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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飞聚散无定 枉忠肝义胆 ...

  •   第七章

      晚风吹进门窗,撩拨着散开的书籍,烛火摇曳了一下,杯中的茶叶转了个圈,未睡的人儿都在想着难以纾解的心事。

      邵镝推门走了进来,向明彻说,如王爷所料,武平果然把顾湛给放了。

      明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放下手里的兵书,边思量边说,梁武可不糊涂,杀了顾湛是会引起大乱的。

      邵镝却似有疑惑,他问,既然梁武不打算杀,又何必要收监顾湛呢?

      为了引蛇出洞,明彻抬眸,伸手指向邵镝,说,比方说,你在听到顾湛身陷囹圄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就按捺不住了么?

      邵镝腼腆笑一笑,但也清楚了明彻意中所指,他推测道,梁巽之所以能苟活到如今就是靠了顾家和荀不游那老贼的力保,荀不游老于世故,梁武找不到他的把柄,所以能下手的也只有顾家了。

      明彻说,你说说,梁武想怎么下手。

      邵镝答,我看梁武是想拿顾湛做饵逼梁巽反,只要他轻举妄动,太子府一个时辰内怕就会成了废墟。

      明彻点头同意,他说,这个梁武啊,着急了。一大把年纪,心智却斗不过毛头小子。

      邵镝问,王爷觉得梁巽在顾湛被开释的过程中起了多大作用?

      明彻从案几后走出来,与邵镝并排而坐,他说,他们叔侄二人都低估了彼此。梁武想逼梁巽反,而梁巽现在自以为羽翼丰满了,也想逼梁武先对自己下手,他们都是想找个杀死对方的正当由头。可惜,谁都不比谁傻。这又是一次点到为止的交锋。

      邵镝与梁巽唯一一次交集则是在梁巽第一次带兵,而他差点将梁巽生擒的那年。鉴于有过这次经验,所以邵镝根本没把梁巽放在眼里,反而觉得是王爷高估了他。邵镝说,也许梁武打的是另一副算盘,即使没逼出梁巽,但让顾湛看到梁巽——顾家选择的明主——束手无策的样子,梁武再来个宽容大度求贤若渴,这样说不定能达到收拢顾家的效果。

      你这样倒也说得通,明彻想想后表示赞同,他说,顾家之于武平,就好比连家和刘家之于北俞,都是咳嗽一声就能撼动半个朝廷的地位。梁武有这个必要。可要这么说,梁巽就是单方面被打,他可是被荀老贼教大的,不该这么弱。

      不管怎样,梁武难得走了一步好棋。

      明彻嘲讽道,但也只走了这一步,顾湛仅被关了三天就释放了,当中一定是出了变故。

      王爷怎么想?

      明彻说,从表面上看,梁武、梁巽、顾湛,现在他们三个人、三股势力谁都没有损失,又什么都没得到,那这么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邵镝感叹明彻心思缜密,凭着仅有的且滞后的情报能分析到此,实在了得。他把袖里的纸条拿出来递上,说,棋局再难破解,也难敌有人直接把棋盘掀了。

      哦?还有第四个人?明彻讶异道。他接过纸条,但不着急展开,想了又想,说,荀老贼巧舌如簧,他若出手,或许能做到兵不血刃就搭救了顾湛。只不过这担着被梁武忌恨的风险,老贼世故圆滑,断不会出头。

      可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本事呢?

      邵镝向前一凑,低声说,王麟。

      明彻倒吸了一口气,眉头皱的更深,他说,王麟,自从他跟了顾湛,火爆脾气收敛得我都快把他忘了。这个人一向运气好,武平老皇帝在的时候提拔他,后来顾湛又很照顾他,梁武找不到机会除掉他。

      邵镝有些为他的下场可惜,感叹道,王麟用一千多条命掀翻棋盘,真不知该说他义薄云天还是愚蠢莽撞了。

      明彻眸子一动,他问,一千多条命?

      邵镝说,王麟的计划就是带着他的兵逼宫、劫狱。

      明彻心里一沉,他缓缓捻开纸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错愕得久久没有说话。

      邵镝知道纸条的内容,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他只是有些惋惜王麟的将帅之才,不懂明彻这么过度的反应,他知道明彻一定是看出了什么自己没看到的。

      王爷?

      王麟在天之灵知道顾湛被释放,也算是不枉一死了。

      十五年宿敌就这么死了,实在有些窝囊。

      何止是窝囊,愚蠢至极。

      明彻将它拿到烛火上,慢慢点燃,看着它在地上燃烧成灰烬,然后踩在了脚下。

      【】

      顾湛走出牢房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公主清平,他恍惚了一下,脚下不稳幸好被清平紧忙抓住了手腕,顾湛撑着墙,勉强站住了。

      执玉哥哥,他们对你动刑了?清平边问边怒视他身后的狱卒,狱卒慌忙跪下来,忙说绝对不敢以下犯上诸如此类的话。

      顾湛待眼前逐渐感受到了光亮,才缓缓睁开眼,他看着清平紧张的神情,笑了笑,问,公主怎么来了?

      父皇恩准的。执玉哥哥受了冤枉,所幸现在拨云见日,我来接你回府。

      拨云见日?顾湛口中重复了一遍,收回被清平搀着的手臂,板起脸说,公主请先回吧,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那我送你去。清平没有察觉到顾湛漠然的脸色,兴冲冲地向前凑了一步,顾湛却没领情,他说,末将一身晦气,公主还是离远点好。

      清平蹙起秀眉,倔强地又走向前靠近他,但顾湛向后退去保持一段距离,清平问,执玉哥哥是在记恨父皇,所以也恨了清平?

      末将哪敢对皇上不敬,公主多心了。

      我知道你被冤枉,心里不痛快,而且那个贼人…

      清平说到一半儿注意到顾湛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忙换了个说法,接着说,那个王麟据说和你是同袍战友,他居然以下犯上想要做大不敬的事,还栽赃给你,你一定不好受。

      顾湛看向清平,清平以为自己说到了他的心里,于是像靠近一只受伤的猎犬一般屏住呼吸朝他走了两步,但顾湛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走吧。

      清平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她呆呆地看着顾湛,他的话就如惊雷一般,让清平意识到自己的自以为是有多可笑,一时委屈、屈辱涌上心头,她懊恼自己眼泪来得这么快,不得不微微侧身掩饰眼里的受伤,她说,那我的马车留给你。

      多谢公主好意,末将心领了。顾湛说罢就从清平身边走过,连眼神也不曾施舍一眼,清平不甘,猛地转身开口说,安庆姐姐,

      她还没说完,但也像是故意想要看看顾湛的反应,顾湛停住了。清平感到的却是比刚才他的冷漠更钻心的疼,像条小蛇一样一口咬了下去。顾湛还在等着,清平说,我见了安庆姐姐,在听说你出事之后。

      顾湛仍背对着,但清平看到了,他那块儿冰似的铠甲隐约有了缝隙,清平继续说,当时父皇也不准我出宫,我只能和安庆姐姐说说话了。她安慰我很久,还说起以前的事逗我开心,她相信你会没事的。

      清平已摸不准自己的想法了,她希望执玉哥哥留在这里听她说下去,但她又暗暗希望他即使在听到安庆姐姐的事也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不顾一切地离开。清平看着顾湛的背影,似乎他也在矛盾,不知如何是好。

      顾湛终是转过了身,问,安庆可好?

      他没去看清平的眼睛,自是看不到她眼里那一瞬的失落。清平扯开嘴角笑着点了下头,还想补充点儿什么,但顾湛先说,以后,不要拿我的事去叨扰安庆了。

      清平一愣,说,怎么会,姐姐也很想念你啊。

      顾湛有力地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把那句话击碎在空中,他没再说什么,最终走进人群,被人群所湮没。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的目标因安庆被突然提及而动摇,他混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等压下了心里对安庆的种种头绪,来到了太子府。

      他在踏入府邸的一刹那,看到了满眼的白色,大厅内有一牌位被供奉,顾湛心里一紧,脚步也迟缓了下来。

      殿下,顾将军来了。

      下人将顾湛领到大厅内,顾湛扫了一眼这让人悲从中来的白色,看着梁巽上香的背影,安静地等他转过身来,然后行礼。

      梁巽见他一笑,笑得有些勉强,伸手示意他坐下,但顾湛执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梁巽也不见怪,问,你身上有伤,怎么不回府静养,多大的事值得你跑过来?

      一千二百五十条命,顾湛对上梁巽的眼神,问,这事够大吧?

      梁巽在他的注视下,泄了气般坐了下去,他眼眶发红,说,短短一夕之间,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惨事。

      顾湛的眼神从梁巽的脸上移到了牌位上,说,我在狱里就听说了王麟兄长的事,知道他身首异处,且不能被祭拜,于是就来找太子说说话,没想到太子有心了。

      梁巽脸上顿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自责道,是我大意才导致功亏一篑,居然让梁武的细作探听到。害了王麟将军,害了那么多弟兄。无以赎罪,只有如此了。

      顾湛问,我入狱后,王麟兄长把我的信拿给太子看了?

      梁巽点头说,王麟将军在你被带走之后立刻就拿信找了我,当时荀先生也在,我们三个人都大受震动。

      顾湛又问,那荀先生劝了?

      梁巽又点了下头说,先生费尽口舌,但王麟将军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哪里会轻易地改变想法。后来因为担心北俞会乘人之危,才先离开,把这重担交给了我。

      顾湛此时仍然是心平气和,但脸色很是苍白,似乎旧伤加重,他再问,那太子是怎么劝王麟兄长的?

      顾湛的语气已不单单是责备,梁巽抬眸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关上了门,拉顾湛来坐,又被顾湛拒绝,梁巽说,我知道你怪我,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王麟将军的死我有责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受着。

      顾湛不为所动,他走向前,向王麟的牌位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梁巽说,在事发前,王麟将军和我促膝长谈,我们谈到以前并肩作战的日子,他求我帮他、求我成全他,我实在没办法,我不忍心拒绝。

      顾湛站直身子,梁巽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发颤,顾湛盯着牌位,问,太子说是被皇上的细作告发的,那为什么太子还在这里?

      顾湛转身质问道,细作为什么隐瞒了太子参与的事?若没隐瞒,皇上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将太子的命也拿了去?

      面对顾湛的质问,梁巽没流露出任何情绪,他说,我知道你与王麟的交情不浅,你想找个替罪羊发火,我没有怨言。只是出了这里,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太子不承认?我要去问问那个细作!

      他消失了,梁巽抬眸冷冷地说道,他是第一千二百五十一条命。

      梁巽知道顾湛眼神里的含义,他问,你认为是我杀的?

      顾湛反问道,不是么?

      梁巽笑笑,是那种让人心凉的冷笑,他问,你还认为什么?

      顾湛说,我还认为,那一千多条命也是你杀的!

      梁巽与顾湛对峙了几秒,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眼神已冰冷似刃,他说,你以为你是在哪里撒野?

      话刚说完,几名侍卫就从外闯了进来,手放在刀柄上,团团围住了顾湛,那严阵以待的模样仿佛顾湛只要动一动,就会当场丧命且死无全尸。

      顾湛并没有惊慌,梁巽知道他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来太子府了。梁巽拔出一把刀,翻过来看看,又在手里掂了两下,像是开玩笑似的放在了顾湛的颈项处,在顾湛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用力一挑,就把顾湛的外套给挑开了,露出了里面干净的绷带,梁巽故作意外地说,坐大牢还给包扎?顾将军的待遇真是不一般。

      顾湛的怒气这时掺杂进些别的情绪,他无言以对,梁巽又继续说,你不好说,那我替你说,你这身一尘不染的衣服,你浑身发出的上好的创伤药味,你这利索的包扎手法,梁武是派了最得力的医官照料你的吧?如此宠耀,让人眼红啊。

      梁巽把刀扔给了侍卫,走向前一手扯住了顾湛的绷带,顾湛吃痛地呻吟了一声,梁巽在他耳边说,一身二主,顾将军做的得心应手啊。你是不是巴不得死的是我,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梁武的新宠了?

      太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问的是王麟的事!

      这是一回事!

      顾湛怔怔地看着梁巽,他这时才明白,顾家这几十年的中立立场都为日后埋下了苦果。他谨遵父诲,效忠的是武平而非某个人,所求的也只是武平的安宁,可这反倒造成了两方都在争夺,又都宁为玉碎,如今更是连累了王麟。

      顾湛无力地跪下,心如死灰,他说,是我害了他。

      梁巽让侍卫们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湛,说,梁武得不到你的忠心,就想玉石俱焚,逼你我反目。事已至此,你该拿出点儿将军血性了。

      顾湛抬头盯着梁巽,眼里锋芒毕露,他问,我该拿出血性对你,还是对梁武?或是咱们一起同归于尽。

      梁巽知道王麟的事顾湛不会轻易放过,但还是好脾气地笑笑,说,你现在就算想学卫家做个逆臣贼子,恐怕北俞也不敢要你。不如留在我身边,共谋大事。

      然后有一日我也像王麟兄长那样被当做碍事的石子踢落悬崖?

      顾湛嘲讽地笑着,梁巽蹲下来,说,今日王麟敢为你逼宫梁武,谁能说他日不会为了你逼宫我的天下?我错了么?

      顾湛摇头苦笑,谁都没错,梁武想保护自己的帝位没错,梁巽想夺回帝位也没错,王麟为了救自己以身犯险没错,那一千多名士兵听从将军指挥更没错,错的只是他自己。他错在认不清形势,错在天真,错在他是顾家的人。这是他生下来就要背负的厄运。

      梁巽伸手搭在顾湛的肩上,说,坑杀了你的好兄弟的是梁武,不是我。

      说罢他从袖里拿出半块表面已有缺痕的兵符,上面还有暗红色的血迹,他将兵符放进顾湛的手里,然后轻轻握住,看着顾湛的眼睛,一字一钧地承诺道,你若忠心相托,我此生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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