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家国碎——知与谁同》韩将

20、二十 明彻明翦同

　　第二十章

　　明玦在濛濛清晨便启程到了商安，信步走到了三哥明翦的府前，来时他考虑了很多，要问的也很多，但一听老管家说三哥这几日是得了伤风才连着两天没有露面，也就顾不得许多，一心只想问三哥的病情了。

　　说出来也是难为情，本来三哥因故不能处理朝务，由他来承担部分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偏偏祸不单行，老七的婚事又弄得满城风雨，他也借故不再出现，这下明玦就必须一力承担所有事务。他一下成了朝中大臣仰望的人，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一人之下，可这反倒令他如芒刺在背，不得安宁。

　　明玦由老管家领着，在门口时他就听到了隐约的扬琴声，可再侧耳细听，又忽地不见了，似乎刚才是他的幻觉，他没放在心上，未让管家去通报，径自入院，先入眼的是站在梨花树旁语笑嫣然的三嫂，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是正在和婢女追跑打闹的乂儿——三哥和三嫂的独子。

　　乂儿。明玦喊了一声。乂儿看到是明珏，嘴里欢呼着“六叔叔”边朝他这里跑了过来，几年不见，乂儿竟快长到他的胸口处了，明玦刚刚还想伸出手像乂儿小时候那样把他举起来呢，现在只好拍拍乂儿的脸蛋，揉揉乂儿的肩膀。

　　三嫂款款走了过来，笑着说，六弟来啦。

　　明玦越看乂儿越是喜欢，搂过他身子、手还在捏着乂儿的耳朵，他说，嫂子，一晃乂儿都这么高了。

　　三嫂眼里含笑地看着乂儿，说，是啊，他长得快，你们才一年不见这就又变了个样子。

　　乂儿看向明玦问，六叔叔，你这次总该带我去玩儿了吧？

　　明玦伸手放在乂儿的脑袋上，问，你想去哪儿，六叔叔都答应。

　　到底是孩子，竟如此满足，笑的不知所措，乂儿说，六叔叔，我想去皇宫玩儿，想去骑马，想去找洛叔叔，还想，还想和筝姑姑玩儿。

　　好啦，别跟你六叔叔撒娇了，三嫂说，先生说你的书还没背熟，一心想着玩儿，那怎么成。

　　她朝乂儿招招手，乂儿吞进半口空气又不敢反驳，磨蹭地晃悠着身子，好半天才走到他母亲那里，委屈极了。明玦有些不忍，说，嫂子，一天又不碍事，晚上我把乂儿送回来就是了。

　　三嫂说，可是乂儿又被先生责备了，太顽皮了。

　　先生教不好，反倒怪我们乂儿不上进。明玦说完，乂儿鼓着脸用力地点头，明玦继续说，我改日替乂儿寻个好先生，嫂子就不必操心了。

　　你啊，就宠着他吧。三嫂用指头轻轻戳戳乂儿的脸蛋，有意说，我看连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听说他来都城了，不如你去请他。

　　别、别别，明玦的慌张不似装出来的，三嫂被他逗笑，问，连公当年虐待你们了不成？

　　明玦一提往事就苦不堪言，嘴里像是塞了黄连似的，他俊朗的面孔瞬间就委顿起来，他说，何止是虐待，不信你可以去问问老七。我可不忍心答应让乂儿重蹈我们的覆辙。

　　明玦提到明彻，三嫂欲言又止，明玦猜出她想说的话，便对乂儿说，乂儿，你先去把先生让你做的功课做了，咱们一会儿见。

　　乂儿瞪起他圆溜溜的大眼睛，抬起头巴望着他的母亲，三嫂无可奈何也只好应允，乂儿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回房间，他说，六叔叔，你可一定要等我。

　　明玦点头，目光追随着乂儿蹦跳的身影，现在他的忧愁就消解了一半儿。

　　三嫂问，六弟是来找王爷的吧？

　　明玦说，我听管家说三哥病了，我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三嫂在前领路，说，你这是在跟谁瞎客气，王爷见到你来什么病都会好了。现在王爷只是在修养，没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明玦放下心来，说，我是真喜欢乂儿这孩子，有他在身边才是百病可解呢。羡慕三哥三嫂啊。

　　三嫂闻言放慢脚步，回头问，你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何时成婚？

　　她见明玦有苦难开地摇摇头，便接着说，我知道你府上美女如云，个个秀色可餐，可就没一个你想给她个名分的？

　　明玦故作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我要是也能遇见嫂子这样的人就好了，可惜福薄，注定是个天煞孤星。

　　三嫂瞪了他一眼，说，呸，你说的哪里话。

　　明玦笑笑，三嫂也不再纠缠，这样的话他们之前不知说过多少回了，每次都是被明玦插科打诨给糊弄过去了，若再说下去明玦怕是要自污成天下罪人了。她带着明玦穿过甬路，眼前就是明翦一年前突然动土造的一幢小阁楼。

　　她说，你三哥的病来的怪又急，突然头痛起来，很是吓人，脾气也坏了很多，幸亏孟将军给送来了一位军医，果然名不虚传，几乎是立刻见效了。

　　孟错孟将军？明玦吃惊地问了一遍。

　　三嫂没注意到明玦的语气，如常回答，是啊，就是前天刚刚班师回朝的孟大将军。

　　明玦之前听过传闻，孟错班师回朝时，并没有先进宫向父皇述职，而是换了便服带上一两个人，扬长而去不知所踪。如此看来，或许他是给三哥送大夫来了。明玦收起错愕的情绪，不禁出声说，这就对上了。

　　三嫂不解其意，问，什么对上了？

　　明玦没有回答，而是说，孟将军这样的良友实在难得，刚回来就惦念着三哥的病情。

　　三嫂也认同地点了下头，说，早在我嫁过来之前，你三哥和孟将军间的生死交情就已是满城皆知了，就像你和七弟，这都传成佳话了。

　　明玦一慌，他眨巴眨巴眼睛，问，三嫂这是从何说起啊？我和老七分明是方枘圆凿，水火不容，我跟他？什么佳话？

　　三嫂抿嘴一笑，明玦近几年来越来越像明翦，总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终归还是没修炼到家，一说起明彻就破功了。

　　她笑说，六弟这么健忘不成，你以前和七弟战场杀敌，亲密无间，这能使假的不成？你们早已成为说书人故事里的主角了，我可是听过的。

　　明玦撇了下嘴角，没有反驳但好像也不想接受，三嫂突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七弟的事，可有了结了？

　　明玦的脸上立刻像是被浓雾遮挡住一般，神秘莫测起来，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他的情绪。他说，老七迟早要进宫和父皇禀报这件事，该怎么了结他这两天会想出来的。

　　三嫂颦眉，不无可惜地叹了一声，说，七弟和那宋家姑娘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呢。

　　明玦也难免有些自责，当初就是自己告诉了明符这个消息，导致明符风风火火赶去了明彻那里，本该是保密的一件事，竟不知怎么回事被传了出来，明玦不禁怀疑是那个向自己告密的江湖人说出去的。

　　这么一来，倒好像是他明玦有意为之，为难明彻的卑鄙手段。

　　明玦越想越烦躁，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跳跃的音符，他立刻抬起头望着阁楼上，他知道这阁楼是连贴身侍卫都不许近的，问，嫂子，楼上有外人？

　　三嫂身上一直都有的温和的光圈似乎突然有了个缺口，在明玦眼里，他问出这句话后三嫂身上可贵的典雅端庄都从这个缺口里溜了出去，她急速变成了一个操持着柴米油盐的普通妇人。明玦从她难以启齿的犹豫中看出一点儿线索，问，三哥有别的女人？

　　三嫂在悠扬的琴声的伴奏下，艰难地点了头承认。她说，一年前阁楼建成后，莫姑娘就搬进了这里。

　　她话音刚落，不等明玦有任何表示，像是怕他误会，也像是为明翦解释似的，忙说，但王爷从未留宿过，一夜都没。他只是吩咐下人以王妃之礼善待莫姑娘。

　　王妃之礼？明玦没有把他的惊叹表露出来，怕那样会伤了三嫂的心。只是他心里还是不禁暗叹，三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想不到用在女人上也如此出色，金屋藏娇的事愣是没有传出半点风声来。若不是他今天凑巧听到了琴音，恐怕还不知有这么个女人呢。

　　明玦问，那这几日，都是这位莫姑娘照顾三哥？

　　三嫂点点头，说，王爷似乎吃惯了莫姑娘的手艺，无论是煮药还是煮粥，一律都是莫姑娘在身旁伺候的。王爷身子好转了之后，会下阁楼走一走。

　　她才出现几年，三哥就能习惯她的手艺？明玦的眼神难免掺进了同情的意味，他看着三嫂，这个与三哥结发十多年的女子，几乎挑不出毛病的贤内助，却在强颜欢笑地说她的丈夫吃惯了别人的手艺。

　　他问，这个莫姑娘是何底细，三嫂问过了么？

　　她说，王爷带莫姑娘回府的当天就说了，莫姑娘是他一位至交的妹妹，只因那位莫公子无暇照顾她，才将莫姑娘托付给了王爷。

　　明玦直觉认为此事有隐情，要么是那位至交托三哥给莫姑娘找个好人家，要么是那位至交直接把莫姑娘许给了三哥。从三哥让她住进阁楼的待遇看来，应该是第二种，可若是第二种，又为何从未留宿一夜呢？

　　明珏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疑问问出了口，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这样问也许会让三嫂难堪，但三嫂宽容地轻轻一笑，嘴唇两边已有细纹，她说，六弟不要以为是我醋性大发，王爷顾忌我才如此的。

　　明玦心想，三哥能一言不发地从外带女子回府，且安排她住进阁楼，又说什么王妃待遇，可见三哥从一开始就没把三嫂的感受当做顾虑。

　　她接着说，王爷一直政事繁重，总是忧心忡忡，这十几年没一天睡得安稳，我既然无能为力，就愿意有人能帮王爷解忧，现在莫姑娘入府也算是我的心愿得偿了。

　　明玦听她一番话，心里沉重起来，三嫂是名门高户出身，与三哥完婚时何尝不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儿。

　　三嫂望向阁楼，不知她透过薄纱看到了什么样的景象，眼里波光流动，她说，我担心王爷有顾忌，主动要让王爷给莫姑娘一个名分，并让她搬过来与我同住，只是王爷非但不肯，还说是我想太多了。于是再未提过。

　　明玦也望向阁楼，心想，三哥不肯，莫非是这莫姑娘身份过于卑微，若动了给她名分的心思，恐怕要成为不少人的谈资，说不定还能惊动父皇。以三哥的性子看这样比较说得通。他问，三嫂可知三哥的至交是何人？

　　三嫂想了想，话到嘴边又迟疑了一次，然后才说，此人说是至交，可这十几年鲜少登府，我对他也几乎没有印象。名字王爷倒是提过一次，说是叫莫臣芳。

　　莫臣芳……明玦低喃了一声，他觉得有些耳熟，可脑海里却浮现不出此人的面貌。

　　三嫂说，不怕六弟笑话，我虽与王爷朝朝暮暮，可却半点不懂他。大事小情还是靠六弟去开解吧。

　　明玦暂时不去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莫家兄妹，现在阁楼上的曲子已到尾声，他向三嫂拱拱手，说，明玦不敢耽搁三嫂了，待我去会一会这个莫姑娘，看她如何比得过我的好三嫂。

　　三嫂浅浅一笑，由得明玦胡说，转身离开了。

　　午后。

　　明玦从阁楼中出来，先听到戏水声，他跟着声音走过去见是一少女坐在石块上，挽起裤腿，将双足浸在潺潺流水中。明玦认出她就是阁楼上的莫姑娘——莫琼欢，早上他上阁楼时三哥便让她去外面了，两人只打了个照面。

　　明玦开口问道，你就是莫姑娘？

　　少女转过头，春日温和的光辉似乎都存在了她的双眸中，明玦心里不禁一动，确实是倾城佳人。她警惕的神情仿佛是在和虎狼对峙的小鹿，准备随时跑走。

　　她收回双腿，站了起来，向明玦微微欠身，说，民女莫琼欢，见过六王爷。

　　莫、琼、欢，明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他打量着她，说，我从三哥那里知道了你的事，所以想问问你。

　　琼欢脸上的表情灵动起来，这是少女才有的天真，她赤足往前走了两步，问，翦哥哥说了什么？

　　明玦话锋一转，反问，你为何要缠着我三哥？

　　琼欢的表情有一刻的僵硬，她怔怔地瞪着明玦，就像听不懂他说的话般，过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被观察，她别过了头，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清冷。她说，我倒要回去问问翦哥哥，他说了什么话让王爷对我这么无礼。

　　明玦笑了一声，那笑就像是看到乂儿背着手学着先生讲话时的忍俊不禁，他说，你是罪臣之后，我为何要对你有礼啊？

　　明玦的话一出口，果然莫琼欢就变了脸色。他刚才与这位莫姑娘擦身而过时想起来了，他和老七幼年是由连公教诲的，而三哥就是莫师傅——莫琼欢之父——教导的。他记得莫师傅那张总是苦哈哈的脸，也想起了莫臣芳那张出乎意表的好看的脸。莫臣芳也曾入宫陪读，但后来莫师傅为贼子说情，最终被褫夺了一切荣耀，郁郁而终。莫家自此破败。

　　明玦说，我劝姑娘收敛一些，三哥不过是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收留了你，若对你有半点男女之情，何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对你视而不见。你自己想想吧。

　　明玦抬脚要走，琼欢猛地转过身，问，翦哥哥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明玦看她杏目圆睁，他微微一笑，说，三哥说了很多，可没一句讲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