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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尘笼 质子明珝将 ...

  •   第一章

      武平终于下雨了。

      上天降给武平的天谴终于结束了。

      武平的百姓走出家门,由得雨点打在脸上,淋湿身子,尽情感受着久违的雨水带来的喜悦。在喃喃感恩老天爷仁慈的同时,都心照不宣地有一个共同的祈求:我们的皇帝不要再制造更多的伤亡了。

      武平百姓朴素又衷心的愿望——望皇帝大赦天下,停止杀戮——传达到皇帝耳里、心里的日子还未可知,但此刻,已有一人被武帝赦免——明珝——十二年前北俞送来的质子,如今已到及冠之年。

      簌簌作响的竹林在强劲的风势下弯下身子,露出了身后不起眼且落魄的竹屋一间,门前还有两人对弈,旁边站着一青衫少年,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棋局,面色凝重仿佛他们在操纵的是一场厮杀,一场战争。

      坐着的少年——武平的太子梁巽,把眼下的棋局仔仔细细看了几遍,这才长嘘一口气,把手里的棋子扔上棋盘,不甘心地说,又输了。

      相对而坐的男人——武平的儒将顾湛,像是刚发现自己赢了似的,恍然大悟地说,太子心思走得快,末将刚看出来。

      太子梁巽瞥了顾湛一眼,似乎对他的自谦不怎么接受,他说,这有什么用,还是输了。

      顾湛微笑,默默地把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盒里,说,要是前几年,太子是一定会拼到最后一步的,现在不再恋栈,实在难得。

      太子梁巽未脱稚气的脸上这才收起不快,他颇自得地说,我现在已经明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高招,最好是借刀杀人。

      顾湛扬起眉毛,看向侧立一旁始终不语的少年,问道,明珝,你可知太子此话是何意啊?

      明珝恍惚了一下,似乎直到刚才还沉浸在棋局里似的,他想了想回答道,太子或许是想请荀翁来杀杀将军的威风吧。

      明珝说完,顾湛哈哈笑了起来,这让梁巽面子上有点儿过不去,他急赤白脸地解释道,我也不是每次都请荀先生来帮我报仇的。

      明珝说,是,太子只是不怎么甘心认输罢了。

      明珝用宽慰人的语气却说出像是捉弄人的话来,更让顾湛开怀大笑。他想起那次自己被荀翁毫不留情地赢了一整个晚上的惨事,不禁汗颜。他说,太子棋艺精进,但少有练习,常和明珝对弈两盘,说不定下次末将就不再是对手了。

      梁巽听后哼笑了一声,他说,顾大将军孤陋寡闻咯,明珝可是差一子就能赢了荀先生的。我怎敢去自取其辱啊?

      梁巽看向明珝说,明珝平日里少言寡语,实则深不可测啊。

      顾湛久在外征战,消息实在不灵通,他是头回听说此事,惊奇地看向明珝,明珝忙说,让将军见笑了,是太子有所夸张。当时明珝没领会到荀翁让棋的深意,不免得意洋洋,冒犯了荀翁。

      顾湛早就习惯了明珝的谦逊,他从没小看过明珝,但初听这件事还是免不了诧异,不知是明珝有博弈的天分,还是心思缜密到可怕。

      明珝已然感到两位目光里的探究,避无可避,只好岔开话题问,将军刚回国就和太子结伴风尘仆仆来了我这里,不会只是为了下盘棋吧?

      明珝问的直接,也让顾湛和梁巽两人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容易了些。梁巽看了顾湛一眼,先开口道,今天找你说的事,朝野早就议过,本是对外保密的,结果耽误的时间太多,现在闹的坊间也有流言了。

      梁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看明珝还是疑惑不解的样子,问,你就没听说过什么?

      明珝摇摇头,他扫了一眼自己这破旧的小竹屋,荒无人烟的地方又哪来的消息。梁巽接着说,我们此来是提前告知你要离开的事,顺便向你送别的。

      明珝在那一瞬间心沉了几分,脸色也凝重了。他看着梁巽的眼睛,又再去看顾湛,他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我要被送到哪里?

      明珝表现出的紧张触动了顾湛,顾湛说,送你回去,回家。顾湛说完后见明珝仍然是如堕五里雾中的样子,进一步说,回北俞。

      明珝怔了怔,随后才发出“啊”地一声,算是表示听到了。他的表情有些木然,脑袋更是空白一片。

      北俞…母后、七哥、八哥、父皇,他的记忆开始回溯,拽着他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又来到了总是寒冷总是处于不安的那段日子,接着他见到了活着的母后,见到了笑着的七哥。

      自从他被送来这里,说也奇怪,回去的念头他一次都没有过。哪怕是梦,都没有。这个消息带来的不是喜悦,反而是不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迫使他从过去的回忆中抽身回到竹屋前,他看不清被弥漫的黄烟遮挡住轮廓的来者,顾湛倒是先笑了,说着,武平里最舍不得明珝的人来了。

      缰绳被突然拉紧,马还未站定,上面的人儿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来,明珝这才看清了她——清平,武平的公主。

      清平一身短打,利落清爽,她快步上了台阶,看见太子后一顿,也来不及辩白只是匆匆地行礼,就朝明珝跑了过去,途中又多看了几眼顾湛。等到了明珝面前,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明珝的胳膊,像是怕他突然飞走似的。

      之前笼罩在明珝身上的疑雾像是被清平驱散了似的,明珝的心又归位了,他挂上笑容,看着小喘的清平。他打趣道,公主,你又被太子殿下发现偷偷骑马了,而且还这副装束,这下我又要替你摘抄《女经》两百遍了。

      清平秀气的脸上还留着焦急的神色,她说,我听父皇说你要走了,就赶紧来找你。

      明珝摊开手,指了下自己的这一亩二分地,说,没有公主的允许,我哪敢擅自离开。

      清平不满地往太子和顾湛那里瞪过去,小声嘟囔,我听说太子哥哥和执玉哥哥都出城了,还以为是要送你走呢。

      明珝拍拍清平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说着去为她倒杯热茶,让她先歇歇,就转身进了屋子。清平看着明珝一如既往轻快的身影,像是确认后才放心似的,转过身来看着梁巽和顾湛,不满地说,父皇是怎么想的,干嘛要送明珝回去呢。

      梁巽指指清平,说,亏得明珝对你这么好,你居然不想让他回家。

      清平想要反驳,但又自知理亏,只是瘪了瘪嘴说,他们当初把明珝送来,就一次没问过,像是丢掉了个包袱似的。而且我看他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没有很开心。

      梁巽若有所思地说,明珝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吃了许多苦,这回总算有了回报。

      清平没想明白,拽过一把竹椅子坐在梁巽身旁催促他说下去。

      梁巽不紧不慢地伸手拿起一枚棋子,低头看着它在日光下的光滑和透亮,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你呀,明珝来之前是北俞皇后的儿子,他虽未受册封,但可以算得上是众望所归的太子了。现在北俞皇帝病重,他又将回国,这么巧合的事,不是简单的开心不开心的小事了。

      顾湛默默地听着,歪头看着竹子上影影绰绰的影子,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了木门后明珝的衣角。顾湛把目光投向了梁巽,梁巽看了他一眼,但又像是没收到他的暗示,很快就移开了。

      清平听梁巽说完,脱口而出问道,太子哥哥的意思是,明珝回去是要继承皇位?

      梁巽把玩着棋子的手指一顿,然后再次缓慢地抚摸着光滑的棋子,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像。半个月前我们就遣使者去了北俞,但是不仅没有明确的答复,使者更是连北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顾湛余光注意到竹上的影子摇晃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靠去,微微蹙眉。

      清平听后因为生气,脸颊像染了胭脂似的发红,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其他人呢,明珝的哥哥们没人站出来么?明珝念念不忘的无所不能的七哥呢?

      梁巽听到她提到‘七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藏住了,他刚要开口,却听见顾湛口气严厉地说,公主,这不仅仅是明珝的家事了,在这个关头,更是他们北俞的国事。

      梁巽和清平都看过去,顾湛继续说道,明珝有他的主张,你不要问,更不要把刚才那番话对他说,否则会害他心乱的。

      清平在顾湛的注视下,就是有再多的不满和疑问也说不出口了,她不甘心又心虚地抿着嘴。
      梁巽眼眸一转也不再多说什么。他作势要起身,才想起手里一直无意识把玩的棋子,于是把它放在清平手掌里,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说,你这个样子还是早点回宫的好,被皇上见了,不知又要牵扯多少人了。

      可是我这个月刚出来一次。清平撒娇说。

      梁巽不为所动,清平望向顾湛,顾湛说,我天黑之前派人来接她,保证不会出事就行了。

      梁巽看了眼顾湛,没办法只好点了下头应允,清平刚笑开颜,看见同样站起来要离开的顾湛,也噌地站了起来,忙问道,执玉哥哥也要走了么?

      顾湛说,我下次进宫第一个去看你,给你讲讲外面好玩儿的事儿。

      清平还是撅起嘴,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走了一整年。

      顾湛刚要开口,但梁巽直接拉着他往外走了,边走边说,你的执玉哥哥是去打仗了,又不是去周游。先把他借给我,让我听听好玩儿的事儿吧。

      清平想追过去但又有太多话想和明珝说,只得眼巴巴地瞅着他们二人策马离开。

      一路上,顾湛一如反常地沉着脸,一言不发。在梁巽长大的过程中他就几乎没见过顾湛这个样子,有些在意地多瞟了他好几眼。顾湛察觉到了,但还是保持沉默。

      梁巽沉不住气了,他先放出一个鱼饵来,一本正经地说,你险些坏了我的事。

      顾湛眼睑一颤,像是从自己的思绪里脱身了,转过头看向太子,问道,太子果然是故意说给明珝听的?

      顾湛的敏捷总是让梁巽赞叹不已,他不假思索地承认说,他该明白回去之后的险恶境遇。

      顾湛又问,太子到底在打算什么?我刚才试图提醒你,但你还是说下去了。

      我刚刚告诉过你们了,梁巽见顾湛不明所以,于是说,将军忘了我在棋局前说的高招了么?

      顾湛思忖了片刻,不确定地说了一声,借刀杀人?

      梁巽对上顾湛的眼神,勾起一边唇角,说道,顾将军只想着在战场上一决雌雄,但用我的办法,或许结果更佳呢。

      顾湛微微眯起眼睛,他摇了摇头,梁巽以为顾湛没能明白,于是说,明珝回国不管他愿不愿意,一定是抱火厝薪之势,所以也不差我再加一把火。

      顾湛在与梁巽交往的时候,总因为自己年长几岁,下意识地把他还当做没长大的少年,但也忘了,恰恰是他的这份年幼,才最显残忍。

      梁巽堂堂正正地接受了顾湛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顾湛问,太子的这把火,可是用他的七哥明彻来点燃?

      梁巽一怔,朗然大笑,他伸手搭在顾湛的肩头。明彻是明珝的七哥,北俞的七皇子,现如今的七王爷,是战场上的骁将,是朝堂上的霸主。梁巽顾左右而言他,说:我还是差着道行,这么轻易就被你看破了。

      顾湛自嘲地笑了一声,由衷地说,就像下棋,太子往往能多想三步,而末将能解决的只是双方对垒时的眼下。

      梁巽将他的话当做奉承,满心得意地接受了,却无视了他话里的心酸。只是顾湛还是对梁巽的计谋不解其意,又问了一遍,梁巽这才说,他们北俞的情况实在复杂,我猜就连局中人也搞不清楚谁是敌人谁是同盟了。

      他又说,就先说一点无关紧要的吧,北俞朝廷里一直有股反对明珝回朝的势力,我的探子这次总算弄清楚这幕后黑手是谁了。

      太子梁巽的话点到即止,他说完就看向顾湛,顾湛本毫无头绪,但在对上梁巽的得意眼神后,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字——明彻——明珝最敬重的七哥,如今北俞最有望做太子的皇子。

      若明彻为了太子之位千方百计要把明珝留在这里,仅就这一件事,他也担心明珝会承受不住。明珝是那样全心敬仰他的七哥。

      梁巽看着顾湛表情的变化,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冷笑道,将军太过杞人忧天,也太低估了这位北俞曾经的太子。

      顾湛脸色一凛,敛去了眼底的担忧,又问道,如果这都算是无关紧要的,太子手上还攥着什么?

      梁巽的眼里闪着寒光,他望着远方,像是预见了多少年后杀戮的光景,他幽幽地回答道,几颗怀疑的种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尘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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