得很是有趣,于是卖关子没有直接回答,仰起头朝那列队伍摆摆手,随后那只“鹦鹉”就停了下来,似乎是对后面的人交代了几句,便大步走了过来。明符说,我刚才竟忘了,你嫁给他也是极好的。

      明筝抬眼一看,就是冲击人眼球的乱,“鹦鹉”就像是披着一块儿打翻颜料的画布似的,五彩斑斓,好不闹心。明筝心里隐隐不悦,只觉得鄙俗极了,对这个小将军也兴致缺缺。于是她溜下马,低头垂着手站在了明符身后,这么一个花花太岁似的人物她可懒得打交道。

      哟,这不是名闻遐迩的刘将军么!

      明符笑着迎上去,口气就像是在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随便,“鹦鹉”也不见外,直称明符名讳道:怎么样明符,在商安把你憋坏了吧。

      明筝心里纳罕,想要抬头看看真容,但又怕自己被认出来。心里犯嘀咕,听他的声音倒是轻快地很,与明符应是同龄人,还与明符如此熟稔。只是这刘将军?刘...会是谁呢?

      明符说,你还来揶揄我,我自知没你的好本事,可以出去捍卫疆土,又山高皇帝远,无人管制。

      明筝见他说的有些放肆了,想咳嗽一声提醒他,“鹦鹉”先开口说,我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着我爹的那点儿威名,遇上的都是兵不血刃的战役。我最崇拜的便是七哥当年的血战,杀的是天昏地暗,我听不少说书人把那几场战役说的玄而又玄。可惜我爹管得严,不然我一定投在七哥账下。

      明筝心里嘲笑,看来这个“小将军”还真是不愧他的名号,完全被他爹攥得死死的。两人聊得很是投机,你来我往,说着就定下一起出宫去明符的府上喝几杯酒。明符拉着他的手腕,问起他的近况,明筝在后头亦步亦趋,但是心里急得很,不免怪这个“小将军”话太多,没有眼力。

      快要走到人多的地方,明筝担心会被发现,于是悄悄拽了下明符的衣服,给他使了个眼色,明符好像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姐姐还跟在后面,他拍了下脑门,这一下让身旁的人停下了脚。

      明符见他望着自己,便有些局促地笑笑,说,知白,我有事要先出宫一趟。

      知白爽朗一笑,说,巧得很,择日不如撞日,你我一同出宫对酌几杯,可好?

      明符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不去看都知道明筝的眼神早就化成了两把尖刀。明筝心下骂明符笨拙,这个“小将军”明显是进宫述职,也明显是准备出宫回府了,这么明显的事他偏偏连个谎也扯不好。

      明符以为到这个地步,明筝就不会装下去了,偷瞥一眼谁想到明筝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下人模样,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强行圆下去说,可以,当然可以,只不过我也出了一身汗,要回去换身衣服,你稍等片刻。

      好。知白不加犹豫地侧身给明符让开道,待明筝也走过时他说,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俩,快去快回。

      明符下意识地回答,好,我们马上回来。他走出几步后,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才回头,发现明筝早就停在原地。

      知白见明筝停下,却没注意到她气鼓鼓的脸,眉飞色舞地说,明筝,你这是玩的哪一出啊?你不适合这种衣服,我带了一箱好玩儿的,都是给你的。

      明筝皱眉,她瞪着他,他于是小声问,明筝,你是想偷偷出宫?还是去哪里,我同你一道。

      明筝以为这个傻小子会在自己的眼神下退却,但他反而直直的与明筝对视,眼里既没有闪烁也无躲避,就像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一般,眼里只有快乐,他不知天高地厚地侃侃而谈,活像个刚会说话的哑巴。

      知白在明筝的沉默中无端地揣测了许多,脸上挂着有些傻气的笑容,明筝厌恶他这副自作聪明又自来熟的语气,正好有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就让他赶上了。

      明筝没好气地说,我让你说话了么。

      他眨巴眨巴眼睛,于是闭上了嘴,但眼睛还是直盯着明筝看,明筝说,你看什么?

      你变得好看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明筝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公主的威严全都没了,竟没让他觉得害怕,不由得抬高音量说,你好大的胆子!

      他有些无措,看向明符像是在求救,明符走过来到他身边,说,你就忍忍吧,咱们明筝公主最讨厌把戏被拆穿了。谁让你认出她来了呢。

      明符又转头对明筝说,这小子从小就眼尖,咱们真是画蛇添足了。

      明筝却还是表情严肃,她一把拉过明符站到自己身边,明符觉得荒唐地笑笑,对明筝说,我都叫出他名字了,你还没记起?

      我可不记得认识穿着奇装异服哗众取宠的人。明筝针锋相对。

      知白低头瞅瞅自己这身鲜艳的衣服,不恼反笑,他说,不赖明筝,我从小就平平无奇很难让人记住。这身外域衣服是我听若水说城里流行才特地换的,刚才让皇上也见笑了。明符,你借我一身得体的衣裳换了它吧。

      明筝嗤之以鼻,“知白”、“若水”这两个名字从她耳边嗖地掠过,像风声一样不留痕迹。

      明符见知白好脾气的笑模样,便不再打趣,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明筝的?

      知白只是很快地看了明符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明筝,像把她当做了一夜的昙花,他说,从她骑马的样子我就看出来了。

      明符问,那么远你就知道是明筝?

      不待他回答,明筝就抱着肩膀抢先说,谁看到过八皇子给人牵过马啊,能猜到是我,没那么难。

      明符“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明筝说得有理,但又问明筝,既然这么容易就能被看穿,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换装呢?

      这问倒了明筝,她也觉得有点儿多此一举,但又拉不下脸来承认,而一旁的知白像是根本没管他们的对话,说,我不是猜的。

      明符和明筝都一顿,然后才记起他是在解释刚才的话,他接着说,我是看出来的,是认出来的。

      明筝这时十分认同那些围绕他的负面传闻了,听他说的话就知道这是个纸上谈兵、爱说大话的纨绔子弟罢了。尽管她从他的眼神和笑容里找不到丝毫的下流和油滑。她皱着眉,但他却依然笑容满面,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这在明筝眼里无疑是在挑衅,所以更加生气。

      明符左看看明筝右看看知白,刚开腔想要替他说几句话,明筝就质问道,我很可笑么?

      知白回答,我们这么久没见,刚回宫就能见到你,所以我忍不住笑。

      明筝发难道,即便你是将军,面对公主和皇子时,也要懂规矩吧。

      他有些慌,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尴尬了,他想了想,然后作势要行礼,但被明符拦下了,明符搂过他的肩膀,指着他对明筝说,你就别耍他了,知白会当真的,要是被你欺负哭了你羞不羞?

      明筝一怔,“知白”这个名字第一次在她心间留下痕迹,她这次仔细地端详他的五官,粗眉大眼,高鼻厚嘴,身材魁梧,笑起来像个混吃等死的傻少爷,不笑的时候像个教书的老夫子。明筝嘴唇动动默念他的名字,这一念她内心里的某一处震动了一下,像是某个尘封的箱子听到召唤在蠢蠢欲动。

      明符见她陷入沉默,这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不记得知白了,说,他可是当年救了你的人,为了你差点没了命,不过后来是连若水那小子抱着你去找了御医,风头都被他抢走了。

      知白没想到明符会说起这件陈年往事,还来不及阻止,明符就一气儿说完了,他有些羞赧地挠挠额头,像被揭发了什么丑事似的。

      明符似乎是想替知白出气,接着说,这小子胸口上的疤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很吓人,你要不要看看?

      明筝的目光移到知白的胸口上,又再移回他的脸上,明符趁他还在不好意思,立刻作势要扒开他的衣领,知白死死护住,但还是露出了一部分,从锁骨那里就凸起嶙峋的伤疤,这一幕让明筝猛地抓住了记忆的绳索,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脖子。

      明符确定她是想起来了,这才罢休,知白狠狠地捶了下明符的胸口,然后重新整理好衣领,对明筝说,许大夫的药果有奇效,你比小时候还好看了。

      明筝恍然大悟,知白,知白,她最不该最不该忘的人啊。他曾是明筝黑暗不幸岁月里的一束光,照亮她脚下的路,温暖她冰冻的四肢。可他同样是明筝卑微渺小岁月的见证人,他看着明筝在阴冷后宫如何为了生存而绞尽脑汁。明筝想掩埋的想覆盖的想遗忘的记忆里都有他的身影,她挖空了那段记忆,自然也丢掉了他。

      泪眼中知白的笑竟顺眼多了,又黑又浓的眉毛加上两颊的笑靥,英气之中又添了几分稚气,她笑着笑着竟有些鼻酸,和知白相遇,和那段岁月重逢。知白微微弯下腰,说,末将刘知白,见过明筝公主。

      【】

      明筝拒绝了明符的保护,知白也婉拒了明符的做伴儿,他们俩先把明符送回了家,在明筝的坚持下给知白换了一身正常的衣裳,然后两个人撇下了正准备酒席的明符,旧地重游。

      明筝吃完街边小摊买来的零食,满足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她瞅着知白的侧脸问,你不让明符跟着,是有话要问我吧?

      知白转过头看着她,说,我还以为是你要对我说什么,不好让明符听见。

      明筝笑笑,白天那种抓挠她心的感觉又回来了,她问,知白,你可与谁爱恋过?

      他想了想,有些犹豫不决,说,我不知道。

      喜欢的感觉那么清晰又汹涌,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摇摇头,脸上仍是一知半解的表情,问,你有了心上人,对么?

      明筝还没开口,一抹忧伤就爬上了脸庞,遮住了她的笑容,她说,可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知白突然有些恍惚,无法将眼前这个哀婉女子同回忆中颇有男子气概的明筝重合,莫非爱情当真能使人脱皮换骨,难道只有脱皮换骨了才叫爱情?他自言自语道,是啊,注定不能,谁能在命运的掌中逃脱。

      明筝沉默不言,但眼神却坚毅许多,知白也不再追问,他随明筝走走停停,两人在外面消磨了大半时光,天色都黑了明筝才提议往回走,刘领便跟着她往回走,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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