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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陆淮小仙粉 ...

  •   第三十章

      梁巽从军营回来,将身上的护甲一齐扔给身后跟着的仆人,只留一件单衣坐躺在椅子上。下人们忙上前为他倒水,并说,殿下,天凉,您还是披件衣服吧。

      梁巽摆手,推开他,问,陆淮呢?

      陆淮——一个月前被梁巽破格提拔的少年将军,自那之后陆淮经常出入太子府,两人意气相投,亲密无间。与顾湛世家大族不同,陆淮家贫人贱,但可贵的是他自幼好学,遍览群书,锋芒毕露且恃才傲物,身上不带丝毫谄媚阿谀之态。

      梁巽就是看中他这点,不唯唯诺诺,也不像顾湛那般老道周全。

      下人答,陆公子骑了殿下最喜的那匹白马径直去了公主府。

      梁巽坐起身,似在思忖。陆淮就是安庆推介给他的,他们相交梁巽倒是并不担心。据安庆说全因一场意外偶然被陆淮所救,怜他身世可怜本想留他做个马夫小卒之类,但听他口吐秀兰,出口成章,不由得多了些在意,这才辗转引见给了梁巽。

      梁巽又问,你没告诉他让他等着我回府么?

      下人答,小的哪敢忘,只是陆公子一阵风儿似的,说走就走了,小的们也不敢拦,生怕又惹恼了他。

      梁巽哈哈笑了两声,他还记得陆淮被鸡毛蒜皮的小事惹心烦后无法无天的样子,说来真是奇怪,陆淮是个贫贱之人,可心气儿比他这个太子还高。他重又靠在椅背上,这才招呼仆人把轻裘给他拿来穿上,然后问,上午府里可来了什么人?

      仆人答,殿下刚走,吴老先生就来了,像是有重要的事,一直等到现在。

      -哪个吴老先生?

      -就是那个和荀翁交好的吴东柳的吴老先生啊。

      梁巽想起那张苦哈哈的瘦长脸,便让仆人唤他进来,自己则慢慢整理着衣领衣袖,想起刚刚在军营中和顾湛不期而遇发展出的不愉快的对话,就恨得牙痒痒。

      —老汉见过太子殿下。

      梁巽逆着光瞟了一眼,随后笑着站起来迎上去扶他落座,说,老先生就不要折煞小辈了,您特意前来,莫非是荀先生出了事?

      吴东柳道,正如殿下所说,不游兄辞官另有隐情。

      梁巽眼眸颤了一下,他坐在旁边,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吴东柳却不着急,先说起了荀不游的近况,又谈到荀府下人们的花花肠子,继而说到了自己家里人丁稀少,仆人也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梁巽耐着性子听着,眼见着日落西山,才开口打断他,再奉承两句,总算引到了正题上。

      梁巽用心听着,把吴东柳的每句话都掰开揉碎了的消化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听到“元照”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才醍醐灌顶,理清了这个线团。

      元家后人,所为何来?若是意图颠覆,来的有些晚,而且不是时候,更何况他一个人能搅起多大的浪花?想到这儿他又微微放松了些,说,元家只剩他一个人,无论是平反还是报仇,都做不到。

      吴东柳听了却焦急地说,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我那老哥哥心底就没放下过当年的事,我怕若是元家小子以此胁迫,不游兄会动了恻隐之心啊。

      梁巽心头的一根弦儿被拨动了一声,但他还没听出是什么调儿,于是说,荀先生即便念着旧情,恐怕也不会越雷池一步吧。

      吴东柳说,没有做这件事,却被诬告做了,当今圣上也不是第一次玩这种把戏了。

      他脱口而出后戛然而止,回头望了望门边,见没有人才稍稍松口气,对梁巽小声说,我今日前来拜会殿下,就是想让殿下想想办法,皇上疑心甚重,若是被他知道不游兄和当年叛党聚首,不知会惹来多大的祸事啊。

      梁巽心头的弦终于弹出了调儿,但他似有所犹豫,在吴东柳一再催促下,他才缓缓地说,我想到办法了。

      陆淮——太子殿下的新宠。

      这种传闻被翻着花样说了上千次,顾湛都听腻了,但他每次听到陆淮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尖起了耳朵,这个炙手可热的少年,此前就像是无声无息一般,没有出现在任何人面前过,现在却扎眼地现身于权利漩涡中心。

      不仅是位于中心,而且和中心形影不离了。

      清晨他在校练士兵时,与梁巽撞个正着,顾湛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往回走,但梁巽却像是饿猫瞅见老鼠一般,眼里泛光快步跟了上去,叫住了他。

      短短几句不尴不尬的寒暄后,两人走在正操练的士兵身边,梁巽拉起家常来:我听清平说,你许久不理她了。

      顾湛眼里一闪,他说,对面最近有些动作,我不得不防,索性住在了这里,并非刻意躲开公主。

      梁巽最近一直忙着培养陆淮——其实说是培养,他自己本身也是个半大小伙子而已,所以和陆淮在一起的日子更准确说来是玩儿——根本无暇注意外面的事儿,听到这儿肩膀一紧,他问,北俞安静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出兵了?

      顾湛无须看也能听出梁巽话里的兴奋,心里笑他还是那么耐不住性子,嘴上依然冷淡作答:东夏也不知得了什么风声,近些日子一直在挑衅北俞,我看北俞出兵是箭在弦上了。咱们虽不插手也不能掉以轻心。

      梁巽眼眸一转,颇为惋惜,他喃喃自语道,我那颗种子也该发芽了。

      顾湛没听清,看向梁巽,梁巽咧嘴一笑,换了个话题,问,我还听说你没接受皇上的封赏,是真的么?

      顾湛点头。无功受禄,这无非是皇上在上次鲁莽中醒悟过来想安抚住自己罢了,顺便做个样子给世人看。但实在为时已晚了。若自己真接受了,那反倒是向断头台更近一步。那时,不只是性命,就连顾家也要背上骂名。他不由得想到了元家、卫家,想到了今时今日史书、百姓评说两家时的嘴脸。心里一寒。

      梁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这么记仇,让人太头疼了。

      顾湛问,也让殿下头疼了吗?

      梁巽住脚回身盯着顾湛,脸上勾出一抹诡谲的笑,他低声说,该是我的,没有你我也能夺回来。不要自恃过高。

      顾湛浅浅一笑,心里叹自己何苦多言。

      梁巽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我只是心疼安庆,她还费心念着你。

      顾湛与梁巽四目相对,错愕占据了他的瞳孔,至少是这个瞬间他再也无法在梁巽的脸上找出熟识的痕迹,面前的人不是安庆的阿巽。他皱紧眉,说,你竟拿你阿姐要挟我。

      梁巽的眸子一动,他看了眼顾湛,脸上那令人厌恶的笑不知不觉间收敛起来,但梁巽做的不动声色,就像顾湛的话并未在他内心引起波澜一般,尽管歉意悔意恨意一股脑地涌上来想化作一口血喷出来,但他仍强忍着,板着身子转身离开了。

      顾湛一想起那个陌生的梁巽,就从心底升出一阵阵寒意,梁巽对皇位的渴望已经近乎畸形,顾湛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念头,随后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立刻上马直奔公主府。

      府门大开,就像是在特意等着自己似的。顾湛将马交个仆人时才知道,原来是安庆有意自己下厨做一顿好饭,随口说了一句“可惜阿巽不在”,陆淮便快马加鞭去请了。

      顾湛听说梁巽也要来,脚步就有些迟疑,正想着要不要改日再来时,迎头撞见了安庆,只得跟她进去。他的心始终沉着,被安庆一眼看出来,追问之下顾湛才把心中对陆淮的想法有选择地说给她听。安庆虽是女子却生有不输男儿的气度和头脑,顾湛本以为会让安庆警觉起来,却反招来安庆的一顿笑,顾湛被笑恼了,问,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连你也向着他。

      安庆抿嘴笑着,她说,瞧你像个孩子似的。淮之马上就到,你自己见见。

      顾湛听她主动提起,就又多添了几分不悦。这几年公主府是鲜少有客人的,一是安庆性子冷,不愿见客;二是安庆出嫁后与太子的联系越来越少,丈夫阵亡后夫家的势力也在衰败,对别有用心的人来说自然没有用心巴结的理由了。这个陆淮,却成了安庆的座上宾。

      -你们有交情?

      -倒说不上,不过他是个率真的孩子,很招人疼。

      -你信他?

      顾湛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短的日子,既把他推荐给太子,又准他登门,安庆解释道,他若是不好,阿巽也不会留他在身边。

      顾湛摇头说,太子现在是用人的时候,我担心他心急不多加察验反而害人害己。他现在既常与你来往,你不妨提醒提醒。

      安庆看着顾湛,盯了一会儿,问,那你呢?为什么你不说?你们两个还有什么未解的心结?

      顾湛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自嘲地说,太子信不过我,我说或不说都只会惹他猜疑,但你不同,他心里始终有你。

      安庆像是细细品了品顾湛的话,一时无言,等门外传来杂音惹得顾湛不堪这份沉默时,安庆问道,阿湛,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顾湛一慌,抬眸正撞进安庆的眼里更有些局促了,他忙说,没什么,你不要添了和太子一样的毛病,总爱多想。

      安庆微微歪头,仍抓着顾湛的目光不放,她柔声问,真的?

      顾湛扯动嘴角笑笑,眼睛四处乱转,说,外面关于陆淮的传闻太多,还总是围绕着你们俩,我这才好奇地来多一句嘴。

      -一路快马,水都没喝,出了这么多汗,头发都乱了,只是好奇?

      顾湛一愣,干笑了一下,伸手进怀中里拿帕子,却因为出来的急而没带在身上,安庆抿嘴微微一笑,拿起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去鬓角的汗珠,又站起来给他把头发束好,然后才大功告成似的看着顾湛说,这才是你嘛,天大的事也可以处之泰然。

      顾湛听到心里竟隐隐抽痛起来,就像是岔气似的,吸一口气都要疼,而安庆看出了顾湛的这份不自然,她之前眼里的光彩也慢慢黯淡起来,她说,外面的风语听听罢了,可不能当真,淮之比阿巽还小呢。你就不要庸人自扰了。

      顾湛就像是急于掩饰什么似的,哈哈笑了两声,连声道“我是庸人,我是庸人”,但心中块垒仍未消解,为防又被安庆看破,便起身道,我这个庸人俗事缠身,就不等着那小仙让我自惭形秽了。

      顾湛说着就往外走,安庆起身跟着他,说,你这人,越说越像孩子了,莫不是生气了?

      —谁生气了,阿姐?

      顾湛迈出门槛,迎头看到了走过来的梁巽,两人脚步不约而同地就放缓,四目相对后停在了原地,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就好像前面是裂谷泥沼,任谁都抬不动脚了。

      阿巽,你怎么来了?安庆看到梁巽后喜笑颜开,撇下顾湛在原地,径直过去挽过梁巽的手臂,半嗔半笑地说,还是淮之的面子大,竟把你带来了。

      梁巽伸手搂过安庆的肩膀,无辜地说,阿姐,我不来你怨我,我来了你怎么还怨我。

      不怨,不怨,都留下吃饭,安庆说着侧身对身后的一少年说,淮之是大功臣,想吃什么,我不会推辞的。

      顾湛这才注意到梁巽身后一直站着一身影,莫非这就是被传的天花乱坠的陆淮?他微微歪着身子打量了一眼,和他想象中的形象多少有些出入,虽不算是平平无奇,但也不令人眼前一亮。
      顾湛视线上移,在看到陆淮的那双眼睛时,心里一动。

      安庆向前拉顾湛下来,说,你虽对淮之陌生,可这孩子喜欢你的很,他的名字都是照着你改的。

      顾湛闻言又看过去,谁知陆淮突然耳根子都烧红了,他拱手道,让顾将军见笑了,我以前叫陆坏,坏人的坏。

      顾湛忍俊不禁,安庆见顾湛笑了也放心似的笑笑,说,人多了就是好,能看到这么稀奇的画面,淮之竟也会害羞。

      陆淮听了更是把头埋在胸前,顾湛心里松动了些,他的确还是个孩子。顾湛用以兄长的目光看向陆淮时,梁巽也收在眼里,他们二人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彼此。

      顾湛先向侧面走了一步,说,我军中还有事,不能久留。先行一步。

      梁巽侧过身说,那就让陆淮送送顾将军吧。

      不必——

      陆淮兴冲冲地跟在顾湛身后,但顾湛口气决绝地拒绝了,陆淮发懵地站在原地。顾湛管不了许多,他看着梁巽,说,末将当不起。

      说完连安庆都没看一眼,径直走掉了。他的这股怒气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感觉莫名其妙,尤其是从未见过顾湛黑脸的公主府下人们。

      梁巽冷着脸追了出去,一把抓住顾湛的缰绳,抬头说,顾将军越发没规矩了,竟对本宫甩脸子。

      顾湛闻言,索性下马与他面对面,他答,殿下看不惯我,尽管处置,顾湛绝不喊苦。

      梁巽走向前,逼视他的眼睛,问他,你认定我会那么做,是不是?你认定了!

      顾湛对上梁巽的眼睛,答,是!所以我倾尽所有也要阻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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