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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及卢家有莫愁 刘家设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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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朗朗晴天,万里无云,明彻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所有人都很听话。
恭伯敲敲门,看了一眼明彻的脸色,板着脸说,王爷,连大人来了。
明彻脸上的肌肉立刻绷了起来,他抬头问恭伯,他怎么又来了?最近他儿子又惹事了?还是汲虔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
恭伯刚要开口,明彻马上反省说,齐柬功的事儿我是有点儿过了。
恭伯哼了一声,说,有点儿过?简直是为所欲为!
明彻叹了一口气,服软地说,你老人家已经教训我好几天了,翻着花样地骂我,现在就算是父皇训斥我也不怕了。
恭伯乜斜着眼说,你还有怕的。
说完想起外面的客人,颇有些幸灾乐祸,他说,我说不管用,看连师傅管不管用。
明彻皱起眉头,用手指戳着眉心,就像个无力应对功课的学生,恭伯不怕添乱地又问了一句,王爷,见还是不见啊?
明彻自知是在劫难逃了,齐柬功虽和连公没有交情,但连公也不是个凭交情办事的人,明彻左思右想,抬手摆了摆,说,请吧。
恭伯两颊的皱纹因为嘴角的弧度而更深了,他笑着说,王爷勿急,来的是小连大人。
明彻一愣,像是九死一生又心有余悸不敢太快显露欣喜似的,他停顿了一会儿似是在给恭伯改口的时间,但随着恭伯的笑脸愈发气人后他这才彻底松口气,拍桌指着恭伯喊了声“你!”,身子悄然放松下来。
恭伯嘻嘻笑着,明彻则是哭笑不得,他算是永远记住齐柬功这个教训了。明彻靠向后面,翘起了腿,语调变得慵懒,说,他没有正事,不见。
小连大人跟连师傅一样,谁都拦不住。恭伯话音刚落,就见连若水自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那副春风得意的劲头简直是知白附身。他进门说道,七哥,我没我爹的面子大是不是?
明彻只抬了一眼,恭伯会意地退下了,明彻拿起书继续看着,连若水则全然不管明彻的冷淡,一屁股坐了下来。
七哥,我是专程来给你道喜的。
七哥,你不问问我道的什么喜?
七哥,这书房怎么不生火啊?
七哥,怎么说我也算是帮了你个小忙吧,你就这么待我?
明彻终是把书放下,瞪着连若水,说,几日不见你的性情倒是和知白相近了。
连若水笑笑,如果说他和知白南辕北辙的性子有那么一点相像,就是这种油盐不进的模样,知白是倔,若水是过,过耳不闻的过。
连若水说,知白说了,他没办法亲自过来,我要替他卖卖力气。
明彻有了一点儿兴趣,问,你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连若水说,刘叔叔做东,要我来请你,就咱们几个人。
刘修身——手握重兵的元老,功成身退后他儿子也走上他的道儿做了将军,他们父子,连邕父子,再加上明彻自己… 若有居心叵测的人捕风捉影这是在密谋造反,明彻都百口莫辩。明彻心里有这么个预感,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连若水仔细地打量了眼明彻的脸,然后断定道,你在害怕。
明彻抬眼,火气噌地冒了起来,他抑制着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父皇病入膏肓,太子之位悬而未定,两位北俞重臣集聚都城,而他们的儿子在朝廷掌握着不小的权利,连、刘两家偏偏盯上了处在风口浪尖的自己。难道还有比这个更令人恐惧的么?
明彻说,刘老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最近屏山旧属有的在闹事,我实在抽不开身。
连若水笑笑,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他说,七哥,这种话就别跟我说了吧?
明彻在心里叹了口气,被看穿了。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抄起桌上的书扔向连若水,连若水仓促躲过,然后得意地昂着头。
明彻只好认了这鸿门宴。
【】
明彻即便是在天真年少时也鲜少来刘府,就算没有大人们的三令五申,他直觉这里不是他可以玩耍的地方,而刘修身,也不是他可以亲近的人。
明彻怀揣着十足的警戒和一丁点的念旧,就像是踏进满是陷阱的地带。在看到明筝后,他掉进了第一个陷阱里。
明彻快步走上前,瞪着在明筝身边的连若水,问,为什么明筝在这里?
连若水面不改色答道,刘叔叔也很久没见过明筝了。
明彻注意到了院内和知白打闹的明符,腹诽一句:看来刘叔叔也很久没见过明符了。
明彻阴晦的表情就像是一团乌云,让人心里打鼓是先来一个惊雷还是来个闪电。明筝跳出来手挽着明彻,说,七哥,咱们快进去吧。
连若水也作势要跟进去,但明彻脚步一顿,他看着若水说,我的人落在后面了,你去接应一下。
连若水有些意外,他和明筝对看了一眼,便顺从地下了台阶往远处走去。明筝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地说,不管若水在外人面前如何踌躇满志,在七哥这里却总是下风。我们都是。
明彻听出些不妥,看向她,说,明筝,荣骁的事咱们一直没再提过,你是不是还在怪七哥?
明筝一愣,她看着明彻的眼睛笑笑,但又笑的不自然,她说,荣骁的事我还没谢过七哥呢,我彻底想通了。
明彻搂住明筝肩膀,上下抚抚,一起走进院内,似随意提起,问,你和小连最近走的很近?
明筝笑靥加深,她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七哥。
瞒我什么?为什么要瞒?
若水想娶我。
明筝的声音比以往要脆亮许多,不只明彻,知白和明符同样听到了,就像是故意似的。她盯着明彻像是在述说什么隐秘似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她说,若水对他自己很有把握。
言外之意,就是连若水对他明彻和父皇的心思很有把握。
明彻问,你给了他希望?
明筝动了下肩膀,像是抖掉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她说,我只是没夺走他的希望。
明彻一时没办法把她当做自己少不更事的妹妹,经历了荣骁的事之后,明筝成熟得让人认不出。他脱口而出说,就像你对知白做的那样。
明彻是刚刚注意到知白和明符的冷静,他这才发觉这件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明筝嫣然一笑,她转头看向恰好走到门口的若水和邵镝,小声说,不知七哥会挑谁做我的夫君。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刘修身作为东道主不同于连邕的高深莫测,他一生军营度日,习惯直来直往,脾气很是豪爽,如今解甲归田,反添一丝憨态仿佛涤荡了几十年的戾气。明彻也几乎由衷地信了。
七哥,这杯我敬你。连若水举起酒杯说。
哦?你敬我什么啊?明彻一边作势要举杯一边问。
喝完这杯酒后,小弟有件终身大事,还要七哥点头。
明彻刚要碰到酒杯的指尖向后一缩,他的心也猛地一沉,像是被吊在了半空。他抬眸对上了连若水似笑非笑的脸,缓缓地松开了手向后坐去,既像是要洗耳恭听,又像是一种拒绝。
他的沉默让悠扬缠绵的曲子和艳若牡丹的歌伎显得尤为突兀,丝竹班子的乐师读懂了空气,他立刻收尾,草草地结束了乐曲,带着歌伎和师傅们下去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连若水的后话。
明符本来对来刘府的事兴致缺缺,他虽然跟若水、知白情同兄弟,但始终谨记七哥的叮咛,像这种老臣要敬而远之,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他们手里的棋子,而他们一直都是执子人。
再加上,上次在府中和若水、明珝、温夷的小聚,他们谈了那么多往事,现在明符眼里的明彻竟像是蒙了一层雾。
现在若水竟敢光明正大地提起终身大事,明符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知白,在知白注意到时他又莫名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继而偷瞥了一眼明筝。明筝自幼就比他懂得不喜形于色的本事,不过此时明符还是真切地看出了明筝脸上的慌乱。
而在座之中比明符还要不懂掩饰的一定就是刘修身了。他听到若水的话,眨巴了几下又黑又亮的眼睛,然后在坐席上左右转了转,看了两眼若水,又瞅瞅不动声色的连邕,他又愣了愣,最后竟望向了自己的儿子知白。
知白微微抬头,对上了他父亲的视线,也许是在他眼里找不到一丝儿怨气,刘修身竟弄得有些心慌,他转头对若水说,侄儿,才喝了几杯你就醉了,说什么醉话呢。
若水答,叔叔,酒后才能吐真言,你就莫要笑我了。
刘修身仍张嘴欲言,谁料若水语气突然阴险起来,他问,莫非叔叔是藏着私心,想成全知白好事?
刘修身张口结舌,他结结巴巴地看了眼知白和明彻,摆手说着奉承话,但那姿态倒像是在往外推烫手山芋。
明彻看在眼里,也歪头看向刘修身,脸色一凛,就像是挂了一层霜,他问,刘师傅有别的想法?
刘修身哪有八面玲珑的本事,憋得脸膛都红了起来,这时连邕飘然一句:若水,你接着说。
明彻脸颊肌肉抽动了两下,他暗暗攥紧了拳头,若水呢,像是得到了助力,腰板挺得更直,他坦然道,七哥,我想娶明筝。
寂静无声。
明符不知为何紧张得攥着衣角,他厌恶若水横刀夺爱,但此刻竟又不禁在心里为若水鼓劲儿。明筝经荣骁一事,性情变了许多,静了也捉摸不透了,他希望有个男人陪在姐姐身边,只要他是真心待明筝。
若水的手还举在半空,明彻却仍未表态。
若水说,七哥,你给句话啊?
明彻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要问明筝。
若水立刻问,那明筝同意了就没别的问题了?
明彻反问,明筝同意了么?
于是其他人又都看向了明筝,等她的回答。这其中也包括知白,他小心地看过去,但又极怕会和明筝的目光撞到,于是他就像个盲人,微微转过头,露出耳朵对着明筝,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收入耳内。
气氛像是突然到了寒冬腊月般冰冻,每一口吸气都刮得人嗓子疼。
成为焦点的明筝突然笑了一声,但不是旭日融化冰河,倒像是梅雨雪上加霜。她举起杯向着明彻,笑着扬扬眉毛,明彻的瞳孔猛地一扩,脸色都变了。
明筝巧笑道,七哥,你再不举杯,若水的手可就要废了。
若水看向明筝,手里的酒微微洒到了指肚。
明彻只觉得胸腔一阵火燎,嗓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他听到自己说,明筝,你要想清楚了。
明符突然想起那日在王府七哥和明筝的对峙,他深怕再发生一次,若那样,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于是他插话说,七哥,我看若水不错,你就应了吧,而且明筝——
七哥,明筝兀地打断了明符的话,她微微一笑,有余地说,给哥哥敬一杯酒而已,要想清楚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事又都倒了一个个儿。若水之前脸上的得意倏忽不见,他迟缓地放下酒杯,反观明彻呢,他却是翘起了眼角,那张严厉冷峻的脸孔生动起来。
明筝又抬一抬手,明彻微笑着拿起酒杯,这才该是他的好妹妹。
酒过三巡,这场让明彻心里七上八下的“鸿门宴”总算是结束了,连邕几乎没有开口,连眼神都很少落在明彻身上,刘修身呢也只是吃着喝着笑着,仿佛…仿佛真的只是个聚会而已。
明彻觉得很是疲惫,这半夜过得太漫长了,他微微倚靠在廊柱,心想如果每天都来这么一次聚会,不到半月他就会暴毙了。
七哥,你不舒服?
明彻强行打起精神,他看向一脸担心的明符,笑说,不碍事,酒意上脑了。我看你今日也喝了不少。
明符说,是啊,能和若水、知白再遇,这么难得不免贪杯。
明彻抬手拍拍明符的肩膀,看着明符的眼神很是欣慰,他由衷说,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明符定定地看着明彻,七哥看来是醉了,眼里常存的那抹威慑也没了。他不假思索地说,七哥,我想带兵。
明彻几乎是立刻就皱起了眉,他微眯着眼注视着明符,像是在打量他的真心,说,现在军队重组,我要把精力放在驯服屏山子弟那里,或许你可以接手我之前的队伍。
不,七哥,明符断然道,我要的是领兵作战,我觉得我可以做的比上次好。若水也这么说。
明符眼见着明彻眼眸里朦胧的雾渐渐消散,那慑人的威严又爬了上来,像是一双黑手突然冲了出来攫住明符的喉咙。明符胆怯地问,七哥,你怎么想?
明彻盯了他一会儿,随后一笑,说,你和明筝去外面等我,我稍后就来。
明符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悻悻地离开了。
明彻知道若水马上也会出来,便站在那里等着,过不多久果不其然,若水优哉游哉地走了出来,身旁还有知白。
若水最先看到明彻,但知白最先快步过来,他的脸色因为猛灌了几杯酒而发红,知白问,七哥,你脸色不好?
明彻歪头看向若水,说,有人在打我的主意,我怎么畅怀的了。
知白能想到的也只有明筝这件事,他回头看了眼若水,见若水一副了然的模样,于是问,若水,是你惹七哥恼了?
若水摆出无辜的表情,就像是刚才魂游天外没听到明彻和知白的话似的,他走向前,笑问,七哥,你刚才说打主意?打什么主意?我么?就算是,我也是在打明筝的主意啊。
明彻截然道,我不会让明筝嫁给你的。
若水却不大相信,他说,七哥似乎没认清我手上有多少筹码,也没认清你的好妹妹,明筝可不是明符。
明彻面露不快,疑惑要更多一些,连若水低声说,可即便是明符,也不会太久了。
明彻盯着若水,说,从你回来那天起我就发现你不对头了,你到底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敢这么跟我说话。
知白见明彻动怒,拽拽若水的袖子,但若水不为所动,瞪了回去,说,不知道屠城事件和门客事件算不算隐秘。
明彻仍泰然对之,但眸子动了一下,那是太久远的事,那时明符还稚气得像个孩子。若水知道明彻听进去了,继续说,七哥想在明符身上弥补你的遗憾,于是把他强行塞进你的模子里,让他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这难道不卑鄙么?
卑鄙?
就像皇上对七哥你做的那样。
你说什么?
七哥不恨么?
你知道些什么?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明符将会像七哥恨皇上那样,恨你。
明彻像是被若水带进了一团烟雾笼罩下的迷宫里,明彻左顾右盼但举步维艰,他看不穿迷雾下的路,走不到记忆深处。他困住了。
知白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七哥为什么恨皇上?谁都知道皇上宠爱七哥。明符又为什么恨七哥?明明七哥最照顾明符。
知白注意到远处明符在朝他们摆臂,他已经不耐烦地上马了,明筝定是坐在旁边的马车里。马下是邵镝,抱肩站着,一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盯着若水,仿佛明彻动动手指,下一秒邵镝就会把若水的人头奉上。
知白说,七哥,若水醉了净说胡话,你别理他,我送送你吧。
若水侧开身,像个赢了的人对失败者说了一句“承让”,明彻无力再辩驳什么,连若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砸向自己的石头,充满了嘲讽。
知白试探地扶着明彻,看他没有抗拒便对若水使了个眼色,扶明彻缓缓走出府门,交给了邵镝。
若水遥望着‘败将’明彻,心底升起阵阵快意,三哥果不欺我,提到那件事无需多言就让明彻败下阵来了。
知白走了回来,看见若水的笑容觉得很是险恶,便不言不语地从他身边走过。若水直到此时才从他的快意中清醒过来,他快速转身叫住知白,说,咱们再喝一杯如何?
知白摇摇头,说,累了,我要睡了。
若水又向前几步,提议说,那来壶茶?或者下盘棋?再不然就迁就你一次,和你耍耍剑?
你不必,知白说完转身看着若水,一片乌云遮挡住皎月,使知白那向来通透的眼眸多了一层什么,他说,男女之事你情我愿,何必管我呢。
若水听在耳里知白像在负气,但此时若出言安慰未免太居高临下了一点儿,正苦恼要怎么开口,知白说,惟愿你真心待她,切莫辜负。
若水叹了一口气,他说,你瞧,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也是明筝肯定选我的原因。
知白说,那就请你不吝赐教,我输在了哪里?
若水答,你想要她开心,而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是开心,更不在乎我那一点儿真心。
知白大不解,若水手搭在知白肩上,在他耳边说,寻常女子想要的或许如此,但明筝不是寻常女子。
知白怒从心头起,他推开若水,骂道,你回来之后先是搅乱明符的心绪,刚才又出口伤七哥的感情,现在竟敢诋毁明筝,你到底为何而来?
若水笑笑,那朵乌云悄悄散开了,他没有作答而是一径进了幽暗小道,被夜色吞噬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