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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蝉凄切 骤雨初歇 连邕不期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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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明筝的暴走就像是扔进一潭死水的石子,引起无穷的涟漪。明彻被这些事耗得筋疲力尽,都没有管善后的事和种种不妥之处,在连若水确定安全后当天夜里就和邵镝驾马离开商安,回了晏城。
也只有在晏城,明彻在彻底放松下来。恭伯的唠唠叨叨,乐水的叽叽喳喳,邵镝的无言默契,晏城的祥和宴然,漫长的黑夜和冷冽的白昼。这都是明彻难以割舍的。
但也才过了三日,这种平静的日子又被外来人给毁了。
恭伯走到书房,推门进去,步子是往常没有的匆忙,他禀告说,王爷,连大人来了。
明彻头也没抬,他吹了吹手,说,不见。
恭伯跺了几步脚,他又朝外面看看,明彻说,把门关上吧,太冷了。连若水一来就没好事,我能躲则躲吧。
恭伯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还留了道缝儿,像是生怕被外面的人看到门关上似的,他说,王爷,不是小连大人,是连公连大人!
明彻脑袋嗡地一声,心也像是被吊了铅块儿似的向下坠着、荡着,他抬头问,连公?
恭伯猛点头,说,也不知道连公是什么时候到的,我看到他老人家的时候吓得魂都飞了。
我的魂儿也要飞了。明彻自言自语,他眼神突然没了焦点,茫然地望着那道缝儿,然后看向恭伯,问,他有没有说他来做什么?
恭伯摇头,答,似乎不是为了小连大人的事。
那就更棘手了,明彻皱眉,他的双手就像是不过血了似的很是冰凉,贴在脸面上冷静了片刻,问,你说我在府了?
恭伯又摇头,答,我只说我要进府里看看。
明彻微微放下心来,他眼珠转的飞快,却想不出一个拒绝又不失礼的理由,他说,干脆就说我进宫了,或者说我和老六在一起,让他去幽渠找我。
恭伯面露难色,明彻问,这个法子不行?
恭伯还是摇头,明彻叹了口气,谁都知道连邕是北俞的重臣,是迎难而上的开国功臣,是不恋权势急流勇退的智叟,这样一个父皇都留不住的人,偏偏来他这里!
恭伯原地转了转,他着急地说,王爷,外面下雪了,连公他身子可撑不住啊。
明彻眼睛一亮,说,那正好,就让他撑不住自己回去吧。
恭伯没有接话,明彻过了一会儿就不得不看清现实了,他下意识地摸摸眉毛,长出一口气,然后说,请连公进府。
恭伯忙不迭地打开门,但明彻猛地站了起来,他先冲了出去,接过下人手里的伞搀扶着在房檐下等着的连公,一边为他撑伞一边领他进门。
他与连公也许有二十年没见了,但只要再见到连公,他就还是那个被训斥到无地自容、被责罚到差点高烧失智的学生。明彻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极力避免与连公相见,但看来今天是避不掉了。
明彻为连公扫去肩上的雪,吩咐恭伯再去搬两个暖炉来,亲自为连公斟上热茶,扶他坐好,然后关上门站在一侧。这都是他做学生时的谦逊,如今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连邕,等身著述的文学家,也是当年和绛军首领卫老将军一起作战过的军人,更是在北俞朝堂有着翻云覆雨的影响力的大臣。尽管他已归隐农田,但谁都知道他的言行牵动着整个商安。
见七王爷一面真是难于登天啊。
让先生久等了,近几日琐事繁忙,我不得不昼夜颠倒来处理,这才一时怠慢了先生,先生勿怪。
无妨,老夫有的是时间等。不会耽误七王爷的事吧?
明彻咬牙,他不得不以更为卑微的态度说,先生往日教导之情明彻今时也铭刻在心,什么事能比亲耳聆听先生教诲更重要呢,先生不要再折煞我了。
连邕板着的脸这才微微有了起伏,他微微一笑说,难得七郎念旧,那老夫就不再客气了。
明彻忙点头称是,他听到身后的叩门声,恭伯推开门将暖炉放好,但不急着离去,明彻眼神询问,恭伯低声说,八皇子来了。
明彻不耐烦地挥手,说,要是去猎宫的话就随他去,现在没时间陪他。
恭伯还想再说什么,但有些犹豫没有出口,连邕这时向他问,你可知明珝回国了?
恭伯看了眼明彻,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答道,老奴听说了,也有幸见了一面。
哦?连邕板着的脸突然挑眉故作诧异,他对明彻说,七郎当真念旧。
明彻嘴角抽动了一下,且不说他不期待连公能称赞自己两句,但至少别是这副阴阳怪气啊。恭伯见此忙打圆场道,九皇子在这个时机归国,难免传出不少流言,我家王爷也不能在那些恶意揣测中自保,所以,不出面就是对九皇子最好的保护了。
连邕的表情又回归宁静,那双眸子像是深不可测的潭底,若不是恭伯的一番话明彻是真的有种会溺死在其中的恐慌。明彻说,恭伯,叫下人备饭,先生难得来一趟,我们要一尽地主之谊。
呃,恭伯又露出之前的为难神色,他再次小声对明彻说,八皇子似乎很急,他说事关宋家小姐。
舜英?明彻音调抬高,他面向恭伯,恭伯停顿了片刻说,还有荣骁。
明彻的眼里射出寒光,他身上的气质似乎也为之一变,连邕眯起眼睛,他看出明彻眼里的杀意,但似乎又有几分隐忍的自制,这就令人难解了。正在连邕抓不住头绪时,明符闹闹哄哄地走了进来。
恭伯忙拦住他,明符隔着门槛对明彻说,七哥,我有大事要告诉你!恭伯,你拦我做什么?
明彻的眼神落在明符脸上,明符霎时间就安静了,他就像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七哥给冻住了。恭伯见明符不再吵嚷这才松手,明彻侧身,说,你越来越没规矩了,连公在此,你还不拜见。
明符纵使有不吐不快再不说就憋死的大事,也不敢忤逆明彻,他向前两步跨过门槛,心里纳罕连若水怎么没提过他爹也要来,嘴上说着吉祥话。
连邕问,小八,你刚才说,什么大事?
明符张嘴就要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看着明彻,说,七哥既然还要陪连公,那明符就不打扰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办吧。
明符说这句话时气盖云天,明彻竟像是结冰的湖水裂了个缝儿——笑了,他说,事情由我开始,当然也由我终止。
明符向前半步,颇为急迫,他问,七哥要怎么做?杀了他么?
明彻对上明符的眼神,反问道,你不想我杀他?
明符的瞳孔一缩,他忙移开眼神,否认道,他该死,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
明彻笑笑,只是这次不似刚才那般欣慰,他说,他确实该死,只是,这是我的家事。
明彻边说边有意地微微歪头面向连邕,说,谁都不能插手。
【】
明彻留下明符和连邕,让恭伯在家照顾他们,随便他们是走是留,留下来就好酒好菜招呼,无聊了便让乐水扮装给他们唱一段儿戏词,或是来一段儿皮影戏,若走,不必留。
他悄然潜入屏山,身边除了邵镝外只带了五个人,屏山,传说中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之地,屏山子弟,风闻里个个儿骁勇能战的猛士,可真进了这虎穴,反倒发现这是个猫窝。
所见士兵都放松警惕,有的酩酊大醉,有的不知溜到哪里花天酒地,明彻一行顺利来到腹心位置,亲信们解决了唯一几个在看守巡逻的人,那幢小屋该就是目的地了。邵镝大步走上台阶,刚要抬腿踹开门,顾忌身后的明彻,便收回脚站在明彻身后。
明彻上前,他透过紧闭的房门依稀还能闻到熟悉的香气,这层薄薄的窗纸也映出了屋内的两个人影,他们似乎听到了动静但是无路可逃,于是站在那里,明彻死死盯着那两人,仿佛隔着的这一扇门如同无物,他知道里面的人也在盯着自己。
邵镝一直紧握刀把,生怕里面狗急跳墙会伤到明彻,明彻伸出手,缓慢地敲在了门框上,一声,两声,声音很钝但很响,直抵人心。
荣骁,本王进来了。
明彻推开了门,眼前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一男一女。明彻的眼角因为自虐式的压抑而抽搐不已,他的眼神压根儿就没落到这二人身上,就好像是秽物一般,不堪入目。明彻径直走到圆木椅前坐下,邵镝紧跟在后。
荣骁望见外面空地上歪七扭八的几具尸体,脸色如土,平常时候的骄纵也消失不见了。他问,王爷的大队人马就快来了吧?
明彻掸了掸衣裳,说,你不必探虚实,要你的脑袋如探囊取物。
荣骁喉结动了动,吞咽了一次口水,他想要安抚身边的伊人,但在明彻面前,恐怕那样做只会是火上浇油。荣骁视死如归地说,荣骁罪有应得,只求王爷放过屏山一众人等,放过…舜英。
叭——
一声脆响让一直低头不语的舜英颤抖了一下,明彻在荣骁说出“舜英”的同时,拳头砸在了桌子上,手指上的饰物碎成了两半。
明彻起身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的好风景,似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你们屏山算得上是自己的一方天地,百姓有几百家,卫戍队也有百八千,还有那些投身在军营里的好男儿,这要是都杀了…
明彻转身,视线落在荣骁的脸上,荣骁在看出明彻眼里像是玩弄猎物般的狠毒戏谑后,心头不由得一紧,他真的会这么做!明彻接着说,确实有点可怜,我就发慈悲给他们全尸吧。
荣骁血气上涌,他握紧拳头,一步上前,但下一秒邵镝就拔出了刀架在了荣骁的脖子上,冰凉的利刃划出了浅浅的一道血痕,邵镝像是故意折磨他似的,手慢慢地上下动着,血痕添了一道又一道,荣骁不肯退后,是舜英终于不忍心了。
舜英扑过去,用手抓住了邵镝的刀刃,邵镝一时不防备竟由得她将刀刃放到了自己纤细的脖子上,她说,我做出了这种事让所有人蒙羞,今既被王爷发现也无心苟活于世,舜英无话可说,只求王爷的雷霆之怒不要牵连到无辜之人。
明彻这时才把目光移向舜英,看她脸上不卑又不亢的倔强,看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上刺眼的血,明彻之前瘆人的的表情倏忽不见了,舜英在那一瞬间以为又回到了他们在灯会上见面时的温柔,没料到明彻话锋一转,说,宋家是商安城的大户,都说富可敌国,抄家灭门后本王还真要见识见识。
舜英万没想到会有此下场,脚下不稳瘫坐下去,荣骁忙搂住她,这时这个汉子脸上才露出些许的懊悔和痛苦,明彻笑了,他让邵镝把刀收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儿苦命鸳鸯,眼里是他没意识到的嫉恨。
邵镝问,王爷,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明彻看了一眼天色,说,纸包不住火,坏事传千里,恐怕现在想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说完瞪着荣骁,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你也不算死的窝囊,至少有本王的名誉给你陪葬,不亏。
荣骁爱惜地为舜英拂去眼泪,在看着舜英手上的伤痕时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他在邵镝的防范下缓慢起身,拿下墙壁上架着的一柄外表生锈了似的刀,邵镝立刻挡在前面。
荣骁深情地注视着同样在看着他的舜英,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刀,伸手抚摸上面坑坑洼洼的表面,像是在追忆往昔,说,这是我在屏山占山为王、逆天行事时所举起的刀,我的兄弟们也只认这一把刀。我现在,现在将它…
荣骁说到后面竟有些呜咽,他像是在与什么诀别,舜英默默看着,突然以令人惊诧的速度直起身子抽出了荣骁手中的刀刃,在邵镝冷漠的眼神中,在荣骁的惊诧中,她举起刀再次抵在了脖颈,这次,一抹鲜红爬上了她的肌肤。
血滴在地上。
明彻与舜英之间只隔着这把钝刀,荣骁愣了神想冲过去,但被邵镝一脚踢倒并狠狠踩住,他只能遥望,动弹不得。
预料中的疼痛始终没有到来,脖颈的肌肤只有最初细微的疼,好像突然来了一阵风,一阵暖风。舜英慢慢睁开紧闭着的双眼,起初是一片雾,随后见到面前的明彻。
明彻发狠问,你要做什么?
舜英低头看看,下巴就碰到了明彻的手,他的手挡在自己脖颈前,握住了那把刀,这哪里是钝刀呀,血,滴了满地。
舜英仓皇地去看明彻,但马上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变了,于是她幽怨地笑笑,说,王爷连死都不准我。
明彻咬紧牙,面颊露出齿痕,舜英又说,做出这种事我无颜面对父母,既然王爷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宋家,那就至少让舜英先走一步吧。
荣骁张嘴刚叫她的名字,就被邵镝又踹了肋骨几脚,明彻问,为了这么个人?
舜英转头去看荣骁,从绝望中生出一朵血色的花,她说,这个人在为难,他为了保全我,想要把屏山拱手给你。
所以你不要他为难,所以你才要寻死?
是!舜英回答,她直视明彻的眼睛,说,我宁愿他拿着这把刀与王爷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要他为了我,把尊严交出去。
尊严,明彻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也像是这很荒谬,他的手慢慢在用力,刀刃深深地嵌入手掌里,血在舜英眼前滴落,她不得不松开手。无论刚才她有多勇敢,此时她仍会担心明彻。明彻知道。
明彻拿走刀,邵镝走过来接下,扶起他到一旁想为他包扎,但被明彻摇头拒绝了。身上的伤痛一些,再痛一些,他就可以断的干净些。
荣骁身上也早已是遍体鳞伤,他用尽力气爬了过去,让无助的舜英靠在自己身上,他撕下一片衣角,小心地为她包扎。
邵镝说,王爷,不如现在就动手。
明彻知道邵镝的意思,一是怕养虎遗患不如就此铲除屏山,二是他们单枪匹马而来万一屏山警觉就危险了。明彻知道。
明彻看着彼此依偎的二人,那一瞬他竟像是置身在无声的世界里,无思无想,他开口说,罢了,本王就成全他们。
明彻的声音和表情一定很奇怪,否则舜英在抬头看他的那一刻不会也像是堕入了悲哀的泥沼般。他们两人似乎在心照不宣地哀悼那段还未来得及的爱情,似乎在亲手埋葬它。
明彻没有失神太久,他甩了下手上的血,像是有意利用痛感使自己清醒,他看着荣骁说,本王让你们活着,准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邵镝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似乎是在述说着它的立场。明彻继续说,不仅如此,屏山的人、宋家的人,本王也不会动。
荣骁喜出望外,他一把搂过舜英,而舜英也许是因为太难相信了所以一直盯着明彻,明彻转过身,荣骁忙开口道,那把刀就请王爷收下吧。
明彻瞥了它一眼,似是不屑,荣骁用衣袖草草蹭掉脸上的血迹,然后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地,他说,从今以后,屏山上下,全听王爷调遣。
明彻没有说话,荣骁生怕不够似的又补充说,王爷大恩,荣骁绝不敢忘,愿甘为牛马,一生侍奉左右,不会再有贰心。
明彻伸手,邵镝把刀重又放到他手上,明彻端详着看了看,然后突然一转身,刀划破半空,差一点就把荣骁身首异处,荣骁轻不可见的颤栗了一下。明彻冷冷地笑了,然后将刀扔给了邵镝,走出了大门。
明彻一行安然无事地离开了屏山,隔日他们入屏山如入无人之境的传闻就该甚嚣尘上了,而他们之所以去的理由更会像是炸开的锅闹得满城风雨。这些事,邵镝连想都不敢想,王爷要怎么面对。
王爷,之前您吩咐盯着宋家的后门,咱们的人确实记录几次有一蒙脸男子接近过,是我没当回事,否则……
邵镝的自责没引起明彻的反应,他只好闭嘴不言。路走到一半儿明彻看着郎朗日空,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若是下雨就好了。
邵镝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该不该答,他让那五名亲信远远跟着,自己也与明彻保持距离,他唯一能给的恐怕就是这点儿清净。
明彻却反常地开了话匣子似的,他歪头对邵镝说,荣骁那小子似乎是真的在乎舜英。
邵镝见他主动提起此事,便也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让他活着?
明彻微微一笑,说,他为了舜英连屏山都给了我,那无异于他的命啊。我可没有那个自信,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不要命。
但王爷何尝不是为了她来了屏山。邵镝没说出声,明彻在自欺欺人,那他就不能去拆穿。
明彻察觉到邵镝的眼神,笑说,我算是明白老六了,居然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