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家国碎——知与谁同》韩将

2、月迷津渡 七王明彻狠

　　第二章。

　　关于九皇子明珝或被迎回的事，北俞朝廷的态度起初是封锁消息的，但不知是被谁走露流传出去，现如今已传遍了坊间，又再传回宫中，逼着避而不谈的人不得不面对。

　　三王明翦是第一个接触武平使者的人，也是最清楚北俞和武平敌友关系的臣子，于是他在此事闹的满城风雨之前，先把弟弟们叫到了自己府中商议。

　　现在，七王明彻与六王明玦相对而坐，但彼此并无眼神接触，一个闲来无事端起茶杯看着上面的纹路，一个冷着脸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袖，只有三王爷明翦的表情很是平和，并未露出急躁。

　　在这安静的氛围中，八皇子明符和十二皇子明洛的脚步声尤其响亮，偶尔还能传来他们二人的吵闹声。

　　老六明玦放下看了不下百遍的杯子，像是急于打破这份沉默似的开口问道，三哥，三嫂和乂儿呢？

　　老三明翦回答道，我让他们去后院了，今天要谈的是朝廷大事，她们不适宜在场。

　　老六明玦扬起眉毛，他心下了然，知道三哥今天的目的了。早在三哥传来口信时他就有了预感，现在看这个架势，是毫无疑问了。明玦坐正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对面明彻一眼。

　　十二明洛刚进府后就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气氛，在看到三哥明翦端坐在上位的模样，不敢再耽搁，便先停下了和明符的斗嘴，催促明符快步朝这里走来。

　　三哥，六哥，七哥。二人恭敬地行礼，然后立在那里心虚地一动不敢动。

　　老八明符身材魁梧，一眼看去就知是个马上少年，而他又因常年在外游玩，肤色较深，更像个农庄大汉，但多亏了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平添了几许少年气和灵气。相比起来，站在旁边的十二皇子明洛身形纤细，又有涂脂抹粉的怪癖，倒真像一位亭亭而立的女子。

　　老六明玦瞥了他们一眼，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饰物，问，你们两个人玩的可好啊？

　　明符答，宫里新来了一批马，我看马倌花言巧语百般称赞，就忍不住去试试。顺便叫上了明洛。

　　明玦问，哦，那马骑的开心么？

　　明符刚要作答，明洛悄悄用手推了下他，明符便不再说话了。明玦把视线定在明洛身上，说，你那首‘醉公子’我听了，词曲都不错。

　　明洛不敢喜形于色，但眼神还是跳动了一下，他谢道，蒙六哥不弃。

　　你该谢的不是我啊，明玦翘起腿，看着他说，是得月楼的姑娘们口口相传，日夜弹唱呢。

　　明洛心一沉。得月楼是六哥封地有名儿的烟花酒馆，能进去那里作乐的虽都是王公贵族，但毕竟不干净。

　　明玦又说，我听说这‘醉公子’是你和另一名男子共同谱写的，他是谁？

　　明洛答，他是位在江湖的公子，我们未曾见过，也无通过书信，只是我做的曲子他都会填词，一来二去就有了这个默契。

　　明玦脸上露出不阴不阳的怪表情，他笑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作的都是儿女情长、缠绵悱恻的歌儿，不免让人多心。

　　多心？多什么心？能是什么苟且之事？明洛眼里有少许愠意，但他没有问出口。

　　十二，老远就闻见你身上的香味了，是什么？

　　老三明翦在明玦咄咄逼人、而明洛又无力招架时，抛出了一个问题，明洛抬头看向三哥明翦，懂得三哥的好意，乐得脱身，于是拿下身上挂着的香囊，走过去说，还是三哥慧眼，这是我改良过的红雪，以前只是药用，我现在加进去了几种香，又消暑又好闻。

　　老三明翦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笑着说，香市卖的都没你调和的好闻，你若是去贩香一定赚的盆满钵满。

　　明洛从袖子里掏出精心包装好的方块状的东西，一股清香飘在空中，他说，我想着要来见三哥，就特地把刚做好的面脂带了来，这才耽误了些光景。

　　明翦把香囊还给他，然后打开包装看了看如红玉般的面脂，明洛解释说，今次我把桃花末也加进去了，所以颜色有些变化，但我试过了，效果更好。

　　明翦轻轻摸了摸了，点点头推向另外三个弟弟，问，你们有谁想要，我自己用不完的。

　　明符脱口而出道，这种女孩子才用的东西，

　　明玦瞪了明符一眼，明符这才收声，他心虚地看了眼明翦，见三哥还是笑容满面的，便放下心来，心想只有六哥事儿多。可他刚松一口气，迎头又是七哥明彻的眼神，同样让他汗湿。

　　明玦补充说，只有三哥才愿意给明洛这个面子，我们可没这个耐心。

　　明翦笑笑，说，那就都坐吧，咱们该说正事了。

　　明洛和明符这才松了一口气，明符一阵风似的坐在了老七明彻身边，明洛瞥了一眼明彻的脸色，坐在了对面。

　　老三明翦将面脂放在桌上，甜甜的香气缓和了刚才肃穆的气氛。他说，近日城中传闻甚嚣尘上，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了，不如咱们兄弟几个就放在桌面上说一说。

　　明翦的话音逐渐消失在空中，没有人答话。十二明洛眼睛转了转，从三哥脸上的从容转到六哥手里摩挲的指环，最后定睛看着七哥，七哥仍旧是面无表情。

　　老八明符见六哥、七哥都不做声，焦急地向前坐了坐，刚要出声，旁边的老七明彻抬手放在了桌子上，老八拿不准这算不算对自己的暗示，于是不敢再轻言妄动，没精打采地又坐了回去。

　　老六明玦看到了这一幕，微微一笑，他转过头问三哥，三哥指的是老九回国的事？

　　老三明翦点了下头，明玦继续说，这还是要看父皇的意思，三哥怎么反倒让我们拿主意了。

　　老三明翦叹了口气说，武平的使者前些日子来过，现在又派人来问，可父皇就是不理会。现在消息又传到了民间，我担心再不拿出个态度，会生出事端。另外，小九已经走了十多年，也该回来了。

　　老八明符紧紧抿着嘴，像是在拼命防止自己会脱口而出。他时不时地偷瞥一眼七哥明彻，心里也在不断地向七哥喊话，他知道今时今日以七哥的权力，他的一句话足以改变小九的一生，而三哥或许也在等七哥的一句话。

　　老六明玦想了想，问道，那三哥的意思呢？

　　老三明翦看着老六，又依次看向老七、老八、十二，最后语重心长地说，北俞若再不回话，小九怕是回不来了。我想，不如我们一起向父皇觐见，为小九求情，肯定能有转机。

　　明翦说完后又看向明玦，但明玦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意味深长地看向明彻，倒是老八明符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笑逐颜开地坐了回去，心里也忍不住赞叹，到底是我们当中最稳重仁厚的三哥，果然不会忍心就这样把小九弃之不顾。

　　明彻的态度暧昧不定，老六明玦于是先开口道，三哥既然有了对策，全凭三哥令下。

　　老七明彻直至刚才都宛如岿然不动的冰山，此刻听到明玦的话脸上的表情才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抬眼对上明玦的视线，在他们二人短暂的眼神交会时，明彻问，你愿意接明珝回来？

　　老八明符脸上的笑容一僵，即便是他，也听得出七哥的不情愿。但老六明玦倒是笑开了颜，似乎等到了最想要的东西。他们交遇的视线正在对峙，明玦丝毫没有退让，他肯定地说，当然，小九可是我的兄弟啊。

　　明玦的话仿佛一记钝器打在明符的头上，使得明符顿时天旋地转，他本以为说出这句话的该是七哥。明翦看向明彻，问道，老七，你不愿意？

　　还不待明彻回话，老八明符就忍不住了，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吓得对面十二明洛一抖。明符大声回应三哥的质疑，说，七哥怎么会不愿意呢，七哥和小九是什么样的情分，三哥是看在眼里的。

　　明玦只淡淡地瞟了明符一眼，就像是看到醉汉说胡话的眼神，他说，老七，你看明符多向着你啊，你还不快告诉他，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明符没有再往下说，他尖着耳朵想要听清七哥的态度，明彻说，我不愿意。

　　这简短的四个字又何须明符集中精力来听，就算是放在人声鼎沸的闹市，这四个字也能像是天音一般传到他的脑子里。老八明符刚才信誓旦旦的话，音犹在耳，现在一齐被摔碎在地上，他愣怔了一会儿，呆呆地望向明彻，明符看着七哥坦然的模样有一种是自己幻听了的错觉。

　　老三明翦叹了一声，但没有过多的失落，这让明符明白原来这次并不是商议，而是劝说，而劝说的对象就是七哥，只有七哥意见相左，只有他不情愿。

　　老六明玦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他歪着身子看着老七和老八，就像是台子下坐着的看客，在等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

　　明彻没有管老八，也没有在意现在凝滞的气氛，继续说道，小九去了武平十二年，也换来了这十二年的平静。

　　明玦说，那是因为前几年咱们内忧外乱不断，加之父皇又不理朝政，北俞的平静可不是老九带来的。换言之，老九回来了，咱们也不会天翻地覆。

　　明彻又说，应该没有人忘记，前两年被父皇一怒之下斩杀的几位大臣吧，他们就是因为僭越了皇权，竟敢逼迫父皇下决定。

　　老六却并没有被吓到，而是步步紧逼，他耸了下肩膀说，父皇就剩我们几个儿子了，他不会都杀了的。

　　明玦玩世不恭的语调惹得老三明翦不悦，明翦低喝一声，瞪了他一眼，老六只好不再说话，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接着说。

　　老七，这就是你全部的理由了么？明翦问。

　　这还不够么？明彻反问。

　　明翦动情地说，一十二年啊，谁都不该这么心狠。

　　明彻的脸色略有缓和，他在明翦面前服软说，三哥，十二年都无事度过了，就让他在武平待下去吧。

　　十二明洛给傻站着的明符使了眼色也多次摆手示意，但都被明符无视了，明洛只好不去管他，看着眼前三哥和七哥的对峙，更确切地说那算是互相在央告对方理解自己。

　　明彻等了一会儿，站起身说着要回府处理事务，转身要走，没想到老八明符猛地向前一步，挡住了明彻的路。明符低声叫了一句七哥，语气近似恳求。

　　明彻说，这件事你不要管，让开。

　　老八明符低着头，不为所动，他知道如果看着七哥的眼睛，就会没了顶撞的勇气。

　　明彻伸手放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语气放缓说道，这件事我管不了，你也不许去管，父皇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我。命运既然给明珝指了路，我们都不要强行更改，否则只能是自食恶果。

　　明彻诚恳的语气让明符有了动摇，但老六明玦煽风点火道：老八，让他走，现在彻王爷最想要的就是屏山的兵权，利令智昏了。

　　明玦嘲讽的语气刺醒了明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该有多幼稚，自己是站在兄弟的立场说话，而七哥不是。他没有自信再向刚才那样替七哥辩白了。兵权？明符嗫喏了一声，他抬起头，想在七哥的脸上、眼里找寻出哪怕一点的恻隐或心虚，但什么都没有。

　　八哥，让七哥先回去吧，谨慎点儿也没什么不好，万事三思才有商量。十二明洛小声地劝诫。

　　是啊，老八，你这么不懂事，老七以后也把你抛弃了怎么办？明玦似漫不经心地说出口，无疑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他的这个‘也’使得老八瞬间联想到远在武平的明珝，想到他若是知情那对于今日之事该有多伤心。

　　七哥是为了皇位？

　　明符听见他自己问出口，随后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敢去看七哥的脸色，他不知道七哥若否认自己该如何收场，他更害怕七哥真的会坦荡的回一句“是”。

　　明洛的心一下提到喉咙，他转头向三哥，希望三哥能出声使场面别这么难看，但三哥明翦既没有明玦脸上的幸灾乐祸，也不像自己在担忧恐惧，他眼神里在探究，平静地和明符一样在等明彻的回答。

　　【】

　　太子梁巽将明珝叫进了房间，挥手示意下人们离开，并关上了门。明珝看着不同往日的架势，有些不安地站在一侧。

　　坐吧，你我之间没有那些俗礼。

　　太子一直待我如兄弟，明珝铭记在心。

　　梁巽打趣道，现在就开始说这种客套的离别语了？

　　明珝腼腆地笑笑，不安也少了一半儿，他看到梁巽从怀里拿出对折叠好的薄薄一张纸，借着光线都能隐隐看见上面的字，梁巽像是对待珍宝一般，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

　　明珝开玩笑说道，还以为是太子特意给我准备的车马费呢。

　　梁巽也笑笑，但笑的有些勉强，他面露难色，说，车马费是肯定给的，还要给你包一份大礼，只是，你恐怕还要在这里多呆几日。

　　明珝脸色一变，他向前坐了坐，出口的声音有些发紧，问，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梁巽叹了口气，看了他一眼，说，北俞的事你比我清楚，难在哪里你也该明白。

　　明珝身子一怔，他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父皇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又想起那日在竹屋偷听到的梁巽的话，百感交集，自嘲地扯起嘴角。

　　梁巽看到明珝难看的脸色，像是有意宽慰的说，我听说你的几个哥哥聚在一起商议过你的事，三王爷、六王爷和八皇子，倒是很乐意接你回去。

　　梁巽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没有了，不过明珝只露出了感激的神情，没有追问下去。梁巽没得到预料的反应，刚想把话挑明，明珝就打断了他。

　　太子殿下，明珝抢先出声，他面对着梁巽意外的眼神，说，我已经听的很清楚了。

　　梁巽看着明珝出奇平静的神色，心里嘲笑起宅心仁厚的顾湛来，真该让顾湛来瞧瞧现在的明珝，这哪里是会扛不住打击的人。明珝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信纸，梁巽注意到，便说，这就是我说的，送给你的大礼，你可以猜猜看。

　　是清平公主给我的书信？

　　梁巽一摆手，说，小丫头的字算的什么大礼，是跟你密切相关的。

　　梁巽故作神秘的语气让明珝想破了脑袋，梁巽用指尖敲了敲纸面，小声说，这里装着你来到武平的原因，说的再确切一点，是把你从与太子之位一步之遥的云端推落到质子的泥沼里的始作俑者。

　　明珝的眸子一颤，他看着梁巽手里的那封信，出神地看着，像是他这几年吃得苦受的罪全都写在了那上面，但很快他就挂上一抹笑，说道，无所谓了，我终究还是要回去了。

　　梁巽不仅不意外，反而有些赞许地说，我也猜到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我为了不让这份大礼显得单薄，还加进去了一个你更感兴趣的真相。

　　明珝自嘲地问道，明珝身上的谜团有这么多？

　　梁巽说，你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明珝对梁巽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知道他不会故弄玄虚，所以一时不安起来，他起身接过梁巽递来的信笺，没有打开只是上下翻看了一眼，梁巽也站起来，在他耳边说，这里装着你母后当年真正的死因。

　　明珝身子一怔，手上的信笺也差点掉了下去，他僵直的向后退了两步，看到了梁巽脸上认真的表情，又低头看看，手在发颤。梁巽说，如果这件事你也觉得无所谓，那就烧了吧，我留着也没用。

　　梁巽说完便转身要走，但身后传来明珝的声音，他叫住了梁巽，当着梁巽的面儿将信笺放在了烛火之上，跳动的火焰在明珝眼眸中渐渐消失，梁巽皱起眉，不解又意外。

　　明珝松开手，任由残渣落地，他勾起唇角，微笑道，明珝的家事就不劳太子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