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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时剑履山河 武平顾湛遇 ...

  •   第六章

      梁巽手里攥着早已被汗水和血水弄得斑驳的书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顾湛信中的每一个字,心情也在暗暗发生改变,梁巽抬头看着眼前披盔戴甲的将士,这是跟随顾湛出生入死的副将,也是他的旧相识王麟,这个人带着一股热风闯进了门,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儿和血腥味儿充斥着整个房间。

      梁巽久久的沉默使得王麟更加不安起来,他终于开口问道,太子,将军可写下解救之法?

      梁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再仔细讲给我听听,顾湛是在什么时机把这封信交给你的?除此之外,他再没说些别的么?

      什么时机,王麟两只粗糙的大手拧在一起,低头绞尽脑汁,然后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说,将军只是在帐中提过一嘴,如果他出事,就去顾家把这封信取出来,呈给太子。

      那么早的事?

      是啊,将军说他这是防患于未然,我还取笑他是在杞人忧天哩。

      梁巽长吁一口气,这信上写了顾家上下老小该如何照料,写了顾湛生平几件遗憾未竟的事,更给梁巽写了几句忠言体己的话,其中就包括不要为他涉险。这不是书信,说是遗书也不为过。顾湛早就料到他迟早会招致此祸,可他还是领兵去了。

      梁巽少年时也曾拜入王麟麾下,一同出征,梁巽脾性里的快意恩仇,王麟看的最清楚,所以王麟在看到梁巽凝重的神色后,心已凉了一大半儿。

      王麟,你要我怎么做?梁巽问。

      王麟在出事时没有与官差大打出手,出事后也没有立刻带兵劫狱,反而是第一时间拿着信来太子府,又在这里耽搁一上午,消耗着他仅有的冷静,等的就是太子的这句话。他心急地向前一步,开口前看到端坐一旁、不发一言的荀翁伸手拍了下梁巽的手背,似是在安抚,王麟见此,胸腔的火气突然就冻成了冰,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太子,稍安勿躁。荀翁淡然若素的口吻就像出事的顾湛不是他的学生一般,他看着王麟,说,先让下人给你的伤口包扎吧,不要轻举妄动。

      王麟还没发作,梁巽已拍案而起,他伸手指着外面,动情地说,先生,顾湛能在一次次的战役中全身而退,却在武平的境内、自己的国都,伤痕累累地被带走。他梁武自登基以来,伤了多少忠臣的心,我又岂能再作壁上观!

      王麟的委屈由梁巽的口说出来,七尺硬汉,也忍不住动容,他沾着血迹的盔甲在太阳底下那么刺眼,汩汩流出的血早就浸湿了绑在伤口上的白布。

      荀翁却仍旧心平气和,他不理会梁巽的指责,只是问,执玉在信中可要你去救他?

      梁巽脸上的怒气还来不及消散,但眼里已没了底气,他看了眼王麟,摇摇头便沉默地坐了下来。

      如果不出老夫所料,执玉定是还嘱咐你劝王麟,不要鲁莽行事。荀翁边说边拿过那封信,确认之后了然一笑,接着说,这小子什么都想到了,就是忘了你们两个都是沉不住气的性子。

      生命攸关的大事,末将又怎么会听从顾将军的迂阔之见呢,王麟梗着脖子说,皇帝给我家将军安了那么多条罪状,如果太子和荀翁不出手营救,他怕是要在监牢里被打死哩。

      梁巽刚想附和,荀翁先问了一句,王麟,你想让老夫和太子如何营救?

      梁武占着皇位不肯归还太子,我们将士早就有心助太子一臂之力,现在只要太子振臂一呼,王麟愿做第一个拨乱反正的人,带着手下的士兵进宫逼梁武老儿退位!

      王麟说完便掏出虎符,双手奉上直指梁巽,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的酣畅淋漓,但也免不了受荀翁的一顿斥责,荀翁在旁边大义凛然地骂王麟匹夫之勇,梁巽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耳朵里、脑子里全都是王麟刚才的言论,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愣在了当下。他不知道是梁武已经到了犯众怒的地步,还是只是因为梁武动了顾家,才惹起众怒。

      末将和身后的几千士兵的命,全听太子差遣。王麟说罢跪在了地上,染红了身下一片。

      梁巽知道,王麟在军中威望甚高,只要接下了他,就相当于接下了半个虎符,可他还是看向了表情讳莫如深的荀翁,荀翁朝他微微摇了下头,而后开口,王麟,你比执玉和太子都要年长,怎的如此不顾大局。

      王麟赌气地回道,不知荀翁的大局是什么?

      荀翁说,你怎知这不是皇帝的一计,想要拿执玉做饵,等着太子跳进他的圈套里呢。除掉了太子,他这个皇位就可以做的更安稳了。

      王麟不出声,勾心斗角的事他虽不屑理会,但顾湛曾给他讲过许多,他就算是头牛,把同一首曲子听了几千遍,也不会无动于衷了。可现在不同,荀翁想要的大局是拿将军的命维持的。

      往日里他可以顾大局,但现在,将军的生死就是大局。

      荀翁起身想要扶起他,但王麟执意不肯,荀翁幽幽地说,你是想把太子架在火上烤啊。

      梁巽见他们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退步,于是站出来打圆场:先生,顾湛是光天化日下被带走的,我担心此事不出半天就会闹的沸沸扬扬,到时传到北俞那里怕生变。

      梁巽的话确实说到了荀翁心里去,荀翁最担心的莫过于此,他转身对梁巽说,是啊,虎狼环踞,不得不防。

      梁巽走向前,搀着荀翁走了两步,低声说,不如先生先回去尽快部署,以防万一,王麟就交给学生吧。

      荀翁抬头看了梁巽一眼,不放心地说,这个王麟是出了名的犟,我担心不仅说不动他,你还要被他连累。

      梁巽笑了一声说,先生就这么信不过我?我知道,倘若王麟当真起兵,风声必然走露到北俞,那时人心动荡又朝中无将,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这是我作为太子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荀翁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梁巽的手臂,恳切地说,太子能有此远见,老夫甚慰。这个王麟,能劝则劝,否则就把他锁在这里,不要让他出去生事。

      梁巽为难地长出一口气,说,王麟将军对我有恩情,万不得已,不能出此下策。

      荀翁回身看了一眼仍然跪着的王麟的背影,心里也有不忍,除了让梁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行的办法了,只是他不放心地又提醒了几句:执玉的事梁武目标在你,你千万不要跟着头脑发热。

      梁巽表示谨遵教诲,就示意下人备好马车,亲自扶荀翁上车,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回府,令下人紧闭府门,概不见客。

      将军起来吧。

      末将只要太子一句话,救还是不救,再不纠缠。

      我怎么忍心不救,梁巽脱口而出,王麟忙仰起头看他,但他只是绕着王麟走了几步,眉头紧皱,又说,但我能怎么救?拿所有人的命来救他一人?

      章武三年,岫县闹瘟疫,是顾公上奏皇上,将年幼的太子接回都城照料;章武八年,皇上劳民伤财,修建陵墓,引起暴动并突破层层防线,是顾将军带兵把守在最后一道宫门,力挽狂澜;章武十三年,太子亲征,深陷敌军阵营,顾将军不惜抗旨,仅带五百人以身犯险,将太子救回;章武十四年,都城内传出太子要谋反的流言,满朝文武只有顾将军一人仗义执言,以性命担保,太子才免遭一难;章武十五年,顾将军联名上奏,请皇上允许太子处理部分朝政,相当于还权给太子。

      王麟越往下说,语气越激动,心越凉了下来。他此刻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他望着梁巽,望着他那张少年老成的脸庞,由衷地又痛心地问了一句,顾家一门百余口也是这么保太子保武平的,这些,太子都忘了么?

      梁巽与王麟对视片刻,他眼里没有动摇,脸上更未表露出任何情绪,就在王麟失望之际,梁巽开口说道,章武三年,是王将军你亲自把我从岫县送回了都城;章武八年,在暴动当时,将军你带人特意来护我周全;章武十三年,梁武想借北俞的手置我于死地,在顾湛营救我的同时,将军你也留守后方,并未舍下我们;章武十四年,在我被梁武严密监视时,只有将军出入我府,陪我打猎散心;章武十六年,我又一次有了领兵的机会,跟随将军你,征战沙场,九死一生。

      梁巽蹲下身,他看到面前这个汉子流出的眼泪,他回答,梁巽不是忘本负义之人,恩、怨,都不敢忘。

      王麟哑然痛哭,他跪倒在梁巽面前,额头抵着地板,七尺硬汉哭得委屈极了,他既是替顾湛委屈,替所有为国征战的将士委屈,也感动于梁巽的推心置腹。

      梁巽伸出手,搭在王麟肩上,铠甲上的寒意立刻从指尖直抵梁巽心头,他说,顾家待我恩深义重,但将军你与我同样亦师亦友,我怎么能拿你的命去犯险?

      王麟哽咽地说,殿下,还请殿下,成全末将。

      梁巽见他坚决,语气有些动摇,问,你当真要用自己的命和你手下人的命做赌注?赌你不会失败,赌逼宫能成?

      王麟抬起头,涕泪横流,他无言地重重地点了下头,梁巽看出了他的决意,双膝落地,与王麟对跪,拱手说,将军厚谊,梁巽记住了。

      殿下。王麟感激涕零给他深深叩头。他知道身为太子冒的风险更大,倘若事情失败,那么太子就更无天日可见,他起誓说,不管事成与否,后果都由王麟承担,绝不连累殿下。

      梁巽扶起王麟坐下,如今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才显露出战后的疲惫虚弱,梁巽面露忧色,连连叹息。

      将军,此事万分凶险,况你身受重伤,急不得。还请给我两天时间,我会去宫中斡旋,最好还是不要见血。

      王麟虽然着急,可是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会拖后腿,而且他一想到顾湛在得知他们的计划后肯定会破口大骂,就不由得退缩。他这个老弟,再难打的仗,再难缠的敌人,都不能磨掉他的好脾气,反倒是这种君君臣臣的事一点儿也不马虎。

      王麟说,这样也好,省得他出狱之后埋怨咱们。

      梁巽点头,把顾湛写的书信收在怀中,说,到时要罚他三杯酒,将军你可不能代喝了。

      王麟爽快答应,拉着梁巽的手臂,正色道,末将的命就交给殿下了,只要能救回顾将军。

      梁巽眼神闪动,他握紧了王麟的手,说,梁巽绝不辜负。

      【】

      往日里都是朝廷封锁消息,民间听不到半点儿风声,可顾湛的事,却是传遍了坊间各个角落,反而被高大的围墙所阻挡,宫中被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议论。等到清平偶然听到此事时,已过了两天。

      清平被一次次阻挡在门外,她守在宫殿门口,却始终等不到父皇的影子。连值班的太监见她这么执着,都不忍心,在她身边给她遮阴凉,为她扇扇子。

      清平想要赶走身边的人,但下人们又怕热着了公主自己担待不起,于是她在宫殿前踱步,身后跟着一串太监和公公,七嘴八舌的让她没办法也没心情思考,她不知道执玉哥哥是为何被抓,也不知道罪名有多大,但她坚信只要能见到父皇,就能使出浑身解数,说服父皇放了执玉哥哥。

      太子哥哥有进宫么?

      回公主的话,不曾见太子殿下来过。

      那可有其他人为了执玉哥哥的事见父皇么?

      回公主的话,这小的们也无从知晓啊,况且连荀翁和太子都不出面,其他大臣更不敢了。

      清平刚想斥退他们,就眼见父皇的近侍领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进了宫殿,清平想顺势跟进去,但又被下人挡了回来,不得已踮起脚尖深深看了一眼,她见过这个男人,她确信,是在太子府。

      疑惑缠在清平的心上,她敛眸沉思,却不得其法,招呼一个太监过来,问,父皇不准我出宫,那准不准我召人进宫啊?

      小太监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回答,这,皇上倒没交代过。

      那就是准了!清平生怕小太监会进去向父皇请示,不容置疑地说,你去把安庆公主请来,否则提头来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他时剑履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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