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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同来何事不同归 冷三妙手回 ...

  •   第二十四章

      汲虔被送到尚书府时,商安大小医官已全部待命,有的人等着这飞黄腾达的机会,有的人却是等着这殃及池鱼的祸事,大家心事不一,在见到明彻严峻的脸色和汲虔触目惊心的伤势后,也就没时间想自己的心思了。

      明彻坐在凉亭里等着,两边有把守的人,左边府兵手里抬着从尚书府搜来的各类珍奇药材,右边府兵手持利刃抱肩站着,医官们一个一个进屋望闻问切,每一个人出来后都要去凉亭这里报告,明彻虽不懂医术,但谁是敷衍谁无计可施,他还是听得出的。

      有把握救的,那就让卫兵记下他所需要的药材,无论是天山雪莲还是千年人参,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觉得回天乏术的,就要吃点儿苦了,轻者不能再为医,重者无命。这就是明彻摆出来的态度,他不打算真的动手,但是他知道所有人都信他会动手。这就够了。

      傍晚。

      在所有医官经过审核,又对汲虔的伤势做了初步的判断和补救后,汲虔还是昏沉不醒,明彻只留下了两三个大夫守在汲虔身边,刚要遣散剩下的人,那个被明玦传的神乎其神的军医就被送到了。明彻请军医一人进去会诊,然后让其余大夫等在原地,待军医出来后把他们开出的方子一应拿到军医面前,请军医过目。

      军医抬头扫了一眼这十几位大夫,有的早已哆嗦起来,军医问,王爷这是何意?

      明彻答,我令他们每人都针对汲虔的病势做出诊断,难免会有滥竽充数之人,请先生帮本王看一看。

      军医瞄了一眼手上一沓药方,又问,若真有才学不济之人,王爷要如何处置?

      明彻的眼神凌厉起来,就像是一把利刃出鞘,他回身扫向那些手足无措的大夫们,每个人无不低下头避其锋芒。

      明彻身后的府兵用拇指顶开刀把,刀刃出鞘的声音让大夫们不禁抖动了一下,军医却无动于衷,他将这药方放在了石桌上,然后说,这个人我救不了。

      明彻眉头一皱,卫兵也气势汹汹地走近两步,军医仍是不为所动,他说,小民贱命一条,王爷不必顾忌,我与孟将军并无交情,与三王爷也只是一面之缘。我的死轻如鸿毛。

      军医自作聪明地把明彻或许会顾虑的因素排除,一副由其处置的模样,明彻余光扫了一眼汲虔的房间,挥手让卫兵们退下,问,是本王心急了,先生有什么条件。

      军医这才转过身看他,说,让这些人都回去吧,伤者我一人可救。

      明彻眯起眼睛,他没有心情汲虔更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早时候他听明玦提起过这个如华佗在世的军医美名,现在他不得不信,说,就依先生所言,但若汲虔有半点差错。

      军医如一块儿玄铁般的黑脸上显露浅浅笑意,他立刻说,一炷香后伤者即醒,我保证你还能和他聊几句。

      明彻自愿吃下这颗定心丸,他拱手问,不知如何称呼先生?

      军医同样拱手作答,小民冷三见过七王爷。

      半壁当空,清冷萧瑟。

      冷军医拉开门,朝明彻点了下头,后者三步并两步进去,整个屋子里弥漫着药味,苦的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明彻远远看着汲虔,他已被换上了干净的宽松衣裳,隐约可见露出的绷带,脸也给洗干净了,又是那副倔强的模样。

      明彻拽了把椅子坐在近处,他听着汲虔不匀的呼吸声,仿佛下一次就要喘不上气似的,难受的很。

      冷先生,他看起来很难受?

      王爷不必担心,多加调理会慢慢转好的。

      明彻半信半疑地点了下头,冷军医退了出去,明彻小声地就像是怕吓走一只猫似的谨慎,汲虔?

      床上的汲虔没有反应,明彻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若是冷军医在说不定会让明彻别打扰病人,但明彻就是要眼见为实。他停不住地一直唤着汲虔的名字,而汲虔像是被吵醒的人,眼皮动了动,闭着眼说,我还没死。

      明彻像是听到幻觉似的难以置信,汲虔仿佛十年没张嘴说过话似的,声音粗哑低沉,还有些不清楚。汲虔睁开眼,原本那双澄净的眼睛已经满是血丝了,而且湿漉漉的,像是哭了一场。他看着明彻,喉结动了动,问,齐尚书要如何处置?

      明彻虽然心里埋怨汲虔开口第一句是扫兴的齐柬功,但也还是见怪不怪地微微向后倚靠,翘起了腿,说,老六会善待他的。

      汲虔嘴角微微上扬,他说,无论六王爷怎么做,最后还是要算在你的头上。这么点儿事儿却闹这么大动静,值么?

      明彻眉毛一挑,他问,汲虔大人何时懂了这些?

      这话听起来有些嘲讽,但明彻是真的意外,汲虔说,我在温夷这件事上栽了这么大跟头,受了这么多顿鞭子,也该有点儿收获吧。

      明彻哼笑了一声,说,看来我以后不能手软,这样你才听话。

      汲虔眼角上挑,抿着嘴唇,像是欲盖弥彰,掩饰早已暴露的笑意。他说,你还没回答我,闹得这么大,要怎么善后。

      明彻没有回答,只是那深邃的眼神望着汲虔,就像是一汪不见底的水既让汲虔害怕又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汲虔深知明彻这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明彻另有打算,也不打算说。

      汲虔作罢,现在伤口一阵一阵的疼,就算他有心去操心,恐怕话不投机也会被明彻气的伤口迸裂,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这一死只会留下更大的麻烦。

      于是汲虔给他自己解围,岔开话题说,只是这么一来,是不是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你的人?

      明彻反问道,这样不好么?

      汲虔望着房梁,喃喃自语道,欠了你们的人情。

      明彻打趣道,汲虔大人尽管放心,我不会卑劣到拿这件事要挟你,邵镝更不会。

      汲虔唇角动动,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难为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歪头问明彻,你为什么把六王爷叫来?

      明彻眼神一顿,但答话没有迟疑,他说,齐柬功不分善恶、不辨是非,我早就想办他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七王爷是在怪我不够敏锐,没有参他一本?

      明彻摇头,汲虔身处地方,且不说山高路远,他的手够不到商安,就算汲虔秉持嫉恶如仇的作风想参齐柬功,他这个地方官的折子恐怕也递不上去。而挡路的人,明彻心中有数。

      连若水看似官阶低下,在朝廷之上却是根深蒂固,明彻不信他手里没有齐柬功的罪证。明彻不愿汲虔暴露在连若水眼前,连若水深不可测,汲虔太危险了。

      明彻继续说,老六负责升降奖罚的事,叫他来才是秉公执法。更何况他的人也被欺负了,我顺便加一把火,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却伤了快十条人命,亏你还说得出秉公执法。汲虔腹诽,但未出口,他知道明彻未必就像表现出那样的镇定,但他也好奇,明彻就不担心么?

      明彻看着汲虔苦大仇深的脸庞,不用问就知道汲虔在为之后会发生的事而忧心忡忡,明彻笑说,谁能想到堂堂判官竟为我的罪行发愁,真是罕见。

      汲虔反唇相讥道,还不是因为你真把自己当阎王,大开杀戒。

      明彻低头浅笑,汲虔同样扬起笑容,他们二人已经有太久没有这样正常的对话了,不是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不是明枪暗箭的口舌之争,谁都没用恶意揣度彼此的心意,一场流血的风波,竟给他们二人带来了短暂的平静。

      明彻注意到汲虔的倦容,拍拍床边,让他再睡一会儿,顺便宽慰他两句,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明彻出门恰好见到冷三,快走了几步到他面前,问,是不是汲虔病情有变?

      冷三说,王爷勿忧,患者已无大碍。我只是临时想起有几味药要分别煎熬,所以特意回来嘱咐的。

      明彻松一口气,说,有劳先生。

      明彻送冷三出府,冷三颇有感触的说,七王爷对汲虔大人的情谊实在令人感动,让我想起不久前三王爷的事。

      明彻也听明玦抱怨过,在自己撒手不管大小事务的同时明翦也病了,足不出户,他说,三哥的病情也多亏先生及时控制住,先生真是华佗在世。

      冷三却摆手说,小民也无妙方治愈,不堪如此盛赞啊。

      明彻停步,他问,三哥病重到如此地步?我前几日见他还不露端倪。

      冷三也停了下来,赶忙解释道,王爷误会了,小民说的不是三王爷,三王爷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胸中积郁,确实伤神但并不害命。

      明彻便又走了起来,他问,先生不单是为三哥看病么?

      冷三答,只和三王爷打了个照面,便被急匆匆带去了另一处府邸,那里的莫公子已是气若游丝,浑身冰凉头有虚汗。我虽试了针灸但也只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一只脚,病情延缓,并不治本,痼疾难除,大限将至了。

      明彻嘴里默念了一遍“莫公子”,他穷尽了记忆也找不见一个姓莫的人,冷三仍自顾自地感叹着:那样好的兄弟都少见,更别说是异性朋友了。三王爷这病就是因莫公子而起,老夫救起了莫公子,三王爷的病自然就好了。如此情深义重,今天又在七王爷这里看到了。

      明彻送冷三到府外,命侍卫驾马车送他回去,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便也回去了。

      明符府上难得的热闹,先是温夷‘荣归故里’,再是若水不请自来,接着明洛也少见的不期而至。明符张罗下人快去准备酒菜,喜不自禁。

      若水,知白怎么没跟你一起?

      今天不适合他来。

      明符听出若水话里的不对头,小声问,你们两个吵架了?为了明筝?

      若水咋舌,他白了眼明符,说,你和知白一样没出息,女人就是天大的事?我是怕他来扫兴。

      明符说,知白来了咱们才算聚齐,我派人去请他。

      若水站起来,说,他来,我就走。

      明符拗不过他,也不知道他和知白之间是不是真出了什么问题,明符不便多问,只好不去管他。

      明洛站在远处看着府上来往奔忙的人,桌前杯觥交错的交情,他就像个仙家误入尘世间般格格不入,这在明珝眼里很是突兀。明珝过去招呼他,问,明洛,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明洛的表情瞬间一变,又像是被雪中送炭的人一样眼里露出喜悦,他说,九哥,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跑出来看看。

      明珝拉着明洛的手腕,说,那咱们就进去吧,一起吃顿饭。

      明洛有些为难,他跟着走了两步就停下了,说,九哥,我答应三哥去他那儿吃的,不能陪你们了。

      明珝只好作罢,他回头看了眼和温夷、若水聊得火热的明符,恍然大悟,问他,你是来找八哥一起去三哥那里?

      明洛点点头,他看向明符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条鱼即将被捞出水面在陆地上濒死挣扎,明符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一转头恰巧碰上了明洛的视线,便大步走了过来,问,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还不进来。

      明洛抱肩,全然没了和明珝说话时的温驯,他对明符说,我就是路过看看,你这儿的菜我都吃腻了。

      明珝被温夷叫了进去,明符回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明筝出什么事了?

      明洛说,筝姐姐从来都是自己种因自己得果,除非她想出事,否则谁都动不了她。

      明符没去细究他话里的意思,反正就是明筝没事呗,他也要拉着明洛进去,但被明洛反手抓住小臂,明洛说,马上就到父皇的寿辰,我和宫里的乐工作了首曲子想到时候献给父。本打算让你和三哥一起给我提提意见的。

      明符笑笑,说,我可听不懂你的阳春白雪,去了也是让你和三哥打趣。

      明洛又说,我在三哥那儿看到几本儿有意思的兵书,保你这个脑袋也能看懂。不如跟我走一趟。

      明符来了兴致,但身后的若水在催他快来,明符只好说,下次吧,你也看到了,我们在给温夷庆祝呢。

      明洛抓着明符的手松了松,他越过明符的肩膀看了眼春风得意的温夷,说,听说汲虔被抓进大牢里了。

      明符睁大眼睛,他也回头看着温夷,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温夷搞的鬼?

      那一桌人同样也在看明符、明洛,温夷向他们二人举杯,明洛拽过明符让他面对自己,说,我去找三哥了,你自己小心。

      明符怔怔地看着明洛快步离开,他再回身时看到温夷和明珝都表情严肃,聚精会神地盯着连若水,而若水呢正口若悬河,似在说书。明符暂时按下心事,走进去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入神?

      明珝和温夷面面相觑,连若水抬头说,我正在给他们讲你和七哥的事。

      明符哂笑,自己和七哥的缘分能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时候连若水还在深宅大院被他爹教训呢,他能知道什么秘闻,定又是些乡间野史抬出来骗骗明珝他们。他坐下来斟了一杯酒,从容地说,讲到哪儿了,让我也听听。

      连若水说,讲到七哥用两条锁链缠住了你,让你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明符手一颤,像是为了掩饰似的伸手去拿酒杯,但举到眼前没有喝下去的心思,连若水继续说道,其一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屠城事件。

      明符就像是软肋被突然狠狠地捅了一下,无防备地痛,手一松,酒杯就从身上一路跌落到地。

      若水听出来了,那是锁链松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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