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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万事早知皆有命 明珝乔迁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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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明珝与明彻宫前分开后由邵镝送回了八哥府上,本是打算收拾好衣物随邵镝直接去新府邸,没料突降大雨,邵镝心挂明彻,便让明珝先在府中小憩,待明彻安稳后择一日再来接明珝。明珝同样担心明彻,便送邵镝至门前,正嘱托之际,见一人影酷似明彻,未骑马不打伞,只身在这滂沱大雨中行走。邵镝冲进雨中,明珝这才确认此失魂落魄者正是七哥明彻。
在雨中匆匆一别后,又过了好几日,邵镝才来接他,可无论明珝怎么问,邵镝都摇头推脱说他也一知半解,明珝自觉没趣便不再问了。
现在站在新府邸门前,在八哥府上的时候的确满心期待,而八哥明符像孩子似的叫嚷“七哥偏心”的样子又让他暗暗得意不少,可现在,明珝歪头瞅瞅路上行人,那些人恰好也在打量他们这一行人,撞上明珝的视线纷纷避开,低头赶路。那可不是打量谁家少爷一掷千金,倒像是探寻哪个傻子住到这里。
明珝暂按下心头的一点儿在意,尽管种种他仍是雀跃的,他朝段冉挑挑眉毛像在炫耀,段冉也干笑了一下算是奉承,他抬头打量着这栋宅子,然后看向邵镝,邵镝走上去推开大门,明珝脸上的喜色登时就烟消云散了。
杂草丛生,一片狼藉,说是废宅、鬼宅也无不可。满眼凄凉的破败景象让明珝不禁住脚不敢向前,他确实听七哥说这是老宅,但七哥也说过偶尔还来住一段,那怎么会无人打扫呢?他望向邵镝,但邵镝却视若平常。
段冉同样愣了愣,但他没有流露出什么,他遣散了身后的下人们,让他们把包袱留在原地,由他一一背进去。他抬头碰上邵镝的眼神,有些腼腆地笑了一笑。
明珝觉出段冉的奇怪,段冉今天,或者准确说来是来到这宅子之后,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的脸上露出少有的顺从,眼里亮着光,脚步声都几不可闻。就算是烧香拜佛也未见他如此虔诚谦卑过。
不过明珝没时间深究,他自己受到的冲击还需要消化,置身在院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在繁华的都城。这里比他在武平的住处还要萧索。
段冉先行把行礼放进屋子里,虽小院荒凉,但屋内倒是舒适惬意。邵镝想明珝这时应该在等自己来解释,于是说,皇子莫疑,王爷十年前就买下这个宅子,但是一直没有时间或机会停留在都城,于是也没有特意让下人来收拾。
明珝勉强接受“这里虽然破但确实是七哥早就选好的”这个说法,他走过枯败的荷塘和花园,又扫了一眼孤单影只的凉亭,转身时余光瞥到了倒在一隅的长匾,他的目光定在了那里,他直觉这块匾有故事,于是走近,将它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看到了上面赫然的“卫府”二字。虽能看出年代久远,上面烁金的大字已蒙了脏,但还是让明珝心里一震,仿佛这卫府还在发着震震余威。
邵镝看到明珝盯着匾后,脸色一变,随后快步走了过来,说,皇子,还有不少要收拾的,趁天亮弄完吧。
明珝却像是着了迷不肯松手,他问,这里难道是当年威吓四方的绛军首领卫老将军的故居?
邵镝僵硬地点点头,嘴巴像是被用泥石抹住久经风吹,已张不开口。明珝将长匾拿到太阳底下,像是把玩一件珍品似的,说,尽管我年幼时卫老将军就故去了,但他的沙场传闻我可是听着入眠的。母后向来敬重卫老将军,也曾不止一次说要让我见见他的儿子,可直到我被送出北俞,都未曾见过。后来又出了那种惨事。
邵镝静静听着,仿佛整个人都成了块石头,似乎连睫毛都没眨一下。明珝说着抬头问他,我看你身手矫健,以前肯定随七哥上过战场,那你可曾见识过绛军?可曾见到卫老将军的儿子?
邵镝一时没有反应,是段冉的咳嗽声让他回过神来,段冉拍拍手上的灰尘,抢着说,我都见过,当时的绛军似火海一片,大家都说绛军不仅烧毁敌人,也燃起全国男子投军之情。我还记得那时随处可见绛军的赭红,整个商安都在因为他们的捷报躁动。
明珝听得津津有味,他似乎在脑中想象出当年的轰动,接着问段冉,那卫老将军的儿子呢?他长什么样?你见过没?
段冉一顿,他撑着手指拍了拍衣角,语气不再那么轻快,他说,少将军年少时三战三捷,锋芒毕露,一时间风光无两,别说寻常百姓,就算是皇亲贵戚也难见一面。但后来老将军爱子心切,怕少将军慧极早折,于是就将少将军送进了宫,从此避开了战场的血腥。
后来呢?那我怎么会没见过?
明珝听得津津有味,段冉也完全沉浸在了当年的光辉岁月里,不像刚才那样拘谨,说,少将军进宫时才十六、七,那时皇子就算见过也不会记得。待到后来老将军病故,少将军就又披甲上阵,随七王爷征战。
明珝脸上露出气馁的表情,他问,那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儿?他叫什么名字?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
这,段冉有点儿犹豫,他瞥了一眼邵镝,说,我跟少将军毕竟没有那么亲近,实在记不得了。不知道邵镝兄是否还有印象?
邵镝摇头。明珝更加觉得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再问,那他的墓在何处?卫家还有什么人祭拜他么?
邵镝这才出声:时间过得太久了,谁还记得这么一个罪人。当年绛军惨胜,已是触怒龙颜,后来他年少气盛不懂收敛,阵前抗命犯下弥天大罪,百死难赎。卫家无人了。
明珝听后垂眸,手指抚着“卫宅”的大字,感叹道,饶是卫家两代英雄,也落得这个地步。
邵镝笑说,皇子心善,还当他们是英雄。
段冉插话道,当然是英雄,还是千古难得的忠臣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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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珝自搬过来后,就开始着手整理这个荒芜的宅子,亲自挑了十几名老实又可靠的下人,着人打扫、采办,顺便还跟邻居打了照面,这才发现这宅子的位置实在巧妙,四周都是当朝大臣的府邸,但又不惹人注目。
明彻回晏城几天,大半时间竟用在说服恭伯跟随自己一同去商安,恭伯推辞说要避嫌,明彻只笑他古板,还说自己鲜少在府需要有可靠的人照顾明珝,恭伯这才动了心思,麻利地收拾好行囊坐上了马车。
待明彻看到了门上新挂着“亓宅”方匾,刚才脸上说笑的松弛也倏忽不见了,他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引得恭伯掀开帘子顺着他的视线也望去,脸色一变。
邵镝走出来扶恭伯下车,明彻仍望着那里,问,这是谁的主意?
邵镝答,我点的头,现在这是九皇子的府邸,理当如此。
明彻转身盯着邵镝,邵镝低下头,说,府里来客人了,王爷去见见吧。
恭伯招呼随行的下人开始搬东西,催了两句还在门口的明彻,明彻这才走进了院子,阶柳庭花,焕然一新。
明彻见过这宅子以往的风光,所以也不觉得什么新鲜,他随意地瞅了瞅,想起刚才邵镝提到的“客人”,叫了一声:明珝?
过了一会儿,明珝才探出头来,他朝屋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跑出来了。
明珝说,七哥,你可算回来了。
明彻微微一笑,他问,谁来了?
明珝拉着明彻往屋里走,边说,七哥,三哥是第一个来祝乔迁的。
明彻踏进屋,明翦也恰巧起身,他俩四目相对一时静寂,明彻向他颔首,沉着嗓子叫了一声“三哥”,明翦微笑着说,你来了就好,小九可闷得很那。
明珝把桌上摆上的时令水果推过来,像是邀宠的孩子般,说,七哥,这都是三哥带过来的,你尝尝,很甜。
明彻却始终没有放松,他嘴角保持固定的弧度,礼貌又疏远地问,三哥特意来是不是有事?
明珝起身笑的有些腼腆,看向明彻的眼神还有点不安,明翦答,我来给小九送一份乔迁之礼啊。
明彻侧身看着明珝,像是在询问,但明珝有点踌躇。明翦说,隔壁东夏近来有些躁动,父皇已经下旨要整顿军队,给东夏致命一击了。我要去部署这一次出战的名单,先走了。
明珝想去送,但被明彻拦下了,明彻跟着明翦走了出去,到大门口都默契地停下。
明翦微微眯着眼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温暖,他说,你有想问的就问吧。
明彻连之前那点儿笑容也保持不住了,他问,三哥想做什么?
明翦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你问的是我带来的礼物,那我可以告诉你,小九回来这么久了,该参与参与朝廷的事了。
明彻一怔,虽然他知道三哥把明珝带进宫的事,可他总还存着侥幸,如今三哥亲口承认,他没了主意。明彻问,你要把明珝卷进来?为什么?
明翦脸上的无辜连明彻都要信了,明翦说,小九本就在漩涡中心,咱们都是围着他绕的,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
明彻再问,三哥把明珝接回来,就是为了现在么?为了把他带到父皇面前,为了让他燃起对过去的仇恨?给他权力,给他野心?你要搅得天翻地覆,谁都不得安宁然后你就可以渔翁得利,是么?
明翦还是不动声色,显得明彻足够气急败坏。他睥睨了眼明彻,反问,是你当初提议把小九送去做质子,也是你极力不许小九回国,现在你又不许他参政,为的是什么?你以为这样可以保护他,你以为他会感激你,你以为你们是亲兄弟么?
明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明翦接着说,我说过了,当年的事谁都不是无辜的,谁也别想装无辜。
明彻的内心坍塌了,明翦要毁了一切,但他说出这番话时还是没有一丝狰狞,他极享受。
明彻完全被动了,他本以为自己刚才的话至少可以震慑三哥,但三哥却把更残酷、丑陋的真相撕裂在自己面前。他看不懂也猜不透了,三哥帮过自己,自己也是自那时就在报恩,从未生出二心,可这样的三哥想要自己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三哥,三哥眼里照常是包容和温情,在落败的明彻面前,仍然没有流露半点嘲弄,他垂死挣扎道,你说得对,明珝是在中心,他离父皇最近,所以父皇只有在一日,谁都休想动他。
明彻像是找到了新的依据,他又有了精神,他瞪着眼睛说,三哥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如果是皇位,那就留明珝在那个偏僻地方老死就好!你何必费尽心机让他回来!
明翦微笑,手搭在他的肩头,从远处看会以为是哥哥在安慰失意的弟弟呢,他凑近明彻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要的从不是皇位。
那明玦呢?
明彻脱口而出,他问道,三哥也想毁了明玦,是不是?补缺的事你把明玦推到风口,你就没想到这会给他招来祸事?你要把这世间最信你最仰赖你的人,亲手毁掉么?
明翦的眼神随着忽然起来的一阵风微微摇曳着,但他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明彻的脸颊,像是一个先知在怜惜他的愚蠢,随后掉头不顾。
明彻留在原地,不一会儿明翦的身影就不见了,明彻恍惚间觉得刚才的对话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三哥竟不否认,无论是明珝的事,还是明玦的事,三哥想让他们兄弟残杀!
明彻还没从当头一棒中清醒过来,明珝就迎了出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期许,可惜明彻无力掩饰自己的失意了。
聪慧如明珝,又怎会看不出明彻的情绪,于是他迅速地从自身的快乐中抽离,他小心观察着明彻,就像是刽子手下的犯人,一心一意又无思无想。
明彻走回去坐下,问,三哥要你去他那里帮忙?
明珝点头。
命数。明彻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声。他问,你想去么?
明珝回答之前先吸了一口气,他说,庭梅倒是说我可以试试,他觉得我虚无度日太浪费了。
明彻不知为何笑出了声,他说,既然三哥爱重你,你便去试试。
明珝忙不迭地点头,明彻又说,但要记住一点,只做你分内之事,一切让三哥做主。
明珝连声答应,明彻见他开心成这个样子也跟着笑了笑,罢了罢了,果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是要来,欠下的债总是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