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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恋子求生,弃子取势 明珝入宫欲 ...

  •   第二十七章

      敲门声扰了明珝的清梦,他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瞧瞧屋里的狼藉想起了前一夜与温夷对酌的快事,不由得笑笑,有温夷在身边他简直成了小曲儿里的“无忧公子”。

      门外候着的阿灵又小心催促了一声,明珝打起精神迷迷糊糊的穿戴好了衣裳,一拉开门便是刺眼的光,还掺杂着微微的香气。他下意识地紧闭上眼睛,随后再慢慢睁开来适应光线,模糊间看到面前一个高大身影,再往上寻,竟是三哥,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三哥?

      小九,睡得可好啊?

      阿灵见机退下,明珝忙整理衣领袖口,又摸摸发鬓看是否服帖,想侧开身领三哥进屋但想到桌上地上都是酒瓶,就有些犹豫,明翦看出他的心事,笑说,我不是来找你谈天的,你不必费心招呼。

      那——明珝一时也想不起什么,便信口说,快到父皇寿诞了,洛弟做的曲子三哥听了么?

      明翦邀明珝一同向外走去,边走边说,十二就是耐不住性子,刚做出来就跟你炫耀了?

      明珝说,可惜我不谙音律,否则也学着做一首出来,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无可奈何想不出该准备什么了。

      明翦闻言停步,他转身正对着明珝,说,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明珝由晨风吹了吹,脑子灵活不少,他问,不知三哥打算如何帮我?

      明翦说,咱们一道进宫。

      明珝错愕地挑高眉毛,他先望向府门外,见没有宫中侍卫和宣旨公公,又看了眼明翦,不确定地问,是父皇的秘密旨意还是...?

      明翦低头对上明珝的视线,轻声说,临近父皇寿辰,你该进趟宫了。没有什么比父子团圆更好的礼物了。

      明珝怯生生地问,父皇愿意见我么?

      明翦答,你们是父子,哪有不愿的道理。

      明珝垂下眼睑,他喏喏地说,三哥最知道当年的事。

      明翦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理解似的把手搭在明珝的肩头,稍微用力捏了捏,说,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来找你。

      明翦见明珝仍游移不定,松开手站直身子,说,是我没想周全,难得父皇今天露面,所以急着来找你。此事不必勉强。

      明珝送明翦出府门,看他踏上马车,在明翦摆手告别时终是快走几步,上了马车坐在明翦侧面。

      明珝目光灼灼地说,我就随三哥去一趟。

      明翦一愣,随后哈哈笑起来,他说,咱们又不是去赴死。

      明珝有些难为情地也笑笑,但心始终惴惴不安。

      【】

      季公公一早便候在了殿门口,也不知通幽道长给皇上吹了什么风,竟会突发奇想要一一召见几位皇子,面色不善,也许又要有谁大祸临头。

      他正想着,注意到了走进宫门的两人,走在前面的该是三王爷明翦,可后面那位公子却有些面生。他笑着迎上去先行礼,然后又看了明珝一眼,心里一惊,他怔怔地问,九皇子?

      明珝回礼道,有劳季大人挂念。

      季公公在这宫里风风雨雨几十年早就知道该收起脸上的惊异,但还是急忙示意明翦向外走了两步,低声问,三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明翦不以为然地说,都要岁末了,小九该回家了。

      那也不能,季公公音量陡然提升,他顾忌明珝,就没再说下去,明翦冷不防地问道,眉奴可好?

      季公公一怔,脸上的忧烦稍有缓和,但又不想显露出来,便敷衍地说,都是当奴婢的,有什么好不好。

      明翦又说,眉奴可是个百里挑一的姑娘,我弟弟很看中她呢。

      季公公不好再说什么,他看向茫然无措的明珝,也动了恻隐之心,小声抱怨道,三王爷是兄友弟恭了,老奴怕是人头不保。

      明翦说,你我一同进去,小九的事由我来说。如何?

      季公公说了一句“也只能如此了”,便先往前走着,明珝猜到自己的突然而至会添麻烦,不安地问,我是不是不该来?

      明翦低头瞅他这泄气的样子,笑了一声拍了下他的头,说,在这儿等着,三哥给你探探路。

      明珝点头,望着他们二人进了大殿,一人立在原地,眼前飞出当年他被送出北俞的画面。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

      立冬时节,除了早上意外的温暖,一转眼就又是冰冷肃杀。明彻裹紧了身上羽织,在宫门前踱步。

      邵镝问,王爷真打算请谕旨?

      明彻看起来还未打定主意,他眼眸转了几转才答,连邕难以捉摸,此时入城必藏祸心,就算他已糟朽也可掀起浪潮。不得不防。

      邵镝又问,就因为昨天的一顿饭?

      明彻苦笑一下,邵镝说的过于无足轻重,倒像是他大惊小怪了。他开玩笑道,你以前还因为士兵一个眼神就罢了他的百夫长呢。

      几名大臣恰好此时走出来,邵镝低着头躲到了一旁,留明彻在那里寒暄。邵镝靠在宫墙边,无聊的左右看看,竟发现了明珝缓缓走出来,他愣了一会儿才站直身子咳了两声,明彻耳尖听出邵镝声音的不自在,昂头扫了一眼,明珝的身影正走进眼里。

      明彻呆呆地看着,将现在和当年重叠在一起,他至今仍怕明珝归国是一场梦,所以在梦中他不敢大笑不敢放松,连喘气都捏着劲,生怕这个梦醒了。如今亲眼见明珝从皇宫走出,不禁向前半步,出声唤他:明珝——

      明珝这才抬头,眼里还留着不知何故的哀伤,在见到明彻后立刻咧开嘴笑了,他注意到明彻身边的大臣们,便收敛一些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大臣们看了眼明彻的脸色,又打量了明珝几眼,这才回礼,几句尴尬的寒暄后,大臣们不约而同地齐齐离开了,逃似的。

      明彻让傻笑的明珝站正,问,你怎么进宫了?谁带你进来的?

      明珝答,三哥今早来找我,特地要带我来见父皇。

      三哥...明彻嘴边的肌肉时隐时现,他问,那你见到了么?

      明珝摇头。

      明彻又问,既是今早就来,又没见到,那怎么耽误到这个光景才出来?

      明珝答,我在门口等了一些时候。

      明彻这才注意到明珝身上的单衣,伸手摸了摸,说,衣服都湿了,这还不生病?我让邵镝送你回去。

      邵镝闻话便走了过来,明珝问,七哥,韩妃娘娘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明彻一愣,他木然地看着明珝,像是听到一个陌生名字似的,随后抬头与邵镝对视了一眼,心绪这才翻腾起来,他反问道,你去见我母妃了?

      明珝说,多亏三哥提醒了我,不然我这个笨脑子还真的差点忘了。

      三哥...明彻的眼神锐利起来,就像是嫌今天还不够冷似的,令他四周都结了冰,他问,你跟我母妃聊什么了?

      明彻这一提醒,明珝刚才出宫时脸上的失落又回来了,他说,我压根就没见到韩妃娘娘,婢女告诉我,娘娘这几天在诵经侍佛,不能见我。

      明彻不露痕迹地舒出一口气,他问,见到了你要和她聊什么?

      明珝一扫脸上的失意,说道,聊以前的事啊,以前母后和韩妃娘娘最要好,我还记得韩妃娘娘总是抱着我四处走呢,母后训我的时候也是韩妃娘娘帮忙说好话的。

      明彻眼里的锋芒渐渐被冻住然后碎掉了,他看着明珝兴高采烈的模样有些出神,明珝说到兴头上不禁有些忘形,他不禁问出困惑:七哥,韩妃娘娘是什么时候信佛的?她怎么会搬到南乡殿?那里,太冷清了。

      随着明珝的一个一个问题,那些陈年往事又浮现出来,明彻顿时觉得有什么在勒着自己,呼吸不得。他拍拍明珝的脸蛋,说,有时间再讲给你听,我还有急事。

      明彻顿了顿,又说,你现在还是少进宫为好,朝野里有些风声让人不安。商安里有我一处宅子,你今天就搬过去吧。

      搬家?明珝问,怎么突然要搬走?八哥知道么?是我给他惹了麻烦了么?

      明彻搂过他的肩膀,送他往外走,说,你八哥自己就是个麻烦,你不必多想。而且我的宅子离他那里不远,你若是闷了找他也很方便。更何况如今温夷也回来了。

      明珝听他提起温夷,一时不敢出声,随着明彻到了马匹那里,忍不住说,七哥,温夷的事我知道惹你不快了。

      明彻笑笑,说,我有那么多事要做,没时间耽搁在他那里。但你要清楚,他的话不必全听全信。

      明珝猛点头,他能做的就是表现乖巧让七哥放心,明彻叹了口气,感叹说,三哥表面上丁是丁、卯是卯,没想到他竟听了你的请求真这么做了。

      我的请求?明珝立刻说,我知道哥哥们对庭梅都有看法,所以从未敢提起,更不敢拿这事去求三哥啊。

      明彻有些混乱,在迷雾中猛地抓住了一样东西,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叫过邵镝,说,你送明珝回老宅,照顾好他。

      邵镝先应允,随后小声问,你还去见皇上么?

      明彻摇头,他说了三个字:南乡殿。

      【】

      明彻踏进了后宫,凭着记忆走进蜿蜒小道,先是郁木葱葱,突然一片凋零落败就闯进了眼里,像是和身后之地是两个世界似的,满目皆是萧瑟之景。他还沉浸在这种冲击时,远远看到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婢女,这是他在这条路上看到的第一个下人。

      明彻本能地认出了她,尽管身形已经看不出来,但还是看到了她的侧脸,他记得这种祥和温柔的神情,出声叫住了她:净秋。

      那婢女听到声音转过身,她看着明彻很是茫然,于是又向前走了几步端详,突然认出他来。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应落在了地上,这嘈杂声惊起了几只乌鸦的叫声,她慌慌张张地跪下,口中念叨着叩见王爷云云。

      明彻儿时曾伴着她哼唱的歌谣入睡,她的声音早就刻在了心版,现在再听到竟一阵心酸,开口却先哽咽。又过了一些时候,待他恢复如常,才走向前去,扶她起身,净秋身子一颤,畏怯地看着明彻的脸庞由他扶起。

      明彻问,这里连下人都没有么?

      净秋一愣,然后低下头宽容地一笑,声调像是在跟小孩子说话似的,她解释说,这里已经是娘娘诵经的地方了,下人们知道礼数,不敢冒然来打扰的。

      冷宫。偏偏被她说的没受任何人亏欠似的。明彻对静秋的亲近渐渐复苏,他与净秋并排走着,问,刚才九皇子来了?

      净秋点了下头,说,是。

      明彻又问,那我也见不到她了?

      净秋停下脚步,急切地说,当然可以见。她在明彻的注视下,微微低下头,避开了明彻的视线,等了一会儿才说,我进去通报一声吧。

      明彻伸手制止了她。净秋看看近在咫尺的门,又再看看明彻,两只手抓在一起,她说,王爷百忙之中来了,那就和娘娘见一面吧。

      明彻却置若罔闻,说起了旁的:净秋,你想不想出宫?如果担心日后的生计,就来我府上。

      净秋一听当即就跪了下来,她双手扣地,惶恐地说,不知奴婢哪里犯了错,王爷要赶我走,奴婢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娘娘身子不好,也需要奴婢的照顾。

      明彻皱起眉毛,他不知道净秋是真糊涂还是真忠心,他语气强硬起来,说,在这里你怎么会自在?你看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净秋摇头说,净秋若是怕苦,那在娘娘最初遭祸事的时候就会离开了。王爷是知道的,娘娘待我好似姊妹。

      孟后待你不好么?

      明彻出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他看着净秋那副心口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痛楚表情,歉疚地让净秋先起身,但净秋只是抬起了头,望着明彻,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她说,王爷还念着旧情知道心疼奴婢,那怎么不能去看看娘娘、你的母妃呢?

      明彻歪过头看向了那扇紧闭的门,他似乎想象得到她瘦削的身影、伶俐的眼神,甚至刻薄的语气都音犹在耳,这无形中让他抵触起来。即便信佛了又如何?即便她遁入空门了又如何?几篇佛法就能涤荡她以前犯下的罪?她现在食素放过鸡鸭鱼鹅,就能弥补她以前手上的血?

      没预兆地雨点掉了下来,先是几滴几滴地掉,后来他听到了风声,紧接着是雨声,等他意识到大雨如注时,全身都湿了。

      这一场雨把明彻的脑子浇清楚了,之前像是野草一样纷杂的头绪也瞬间被连根冲走了,他说,我这次来不是叙旧,你回去告诉她,不许她接近明珝。

      明彻蹲下来为净秋擦掉不断流进眼里的雨水,他眼眶发红,说,秋娘,你自己珍重。

      冰冷的雨水都没能让净秋打颤,但明彻的这一声久违的“秋娘”却让她的心猛然间被攥紧了,她伸手覆在明彻的手上,眼泪混着雨水不断流下,她再说不出什么话,嘴唇一直在动始终没有出声。

      明彻没有停留太久,他站起来、转身、迈步离开,没有停顿。净秋这才哭着喊出了“七郎”这个乳名,这一声声逼迫着明彻走得更快。
      【】

      门被扣响,床榻上的明彻睁开眼睛,他先去适应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的光线,然后看着透进月光的窗户,一个身影映在上面。

      邵镝没听到回答,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先点开桌上的蜡烛,突然的光亮有些刺眼,明彻眯起眼睛,看着邵镝转身关上了门。

      出事了?明彻听到他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鼻音,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淋了一场雨,而之前引而不发的不适也都苏醒了似的,导致他现在觉得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云彩上。

      邵镝为他倒了一杯水,端到床前,扶明彻起身,说,你回府时的狼狈样子把九皇子吓了一跳,我好容易才安抚他,让他先睡了。

      明彻点了下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邵镝接过茶杯坐在一旁,面露担忧地问,和娘娘见面了?

      明彻摇了下头,瞬间感觉脑子里的东西倒向了一边,他不舒服地皱起眉,用手掌按按太阳穴,说,我见过净秋了。

      邵镝问,你不打算管连家的事了?

      明彻叹了一口气,他说,连公是在催命,三哥是要命,你说哪个更急?

      邵镝问,你是因为上午的事对三王爷起疑了?

      明彻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说,值得起疑的事太多,可我一直压着,念着他的恩情,步步退让。可现在不成了,他把明珝也扯进来了。

      邵镝说,可我不懂三王爷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调回温夷,带九皇子入宫,还去见韩妃娘娘,怎么看….

      怎么看都是在针对我。

      明彻闭上眼睛试图适应这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他说,我是新晋大臣们仰首的未来明主,而明珝是元老大臣们寄予厚望的北俞血统,三哥是想让我们同归于尽吧。

      邵镝问,为了六王爷?

      明彻睁开眼睛,说,不,他是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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