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家国碎——知与谁同》韩将

23、风云奔走 整顿乾坤 汲虔奄奄一

　　第二十三章

　　如一潭死水的刑部清晨开始热闹起来，狱卒们少见的穿戴整齐，平时难得露面的酷吏也守在一角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倒是齐尚书还算平静，他腆着肚子背着手在大堂来回转了两转，停下来思索什么随后一笑，便又哼着小调儿走了起来。等到日上三竿，他才不急不慢地唤下人过来，把那份汲虔画押的口供呈上来。

　　下人却站在原地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齐尚书眉头一皱，还不待细问，钟庆不知从哪儿跑了进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齐尚书被突然出现的钟庆的疯劲儿吓到，向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指着钟庆对身边的守卫们说，怎么让他跑出来了？快把他拿下，别让他误了事！

　　守卫们一拥而上，虽然让钟庆无法动弹，但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扒着门不肯撒手，嘴里还大喊着，尚书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别误事，难道一条人命比不上你奉承巴结的事大么！一个人的清白就容得你这样糟蹋么！

　　齐尚书才懒得理他，只想钟庆是初生牛犊，毕竟他是六王爷送过来的，尊着他最好。

　　钟庆却没领情，他破口大骂道：齐柬功！亏你掌管刑部三十余年，竟知法犯法，我是眼睁睁看着你将汲虔屈打成招，为了那么一点儿虚名浮利就敢滥杀无辜，皇上不管你，天也要收你！

　　天？齐尚书被惹恼了，他说，在那之前老子先要劈了你！

　　齐尚书示意下人死死抓住钟庆，看他反抗不得，近身就是两个响亮的巴掌，钟庆登时就被打蒙了。

　　齐尚书说，要不是看在你是六王爷的人，老子先在你身上过一遍大刑！你也不掂量掂量，温夷是谁的人？九皇子！温夷谁调回的？三王爷！谁巴不得汲虔死？七王爷！这点事汲虔不明白，你怎么也这么蠢！

　　钟庆全然不理会齐尚书的‘苦口婆心’，他扬起头高声说，钟庆只知道国法，不知什么皇亲！被你强行画押的口供我已经烧了，只要有我在，就不允许发生这种对国法上下其手的事！

　　钟庆又盯着齐尚书的眼睛说，也决不允许你这样的败类继续祸害朝堂！

　　你！齐尚书抬手，但又觉得这么太便宜了钟庆，于是冷笑着说，好，本官说不过你，那就成全你，你不是想做圣人么？你不是不允许么？那就让你再亲眼看着汲虔画押！让你亲眼看着汲虔死在你面前！本官最后也会让你以身殉法，让你看看你做得到什么，谁又记得你！

　　齐尚书令人带上汲虔，然后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旁，胖手一挥，守卫们就立刻对钟庆拳打脚踢起来，拳头落在钟庆单薄的身子上，几乎可以摸到他身上支棱的骨头，钟庆被他打趴在地上，齐尚书动动手，殴打便暂时中止。

　　怎么样，钟庆，钟公子？钟青天？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你说你何苦来哉呢。

　　像你这种败类，我本想贬职为民永不录用罢了，是我太心软了，你这种人就不配活在朗朗乾坤之下！

　　打！接着给我打！

　　钟庆一次次咳出血来但始终没有改口，世道不该是这样，为官者更不该如此！

　　——吁

　　马蹄声踢嗒踢嗒渐渐消停，下人向前想问来者何人，但被猛地推开撞到门上，这引起大堂之内的人的注意，一部分守卫们冲出来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但又慑于来者无畏的气势，竟面面相觑，不敢向前。

　　齐尚书往外扫了一眼，立刻认出这神鬼不敢近的不正是明彻么！他慌忙间小步跑了出来，推开其他挡在面前的下人，赔笑着说，七王爷，您怎么来了？

　　下人们一听说是七王爷来了，想起刚才他们凶神恶煞要动手的丑态，心虚到立刻跪下求饶，齐尚书看他们一个两个如此不争气，有些难堪，眼神飘到角落里示意那几个酷吏赶紧过来，但这几个平时鬼见愁的酷吏却瑟缩不前，似在张望。

　　明彻只扫了一眼，便看着一脸横肉的齐尚书，说，齐叔叔，咱们多少年没见了吧。

　　齐尚书本来七上八下的心突然就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腰也挺起来了，说，是啊是啊，卫家那件事之后，咱们再没交集了。

　　齐尚书说完，他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明彻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他心中懊恼自己图一时嘴快，便想说点儿什么找补，越是这样越心慌反倒连最拿手的奉承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彻没去管齐尚书心如火焚的心理，径直走了进去，朝钟庆走了过去。他停在钟庆面前，旁边的守卫回头看着齐尚书，齐尚书摆摆手让他们退出来，自己快步走到明彻旁边，问，七郎啊，你是特地为那个案子来的吧？

　　我听到了点儿传闻，明彻仍盯着被打的气若游丝的钟庆，说，所以来看看。

　　你放心，一切都没问题。

　　明彻这才看向齐尚书，就像一簇飞箭猛地如一道白影钻进了他的眼里，然后直直刺进了齐尚书的心里，齐尚书竟下意识地觉得眼睛有些发凉，明彻问，一切都没问题？

　　齐尚书猜他是在问钟庆的事儿，便解释道，这小子不太听话，调教调教应该就行。

　　明彻坐下，翘起腿扫了扫衣摆，他说，齐叔叔调教的办法还真是没变过啊。

　　齐尚书像是听了什么夸奖似的，笑了笑，明彻说，那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成果。

　　齐尚书心领神会，他神气地拍拍手，就听到外面匆忙的脚步声，明彻望过去，恰巧看到了被狱卒拖进来的汲虔，他快要认不出来的汲虔。汲虔就像是被剔掉了骨头的一堆烂肉，那总是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头也温顺地低垂着，那总是冒着一团火焰的眸子此刻也被浇灭了。

　　明彻定睛看着，齐尚书喜形于色的也看着他自负的作品，明彻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走过去，伸手捏着汲虔的两颊使他面对自己，明彻只能感到他微弱的气息，但他的体温已经发凉了。

　　齐叔叔，所有刑具都上了吧？

　　齐尚书捏着他发白的胡须，炫耀似的摇摇头说，还差的多呢，要不然哪有他这一口气。

　　一夜的工夫就能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明彻真是开眼了。

　　明彻咬着后槽牙松开手，汲虔的眼睫毛动了动，明彻说，快让我看看都有哪些功臣，我也好论功行赏啊。

　　齐尚书一听，小眼睛立刻亮了，他立马整理衣襟，那些殴打钟庆的守卫们、狱卒们，还有之前躲在墙角的酷吏们都跑了过来，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明彻面前翘首以盼，明彻的眼神扫过这些人，然后了然地点了下头，他退开半步等了一会儿，令人不安的沉默。

　　齐尚书左右看了看，他先是在沉默中妥协了片刻，偷瞟了几眼明彻，几次张嘴又几次忍住，最后还是那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把他从窒息的氛围当中救了出来。

　　明彻嘴角微微勾起，他扫视这些人，就像是在看着即将被碾死的蚂蚁一样，喊了一声“来人”，齐尚书被吓得身子一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外面就冲进来一队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齐尚书不明所以，想在这些卫兵身上找到些赏赐的珠宝，却意外地发现这些人不是卫兵，而是七王府的府兵，他明彻的亲兵！齐尚书脸色大变，和被围困的人面面相觑，他说，七、七王爷，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啊？

　　齐大人看不明白，你们还不解释一下。

　　明彻背过身，看着汲虔身上的条条伤痕，有的结疤了有的流出脓水，他那张往常让人看到就嫌头疼的瘦脸也青肿得惹人不快。

　　明彻话音刚落，他的亲兵们就一步上前，将这些人团团包围，登时气氛紧张起来，剑拔弩张一个火星就可以烧掉整个刑部。

　　汲虔身上早就不鲜艳的红色刺痛了明彻的眼睛，就像是长久地盯着太阳带来的酸痛，令他想落泪。

　　明彻喝了一声：还不动手？

　　亲兵们推搡着守卫和狱卒们走了出去，当着齐尚书的面儿手起刀落，血溅当场，电光火石之间近十人都倒在了地上，由于动作太快，又难以预料，所以没遭到任何反击，就像是待宰的牛羊一样。

　　汲虔的嘴唇动了动，他试图抬头说什么，但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

　　钟庆勉强从疼痛中清醒，他听到了齐尚书呼天抢地的声音，笑他恶人自有恶人磨。眼下身边无人看管他，他便努力站了起来，强忍着身上各处带来的钝痛，转头看过去就被眼下这几条断首尸体吓得动弹不得。

　　明彻自始至终没有施舍一眼，像是受供奉但不施援手的佛像，也像是播恶种但只远观的阎王。他吩咐亲兵把汲虔放在椅子上，陷入昏迷的汲虔突然吃痛地哼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明彻向前两步，等着汲虔睁开了眼睛，微微弯腰与他四目相对，汲虔扯动嘴角，嘴唇和牙齿上都是血，他喘了口气，如此漫长。

　　汲虔只说了一个字：不。

　　明彻伸手放在汲虔的脖颈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看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齐尚书，和跪倒一地的酷吏，语气还是刚才那样和蔼，他说，齐叔叔，汲虔这个样子我是带不走了，就先借你的尚书府让他养养吧。

　　齐尚书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又不敢发问，所以只能怔怔地像是痴呆了一般，等明彻又叫了他一声“齐叔叔”，府兵亮剑出鞘的声音响在耳畔，他才如梦惊醒，忙不迭地应允。

　　钟庆也从刚才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他捂着伤口，质问道，七王爷，你竟敢在都城带兵，恐吓当朝三品大员，且伤了众多性命，你可知你这是什么罪？

　　明彻这才看向钟庆，齐尚书在他们二人之间左右权衡了一下，说，七王爷，其实这件事我都是听信了钟庆的胡言乱语，我看他包藏祸心，说不定是六王爷指示的。

　　明彻扬起眉毛，他问钟庆，这样的人，你还要替他说话？

　　钟庆自是对齐尚书鄙夷，但还是说，钟庆是为百姓说话，是为朝廷护法，不能因为一个败类而坏了法纪。七王爷如此行事与草寇土匪有何区别，若放任下去就是天下的不幸，恕下官不敢同流。

　　明彻听着他的慷慨陈词，一旁的齐尚书和酷吏们早已是战栗不止，钟庆仍旧是那副义愤填膺、无所畏惧的模样。明彻看了一眼似乎又昏迷过去的汲虔，然后笑了一声，说，老六真是捡到宝了。

　　钟庆以为他是在挖苦，还想辩驳，但明彻已向外走去，马车停在了门外。

　　邵镝出现在门口，他看了一眼院内的尸体，然后说，王爷，时间差不多了。

　　明彻点了下头，命身边人抬起汲虔，将他抬进马车里，直奔尚书府。

　　七王爷，事情还没了结。钟庆向前一步，说。

　　当然。明彻说着瞟了一眼身后的齐尚书和他的同党，意味深长。

　　钟庆自知他根本没资格能留住明彻，更没官阶可以让他与明彻对话，哪怕明彻当着他的面儿再杀几个人，他又能怎么做呢，以死明志么？但他至少嘴上不愿意退步，他问道，七王爷想一走了之？

　　明彻指指门外，说，有人给本王善后。

　　钟庆望过去，却见六王爷明玦倚在门口，飘飘然与这庭院里的杀伐格格不入，明玦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钟庆，说，他们还真对你下死手了。

　　齐尚书闻此禁不住一抖，钟庆见明玦出现，快步走过去说，王爷，你怎么来了？

　　明玦眼梢抬高，说，有人欺负到了本王头上，不得不来啊。

　　钟庆哪管齐尚书已经被吓得失魂落魄，他低声说，这儿是是非之地，王爷不能停留，恐会惹祸上身啊。您还是先回去吧。

　　明玦朝钟庆一笑，以示安抚，他指指院子里的尸体，和外面把守着的府兵，说，老七自己把祸都揽了，我是来看热闹的。

　　钟庆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明玦转身问明彻，你要我怎么处置？

　　随你，明彻作势离开，但又在门前停下，他侧着半边身子，说，听说孟将军身边的军医很有本事，你帮我和三哥说一声，借他一用。

　　明玦点头答应，在明彻抬脚离开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魏迟那小子可不老实。

　　明彻未做停留，回了一句“你还是管好你的人吧”，便驾马离开。

　　明玦望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门口，转身恰巧对上钟庆的目光，明玦笑着轻轻拍拍钟庆身上的灰尘，说，老七留了几个亲兵，就让他们送你回家。

　　钟庆还是不肯，他说，王爷，以防日后留人话柄，我还是留下做个证人比较好。

　　明玦可不想在这种血腥的地方婆妈这些事，他挥手让亲兵强行架着钟庆离开，对他说，你不要卷进来才是真，回去好好休息，本王会给你个公道。

　　钟庆无奈被架走，他本也无力再挣扎，只好再向明玦投以炽烈又忧心的眼神才作罢。

　　明玦送走了多余的人，这才松一口气，他弯腰去跟垂下头的齐尚书对视，问，钟庆很烦人吧，齐叔叔吧？

　　这一声“齐叔叔”就像是催命咒，让齐尚书的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下巴上的赘肉也抖了一抖，他抬起头无助又希冀地望着明玦，他说，我不知哪里惹恼了七王爷，六王爷救我，六王爷救我！

　　明玦瘪瘪嘴，说，老七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啊。

　　齐尚书徒然张着嘴，他在脑子里筛掉一批又一批人选，终于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说，三王爷！三王爷与我有交往，他会救我的，三王爷一定有办法。

　　明玦眼神逐渐变冷，他逼迫着齐尚书的眼睛，低声说，不要以为我三哥保了温夷，那什么渣滓他都会保。

　　明玦抽身站好，他说，你今天是出风头了，可是我的颜面扫地，这可怎么办？

　　齐尚书慌忙解释道，老臣也是听上面做事，温夷是三王爷调回来的，汲虔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偏要螳臂当车，六王爷明鉴啊，我、我也是为了不负三王爷所托，才会对钟庆小有惩戒。

　　明玦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说，哦~拿三哥来压我？

　　齐尚书眼见这招没用，甚至激怒了明玦，心中如焚百口莫辩，明玦先说，你之所以胆大包天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不是因为三哥吧？

　　齐尚书张口结舌，语无伦次地说，是，老臣也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汲虔他和七王爷是政敌啊，但老臣、老臣绝没有对六王爷有不敬的道理啊。

　　明玦摇摇头，眼里闪烁出一个孩童般无邪的戏谑的眼神，他说，难道不是因为小九？你心想‘我们北俞的太子回来了，唯一拥有北俞皇室血统的太子回来了，我要为他尽忠，我要为他洒血！温夷是太子的人，我要保他，佛挡杀佛！’。对吧？

　　明玦声音逐渐高昂，他挥展双臂就像是出征前对军士们的动员，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冰凉，齐尚书早就脸色发白，他的双眼也像是被瞬间夺走了生气的枯萎的草木，怔怔地盯着地上。

　　明玦很享受地注视着猎物被戏弄的了无生机的模样，他又说，还有，螳臂当车的是你，你碍了老七和汲虔的道。

　　齐尚书得出他从没设想过的答案——汲虔是明彻的人！

　　但这怎么可能？整个北俞的人谁不知道汲虔把明彻惹到了什么地步。

　　明玦像是看出齐尚书的想法，他说，把他逼到绝路他都不舍得动手的人，你说，那个人是不是他的人？

　　齐尚书失去了获救的任何希望，他现在只希望这件事可以越闹越大，闹到皇上那里。如果有可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