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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风暗换年华 九子明珝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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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谣言,之所以能在底层百姓当中广泛传播,除了它有本质上超出常人能想到的荒诞,还能带来一点儿背地里讨论的快意。
九皇子明珝回国一事,就像他当初被送走做质子时那样神秘,所以这成了坊间密谈的主要话题,不只是九皇子归属问题,甚至还让百姓们对当今朝局也增了几分关心。失态眼见着愈演愈烈朝廷不得已,公布过几日将会迎回九皇子的消息,可这样一来,它反倒失去了被讨论的魅力,明珝的名字就再也无人提及了,商安城渐渐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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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珝坐在归途的马车上,一路上黄沙四起,颠簸不平。这一去一回,都不是什么舒服的旅途,但不妨碍他坠入过去的时光里。
他记不清到底是哪天,他突然被扔进了潮湿昏暗的小房间,叫天天不应。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母后、七哥和其他兄长,除了每日都会给他送来凉饭菜的婢女,他就像是独居在一个小岛上,渐渐地他竟怀疑起那些回忆里的人是否真的存在。
那时他有一种很深的被抛弃的恐惧植根在他的内心。他一次又一次地喊母后喊父皇喊七哥,喊到声嘶力竭,却得不到一点回音,如此反复,很快他就绝望了。他之前打碎了父皇赏赐的瓷器,父皇不要他了;他贪玩,爬树上房捉鸟,母后嫌他了;他放跑了七哥精心养护的宝马,打破了七哥极珍重的玉佩的一角,七哥讨厌他了。
就在明珝沉入自怨自艾、自己编造出的被抛弃的梦境当中时,不知又是过了多久,他被带了出来,被不适应的阳光和人群簇拥着,身子被推着往前走,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过去住着的宫殿披上了白布,门口的侍卫突然变得凶神恶煞,宫女跟他说话时不再用娇滴滴的好听的声音,母后没在殿门口端着甜汤等着自己。
他这才知道,母后服毒自尽了。
母后迟迟未下葬,他因此能见到母后的最后一面。风吹来时,吹起了盖在母后身上潦草简陋的白布,他仿佛看到了母亲颤动的眼睑,他错觉母后是在跟他玩儿呢,想要跑过去却被狠狠地推在了地上,他再抬头,母后无动于衷地仍然躺在那里,白布缓缓地落下盖住了她的脸。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死”的意思,那就是他再哭再闹,母后都不会走过来抱抱他,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笑他娇气。
母后死了。那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满脑子都是母后的样子,什么也想不了。那感觉,有点儿像第一次骑马时被狠狠摔了出去,没有疼,没有哭,只是懵了。
——驾。段冉的声音传了进来,将明珝从过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皇子,前面的路就好走了,睡一会儿吧。段冉隔着帘子说道。
还要多久?
段冉答,天黑之前就能到,皇子不用急。
明珝喃喃自语道“不急、不急”,他何止是不急,从武平出发时,或者说从他离开那个竹屋开始,他就害怕了,他甚至想就这么一路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段冉就是当年把小明珝架上马车的士兵,随明珝去武平这十二年,与发配无异。在那种孤苦无依的境况下,段冉就是明珝不掉进悬崖的最后一根绳索,他由段冉照顾着,也向段冉学习着,他们之间比起主仆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情义。
明珝掀起帘子,看着脸上都蒙了一层尘的段冉,有些歉意地说,你得顾将军赏识,被他带去了军中,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有了军衔。
段冉爽朗地笑了两声,他甩了下鞭子,说,顾将军确实待我不薄,但我始终都是北俞的人,他不可能重用我的。皇子何必自扰。
始终都是北俞的人…… 明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却没什么底气。他自幼被送到武平,记忆中的北俞似乎慢慢地被武平给覆盖住了。他不由得开口问道,你说过你的家人早不在了,你在武平也有了朋友,回国的事你就没犹豫过么?
段冉皱起浓黑的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无从辩驳似的,他说,武平再好,我心心念念的人也不在那里。
明珝还是第一次听段冉提起此事,他也是个粗神经,段冉早过而立之年,自己竟没问问他有没有成家。明珝问,心上人?嫂夫人?
段冉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局促地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最终只是腼腆地一笑。他说,九皇子是皇族血脉,与北俞有着理不清的关系,割舍不下的人也有很多吧。
明珝的心被轻轻触动,他闷声坐回了车厢里,眼前闪现出一张张面孔,不禁想着,父皇会怎么想呢?整整十二年,父皇没有想起过自己,还是早忘了自己。自己是他割舍不下的儿子,还是他恨不得杀之后快的贼子?
眼前视线慢慢变暗了,他这才觉得身子乏累,蜷起身子打起盹来,在梦里他像是回到了儿时:
“七哥,我想爬到最上面去,行么?”
“你保证摔下来不哭,我就让你去。”
“那我能带着小九一起去么?”
“八皇子,这可不行啊,九皇子身子弱,要是被皇上看到,小的们可活不了。”
“去吧,父皇那里有干娘担着。”
明珝在梦里回到了过去和八哥爬上爬下的日子,那时候搅得后宫的下人们东跑西颠的,都是因为有七哥跟在后面帮着。明珝还想继续梦下去,但是段冉的声音不适宜的传了进来,他皱了皱眉,仍紧闭着眼睛不愿离开。
段冉掀开帘子,拍拍明珝的手臂,明珝这才彻底醒过来,再也无法回到梦里。
皇子,商安城就在前面了。
明珝木然地望向外面,依稀可以看到商安城隐约的轮廓,他一下清醒过来,一下紧张起来,一下盼望起来。
明符一早就守在了城门口,从白天等到黄昏,还是不见有人影出现。忍不住抱怨起武平的做事速度,瞥了一眼坐在茶摊上优哉游哉的喝茶的六哥明玦,也走过去坐在了旁边。
明符不无揶揄地说,六哥,你还真是嗜茶。
明玦给明符倒了一杯后说,我好歹是来了,怎么不见咱们的七王爷,你的好七哥呢?
明符仰头喝干,不理会明玦的挑拨,大义凛然地说,七哥一定是被什么事缠住了,三哥不是也没来么?
明玦浅笑不语,无意与明符生口角,拿起手上简陋的茶杯打量起来,做工粗糙,里面还有明显的茶渍,味道也不纯,真的是糊弄赶路的人。
明符坐着也无聊,向前跟六哥明玦攀谈起来:六哥,你最近见到七哥没?
明玦抬眸看了明符一眼,明符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知道明符想问的事,也不啰嗦,直截了当地说,你以前给老七惹了那么多麻烦,都不见他生半点气,你现在慌什么。
明符嘴软,那日明筝回来向他说了一句“七哥愿意小九回来了”,轻描淡写,都没给明符追问的机会,只说是让他当面去问七哥,当面去请罪,明符起初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七哥还真的被说动了。可明筝是靠什么说动的,他很是好奇,总不能真的腆着脸去问七哥吧。
明玦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还是明筝有本事,我们都说不动老七,明筝去骑了趟马,老七就愿意小九回来了。
明符不服气地说,七哥还是想小九回来的,不然谁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明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让了一步说,也许吧,谁能说得准呢。
刚刚处理完事情的三王明翦匆忙地出现了,他看见了不远处驶来的小马车,不确定地问,那就是小九的车吧?
明符和明玦这才注意到明翦,两人起身站到明翦身旁,一同望着那辆姗姗来迟的马车。
明符摇摇头说,小九好歹是皇子,武平怎么可能用这么寒酸的马车呢。这不会是他。
明玦白了明符一眼,接下话说,小九是去做质子,不是去做皇子。我估摸着时间,应该是小
九。
明翦点头表示同意。明符向左右望了望,明翦开口说,老七在城楼上,和明洛一起,他放下了手头上的事,和我一起赶来的。
明符立刻喜形于色,转过身仰头寻找明彻的身影,果然看到七哥和十二站在一起,七哥的官服还来不及换,果然是匆匆赶来的。
马车愈来愈近,终于在他们面前停下。段冉为明珝掀开帘子,明珝跳下车来,无言地辨认着眼前的三位兄长。
明符也在看着多年未见的明珝,十二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貌,若是在大街上迎面走来,他也认不出来。明符眼眶一红,动情地又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小九。
明珝双膝跪地,给三位兄长行了跪拜礼,没有意识到眼泪已滑至脸颊,他的额头抵在干硬的土地上,久久未起身。
城楼上的十二皇子明洛是在准备去打猎的时候,被明彻揪了过来,所以还穿着一身打猎用的服装,他转头看着表情阴晴不定的七哥,问道,七哥,这就是九哥?
明彻盯着城楼下小小的身影,声音像是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似的沙哑,是,他走的时候你还小。
明洛注意到了明珝身后的另一黑脸男子,突然把他和记忆深处的一个模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等他想仔细看看清时,又失去了头绪。明洛喃喃自语道,这个男人我见过。
明彻瞟了一眼便说,他以前是宫里的侍卫,你也许见过。
明洛心中的迷雾散去,他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城楼下,明符将明珝拉了起来,为明珝拍去了身上的土,他们很热切地说着话。这个九哥和明洛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身上没有质子的畏缩。
七哥,听说八哥主动请缨要九哥和他住在一起,一起住在三哥的封地。
明符是个有心人,明珝和他一起至少不会寂寞。
明符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看中的骏马,央求三哥准许他们一起去猎场。明翦无可奈何地说,小九刚回来,哪有精神陪你,你还是去找十二吧。
明符好像这时才想起他有个十二弟似的,又把不满都倒给明珝:小九,你可要小心这个明洛,他比我有过之而不及,我看也只有七哥能镇住他了。
明珝迅速抬起眼,他怯生生地问,七哥今天有事?
明符见他反应,心里多少有些感慨,小九没变。他像是为安慰明珝似的,笑着拍拍他的肩,让他抬头看看,明珝在昏暗的天色下看到了不同于士兵的两个人,一个负手而立,睥睨之势。一个金装玉裹,少年模样。
即便是暗淡的光线,明珝也知道自己和七哥四目相对,认出了彼此,也或者七哥早就认出了自己。七哥没有挪开视线,明珝这时有些怪这天色了,他想把七哥的容貌仔细看看。
明洛看明珝抬头向上望,有些退缩,他刚想趁机溜走,明彻开了口:你下去见过九哥。
明洛下意识地拒绝,但又没办法违抗七哥的话,只好不情愿地问了句,七哥不一起下去么?
明彻收回目光,侧过身说,府里有事等我处理,就不去了。
明珝依稀看见七哥在和十二弟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头也没回地就径直离开了。明珝的视线跟随着明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
明符看得出明珝的失落,忙不迭地说,七哥最近一直很忙,屏山的事你也该知道有多棘手,扰得他睡都睡不安稳,他这次特意来看你但是不能耽搁太久。现在你回来了,不愁见不到的。
明珝强打起精神,笑着说,我知道,七哥肩上的责任很重。他就是这么个人,当初在这里送我,现在也在这里接我。
明符等人听了都面露疑色,明符问,当年七哥来送你了?
明珝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表情,他变得不确定起来,我记得我是认出站在那里的人是七哥时,才开始大哭的,我以为七哥不要我了。现在想想也许是看错了,也许是七哥碰巧来赏月吧。
怎么会是碰巧呢。明玦低声说了一句。当时父皇在盛怒之下下旨送小九去武平作质子,雷厉风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没有人敢提出异议,甚至没有人敢议论此事,那时候宫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更别提明符了,被明筝看管着,不许他再往外跑。明珝就像是一场猛烈的瘟疫,所有人都绕道而行,仿佛只是对上了眼,都会被牵扯进去,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七哥还是去送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明玦说,所以我才说老七是咱们当中心最软的啊。说完就以还有事要处理为由,先离开了。
明符听不出明玦的话里有没有讽刺的意思,心最软的七哥可以冒被牵连的风险去送小九,但却不愿意在风平浪静后小九回来团圆?七哥的做法,让人费解。
城楼上的明洛目睹了所有,无心地拨弄着手里的弓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九哥,又瞟了一眼那个黑脸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