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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势如张弩,节如发机 武平双壁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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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武平
自梁武就坡下驴准了荀翁告老还乡之后,对其一通虚名嘉奖,但实际收回了荀翁能操控的所有权利,荀翁非但没有异议,还主动搬出了这幢居住几十年家喻户晓的“荀宅”,搬进了一地处偏僻但荒地甚广的地方,远离中心,怡然自得。虽然这个做法给梁武招致了些风语,但所幸之后就归于平静了。
而继他和梁巽推心置腹却也是撕破脸面的一番谈话之后,梁巽也再未来拜访过,只言片语都不曾托人寄来。无论是谁都像是做了最后的诀别。
荀翁虽然自得,但过惯了眼睛放头顶上的嚣张日子的下人可是群情激奋,他们的主子可是咳嗽一声武平就能地动山摇的主儿,他们的主子可是跟太上皇拉手抚背的交情,怎么就没有预兆地辞官了?这是谁在下黑手?主子辞官他们可摆不正自己的身份了。他们通宵达旦地讨论,终于锁定在王麟出事后的那几天,他们的主子收到了一封信。
自家主子扫了一眼那信,神色当时就变了,这本就可疑,更耐人寻味的是他老人家居然在那个风口浪尖没有露面,闭门闷在屋子里好几天。
可惜下人们互相换了消息仍不知道信从何处来,这事只好先作罢。
荀翁把下人们的多事看在眼里,但也由着他们,一心做起了入仕之初闲暇时做的事——私塾先生。他敞开大门,不分地域,不论高下,凡是有心求学入仕但又苦于无门的学子都可进府高谈阔论一番,聊得投机便可留下来,还能为他写一封荐信,不然也可送几两银子。
荀翁——荀不游,且不说他进可在战场指挥千军,退可在朝堂八面玲珑,一生富贵位极人臣的仕途经验让众多有志者削尖脑袋都想问出一句金玉良言,就说他自小神通冠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才华也让士子们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如今荀翁在他们眼里竟肯纡尊降贵,做个传道的读书先生,这一消息一经传开,不到两个月,已是门庭若市,反比高官在位时还要热闹。
这一日荀府照例传出稚嫩的读书声,起初都是来往士子,不知何时学童们也被送了过来,荀翁喜欢看他们天真好奇的模样,便应承下来,每日清晨都是雷打不动带着他们读书的时间。也因此,客人通常要在午后才能得见荀翁。
可今日偏偏有人就要打破这平静,敲响了荀府的大门。
荀家小僮本不想理会,但敲门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自家老爷也被扰了心情,于是快步走出去想要赶走这不速之客。
先入小僮眼的是一长身玉立的男子,他穿着黑色长袍,上缀有暗红色的花纹,眉眼俊朗得很。然后才注意到此人身前的三五个衣冠楚楚的官人,从面料上就可看出这几人都是富家子弟。说来也怪,明明那个公子站在最后,却最显眼。
小僮盯着那位好看的公子询问所为何事,只见他风度翩翩地抬手答道,在下元照,同各位师兄弟前来问候先生。不知可否通报一声?
小僮只觉这公子名字有些熟悉,想必和自家老爷有些来往,且看他彬彬有礼,于是说,请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在元照的记忆里,荀府该是巍峨的,该是俨然而立的,又该是亲近的,这次被带到新荀府,竟如此偏僻。他看向府内,空旷有余,若不是这读书声把院子填满了,在这般肃杀的气候里乍一看还是让人觉得荒凉。
其中一人等着发闷,打听起来:阿照,你怎么想起回来了?
元照答,家父离开也近三十年了,故土难离,情分难舍,我总归是要替父亲来看看的。
又有一人说,当年令尊和荀先生不仅是武平的国之双璧,也是刎颈之交,两人无论是在计谋还是才学上都难分上下,谁都以为总有分出胜负之日,没想到啊。
胜负早分,荀翁赢了。
其他人一时无言,怨怼地瞪了几眼刚才多话的人,元照只是一笑,他注意到读书声音渐渐变小,而正对着的一间屋子拉开了门,一群孩子从里面鱼贯而出,而坐在上位的老者笑看着向他鞠躬行礼的孩子们,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元照看着此景,记忆将他拉到荀翁教授他学识的那几年当中,通常是荀翁讲了两句,父亲有了相左的看法,然后小元照就支着下巴看着荀翁和父亲吵起来,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割袍断义,但很怪一转眼又笑着互相开起玩笑来。
他看着荀翁走出来,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荀翁的感受一样,在自己眼前还是如此高大,巍巍然全然没有老者的虚弱。元照投进了太多的感情进去,竟仿佛看到他的父亲也走向了自己,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父亲和荀翁并肩走来的情景,太熟悉。
荀翁的眼神轻轻一扫,没在元照身前的人身上停留半刻,二十多年不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元照,他看着元照,像是在辨别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看的那样久那样专注。
元照?
学生在。
你当真是元照,荀翁向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像是感叹地说,你竟真的来了。
那几个被无视的学生们也不在乎,毕竟来见荀翁也只是武平文人骚客间的潮流,附庸风雅而已。他们拱手行礼,准备告退。元照也抬起手来,说改日再来叨扰。
荀翁伸出手,仔细看竟有些发颤,他将手放在了元照的手腕上,轻轻一握,然后说,进来说话吧。
小僮送走了其他人,领元照进府。元照与荀翁对坐,听风声雪声翻书声。
荀翁把亟待批示的书信收一收,这才有地方放茶。他说,如今我已是个糟朽之人,无权无势,你却肯来见我了。
元照说,我知先生身居高位,要设法避嫌,所以不敢轻易拜访。
元、荀两家世代交情,这嫌是避不掉的。荀翁说。
元照没有答话,他扫了一眼屋内的装饰,书香掩盖不住呛鼻的土腥味儿,光秃秃的四壁简陋得很。荀翁在任时梁武碍于世情不得不对他礼敬有加,现而今无官一身轻,新仇老账一起算,梁武气度未免小了。
荀翁看着元照,问,算一算,咱们快三十年没见了吧?
元照答,二十六年。我在北俞生活了二十六年。
荀翁点了下头,他有一瞬的不自在,手指间来回搓了搓,像是在思索。他问,那一别,我怎么再没听说你父亲的消息?
元照的表情还是漠然的,就像是被邻居强行拉住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与己无关的闲话,他回答,家父到北俞的第一年就去世了。
啊… 荀翁无意识地出声表示惊讶,那场惨案后他曾多番打听却得不到消息,心里已有些微准备,可现在亲耳听到,不提防的痛了一下。元照看着荀翁,不带一点儿感情地说,先生切莫悲伤,保重身体。
荀翁问,他走的痛苦么?
元照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的表情还是像说着他人事一般事不关己,他说,家父生前极其痛苦,到最后丧失了心智,连我也认不得了。就这样郁郁而终,没留下一句话。
没留下一句话?
没有。
荀翁欲言又止,他犹犹豫豫地问,那他,可曾提到我?提到这里?
元照摇头。
荀翁又问,那以前的事呢?他也没给你讲过?
元照再摇头。
难不成他忘了?荀翁像是不懂也像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个选择,他皱着眉头似乎不能接受,他苦笑着说,尧城好福气啊,他竟放下了?还是因为生病而忘了?我又念又悔挂着这么多年,他倒好,什么都不要了。
元照默默听着,他眉间微微皱起,说,我知道先生是重情之人,但家父已离人世多年,先生也不必介怀了。
荀翁看着元照的冷漠表情,听着他没滋没味的口气,他的话挑不出毛病,却也找不到人情。荀翁当下有一个冲动,他张张嘴,差一点就问出口。可元照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荀翁就打消了念头。
元照和他父亲外貌十分相像,可唯独这双眼这个眼神是两个人,他的父亲要比他有温度。
荀翁说,你父亲不在了,可当年流的血却一年比一年醒目刺眼,我忘不掉啊。
元照不再说话,他看着荀翁,心里翻起波涛,倘若父亲还在世,也该是名满天下、众人仰望的。倘若父亲还在世,也该是武平大名鼎鼎的治国良相。
而荀翁也像是忘记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陷入了他自己的回忆里。
夕阳西下,房间里寂静得如无人一般,小僮又为荀翁热了一次饭菜,但荀翁还是没有理会。小僮不得不递给元照一个眼色,元照坐到现在也深感疲惫,于是起身行礼,说,先生珍重,学生告辞了。
荀翁这才猛地惊醒,眼珠转了转像是刚睡醒一般,在看到元照时脱口而出问:尧城,你说什么?
元照的眸子一颤,就像是一颗琥珀从空中坠到水面,他浅黄色的眼珠闪着夕阳的余晖,过了片刻才说,先生,我该走了。
荀翁一愣,他问,我刚才叫你什么?
元照答,先生叫了家父的名字。
荀翁抬起头与元照四目相对,一抹惊慌从他眼里飞速地掠过。他撑着手肘要起身,元照紧忙去扶,说,先生不必送了,学生改日再来。
从初。
荀翁开口想要嘱咐两句,但元照的身子一怔,他看着荀翁,荀翁同时感觉到他手上的力气大了些,便也看了过去,看到了元照入府以来唯一一次流露出的情绪——惊诧、不适、哀伤。
元照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很快就收敛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而荀翁还在看着他,希冀得到解释,于是他说,这个名字二十六年无人叫过。我都要忘了。
荀翁没料想到这一层,他也慌了,低着头避开了元照的眼神,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的训斥,全然不见了大儒大智的风采。是啊,当年只有元荀两家人叫过,也只叫了十几年,如今元家只剩下元照,荀家也只剩他一人了。
荀翁低声喃喃,就像是在辩解,他道,这是你还没出生时,你爹特意让我给你起的字,他很中意,所有人都这么盼着你,所有人都这么念着你。
元照拍拍荀翁的手,像是在宽慰他,元照说,先生今日太过劳累了,早些休息吧。
从初,荀翁这一声有些底气不足,还有些瞻前顾后,声音勉强发出来了但气声居多,他问,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元照微笑回答,我随兴而来,尽兴方归。
荀翁也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送他到门口,问,你要去何处留宿,有亲朋可投靠么?
元照答,自然是去客栈。亲朋皆灭,孑然一身。
荀翁的笑容有些发僵,他像是个想帮忙却总是帮倒忙的人在自责,他说,那不如就在我府上住下,给我讲讲你爹、你、和北俞的事。我很想知道。
元照说,牢狱之苦,戴罪之身,思家难归,求死不能。也只是这样,再无其他了。
元照将那二十六年的放逐经历说的简单概括又轻描淡写,可在荀翁听来却无异是一次又一次地鞭笞,心跟着抽动。
元照瞥了一眼荀翁,知他是在伤情,于是说,往事何必重提,徒惹伤心罢了。学生下次再来拜会。
荀翁就站在门口,遥望着元照的背影,那背影和记忆中尧城的身影合而为一,他终是没忍住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