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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东风已做寒梅信 明符知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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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监察御史连若水弹劾言官赵谦行贿朝中大臣不下十人,记录在册;
监察御史连若水弹劾言官孙立妖言惑众,扰动人心,有来往信件为证;
监察御史连若水弹劾言官周武曾在八皇子府中聚会时大放厥词,对圣上不敬,可传八皇子作证;
监察御史连若水弹劾言官郑望强抢民女,私占民田,以其权柄向小官索要金银,开府置地,富可敌国。
……
一个时辰,匆匆赶来的连若水就慷慨激昂地弹劾了在场所有言官,令这些刚才还大义凛然围攻明彻的言官们自身难保,由此替明彻解了围。
一个晚上,连若水这个初出茅庐、官阶八品的监察御史的名字传遍了商安城,他的所作所为更是被百姓们当做是嫉恶如仇、替天行道,一时妇孺传颂,恨不得把他认作当代圣人。
但也恰恰是这样,连若水的处境在宫中更加危险了。
明彻天一亮就写好了信,准备让邵镝亲自去送,无论是御史大夫还是御史中丞,凡是与连若水表面看毫无交情但又于情于理该替他说句话的人,他都写信提到了。连若水一夜未归,不仅是因为他敢弹劾皇上直辖的言官,还因为这些言官在天子眼下胡作非为,连若水手握证据却迟迟没有上奏,其心叵测。皇上震怒也情有可原。
明彻此时不宜再去,否则只能是雪上加霜,他怎么也想不到连若水竟一下弹劾六个人,六个皇上宠信的人,六个他明彻都不敢擅自指摘的人,连若水却一次得罪光了。
明彻的头又开始疼了。
王爷。邵镝快步进来。
你回来的正好,把这些信送出去。
邵镝接过信,一封一封看了一眼,然后说,信不用送了,这些大人都进宫了。
都进了?什么意思?
据邵镝说,他派出去的人一直蹲守皇宫门口,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信上所涉及到的大臣都陆续进宫,现在还未出来。
明彻皱着眉,像是面对着难解的十八连环,无从下手。从连若水突然回都城的那一天他就陷入了这个谜团中,他摸不清连若水是否代表着他爹连邕的意志,也就是说代表着连家。若是如此连若水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
邵镝看明彻眉头越皱越深,权当是为了给他解闷儿,于是说,明筝被禁足了,八皇子似乎准备进宫去见她。
什么?明彻抬头看着邵镝,他说过的话就像是延迟了一般过一会儿才传到明彻耳朵里,明彻敷衍似的点点头,说,被禁足还是便宜她了,父皇到底舍不得这个女儿。
邵镝问,王爷不打算去见见明筝么?
明彻苦笑一声,说,然后被这只小毒蛇狠狠咬一口么。算了,她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舜英呢,她近些日子可好?
邵镝答,眼见着你们婚期将近,宋家就不怎么让她出门了,以前还有明筝拉着小姐去猎宫,现在就只好憋在闺阁里绣绣花了。
明彻问,那宋家最近有什么访客?
白雪游倒是经常来,邵镝话音刚落见明彻的脸色又沉下来,心里笑他,口中宽慰他说,这个白雪游被六王爷提拔,难免自大,所以就想去宋府耍耍威风吧。
去宋府耍威风?明彻挑眉,说,看来是时候把白雪游请过来一趟了。除了他呢,还有没有别人?
邵镝腹诽明彻简直是判若两人,竟会在意宋舜英到如此地步,连她见了什么人都要过问,莫非真是直教人生死相许?他回答道,下人回报只见过白雪游一个男子进过宋府。
邵镝有意取笑,特意着重说是‘男子’,明彻一笑置之,他又说,宋家还有个后门,没人去看看?
这倒是出乎邵镝的预料,他一时没有作答,他的原则向来是可以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不能是他漏过了什么事,于是他立刻请缨再派人去守在后门。
【】
下人们把椅子摆在内室门口,旁边放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各种吃食,明符换好进宫用的服装后,坐了下来,惬意地晒着太阳。
其实他根本不必大费周章为了进宫特意换身衣裳,上一次被父皇召见还是三年前,上一次在宫中偶然见到父皇也是一年前,就算他们四目相对但也只是冷漠的擦肩而过罢了。父皇不需要他的请安,而他也不奢求父皇瞧自己一眼。听着有些冷淡,不过于明符自身来说是最合适的安排。
只有明符自己知道,他从不是因为想得到父皇的关注或赞赏,而精心准备服饰或潜心研究兵法。是他走到宫门前会腿软,是他只远远见到父皇的身影会心虚,是他站在空荡偌大的皇宫之内会发慌,他要用这符合皇子身份的外在、和腹中点墨来安抚他紧张的心。
八哥?明珝透过窗户看到了整装待发的明符,喊了他一声,走到他身旁,问,八哥这是要去哪?
明符令下人为明珝再搬来一把凳子,等他坐定后散去了下人,说,进宫去见见明筝。
明珝脸色一凛,小声问,我听说筝姐姐惹怒父皇的事了,怎么会这样?
明符长叹一声,想起明筝和七哥闹出的矛盾就头疼,而一想到起因竟是为了荣骁那个混账就更是生气,他用拳头捶了捶额头,只得说,女儿家的心事,说了你也不懂。
明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商安城藏不住秘密,皇宫之中多的是嚼舌头的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听一耳朵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也就罢了。
明符难得悠闲,这才注意到府里少有的安静,或许天一冷门客们也不常走动了,他歪过头问明珝,你那位形影相随的庭梅哪儿去了?
明珝听他提到立刻容光焕发,他说,庭梅总闲着也不是事儿,正巧赶上补缺,我为他要了个官儿,这不就出发上任了么。
要官职?明符一骨碌坐直身子,最近倒确实有补缺一事,因为自己无权管,也就没在意。他问,找七哥要?不对,找六哥?
明符的激动在明珝看来尽管有些大惊小怪,但还是下意识地也紧张起来,回答,前几日七哥来府,八哥你不在,那时我向七哥求的。怎么,有问题?
明符更是一头雾水,问,七哥还来过我这里?什么时候?等等,你先说,七哥答应了温庭梅的事?
明珝战战兢兢地点了下头,说,是啊,当天晚上就把调令送到了庭梅府上,而且好像很急,既没有道别也没留一封书信,一夜就不见了。
明符还是半信半疑,他追问,调去哪里做官?
洛水。明珝答。
洛水?明符先是一惊,愣了片刻就哈哈大笑起来,在明珝不解的目光下,同情地拍了拍明珝的肩膀,幸灾乐祸地问,你可知洛水是在谁的管辖之下?
明珝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关系”,明符忍着笑说,汲虔!那个判官!
明珝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他起初只觉得洛水偏远,但这是七哥开恩,总不能挑剔吧。没想到真正难为庭梅的是洛水的长官——汲虔。那个据说铁面无情的判官。一向懒散又有小心思的庭梅在汲虔身边,怕是要受不少苦。
明符又躺了回去,看着天边像是在变幻的云朵,淡淡地说,这就是七哥,他看不惯的人怎么会留在身边呢。
明珝有些丧气,心下自责,明符见他认真起来,便也收敛了笑意,安慰道,七哥能答应你,也算是偏袒你了,若是我替谁要官,怕是会被骂的飞沙走石了。
明珝苦笑一声,他想起那日七哥拜访的门客,说,八哥说笑了,七哥那日来就是来考核八哥举荐的士子的,哪会骂你。
明符一愣,疑惑地问,我举荐的士子?
明珝对上明符的眼神,看出了他眼里的错愕,还不待他细问,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就打断了他二人间要探究下去的气氛。
大门打开,知白站在门口,但局促得就像是误入别人领地似的,他在看到明珝也在时,微微行礼。明符只得按下心里的困惑,起身说,我和知白进宫了,或许要回的晚些,你有任何需要就找阿灵,大事就让他去找三哥,你自己小心,不要乱跑。
明珝被明符叮嘱得哭笑不得,只好一一应承下来,像个看家的孩子。
【】
明符没有接过下人准备好的缰绳和马鞭,也没有照之前说的要带知白跑跑新路,而是拉着他闯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明符像是身上有千百只跳蚤似的,一刻也不停歇,他东看看西挑挑,不一会儿手上就有了几串儿不起眼的手串,知白瞥了一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明符,问,你有心事?
明符头也没抬,仿佛这手串是百年难见的好玉,他答,万事顺心。
知白瘪瘪嘴,模仿明符耷拉着脸说“万事顺心”的口型,他说,你们姐弟俩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你姐姐还比你强点儿。
明符砸吧了一声,刚想否认,知白手快取走了他的手串,说,皇子今日连马都不骑了,还能没事?
明符垂下手,身子仿佛也塌下了,他说,有人告诫过我,当我有想不通的事的时候,就不要去骑马。
知白说,愿闻其详。
明符笑着说,他说我一骑上马,就只有血气,没有脑子了。说完便哈哈笑了几声,只是笑容很是勉强。
知白心中有数,他猜测道,是七哥吧?
明符瞪大眼睛瞪着知白,然后又抢回了手串儿,说,你今天也很反常。
知白一慌神,仿佛突然被谁推了一下,身后就是万丈悬崖,脸色登时就变了。明符笑嘻嘻地说,七哥还说过,你这个人只有在反常的时候才会话多起来。
知白一愣然后算是承认地低下头笑笑,他这么没精打采倒是让明符有些别扭了,明符问,你是为了明筝的事?
知白之前发白的脸色一下又红了起来,他慌张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明符哈哈笑了起来,就像刚才他的忧愁都是假装似的,笑的那么开心。他搂过知白的肩膀,说,你就是太老实,又被若水抢了风头了吧。
抢风头?
小时候你用自己的命救的明筝,结果被若水半路把功劳抢走了,现在你同样不惜违抗七哥陪着明筝,结果呢,全商安都在说是他若水仗义执言,和明筝是天造地设。
知白立刻摆手笑笑,既是为了他不是因此苦恼,也是为了这个无伤大雅的传闻。他说,外人随他说去好了,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
明符睁大眼睛,问,你还没用?你敢带着明筝彻夜不归,
知白见他说的有歧义,想要补充,明符接着说,也就罢了,居然还真的要跟她去屏山,先不说这又惹恼七哥又触怒父皇,就说你也不怕在屏山出事?
我当然怕,知白不假思索地说,但是没有我,明筝也是要去的,我跟着还能保护她,这么一想就没什么怕的了。你知道么,我甚至想过天明直接调兵围了屏山。
明符站住脚,他问,你说真的?
知白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并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明符又问,私自调兵是死罪,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白又点了下头,认真又诚恳,明符盯着他的眼睛想看他是否会撑不住而露馅儿,但知白的眼神如同他为人一往直前,明符信了,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说,我姐姐要是能嫁给你就好了。
知白紧眨巴了几下眼睛,就好像明符的话是圣旨真的会实现似的,他跟着明符往前走,连路都不看,满脑子都是明符刚才的话,眼里也浮现出明筝的模样,如果她嫁给我?明筝会愿意么?皇上又愿意么?可是,爹不愿意啊。
明符看出他愣神,也不去管他,毕竟他自己也有一堆破事要想。七哥来了他府上,但事后这么久都没下人跟他通报一声,是七哥嘱咐的?还是那些下人、门客都有了容许七哥的默契?七哥看上了自己的哪个门客?这些人一定都被七哥捏在手心里,自己也是。
两人无言地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皇宫。
知白说,也不知道若水那小子能不能转危为安,他做的太过了。
明符倒不担心,他说,若水打小就爱出风头,而且还有三寸不烂之舌,谁都拿他没办法。
皇上也是么?
明符顿了顿,似有犹豫,于是说,咱们先去明筝那里等消息,有什么事也好一起想办法。
知白想起若水提到过明筝会有的祸事,不由得惴惴然,若皇上赐婚,别说是他就算是七哥也难扭转局面,真有那一天他大概会伤心而死吧。与其这样,不如……
知白刚下了个决心,把他们刘家抛诸脑后的决心,但走到明筝宫殿前,却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明符和知白面面相觑,一同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听清是连若水的声音。
连若水把桌上放的糕点和汤茶一扫而光,但仍不满足,嘴里还没咽尽就在说,下次我带你去六哥那里,他那儿的东西比你这里的好吃。
明筝挥手示意婢女再为他倒一碗汤羹,说,接着说啊,你刚刚提到了明洛,他怎么了?
若水拍拍胸脯,忙把汤水咽下,这才喘过气来,说,皇上这次大怒,就算我没有皮肉之苦,也少不了免官回家,但是转机出现了,我弹劾的事突然传遍了市井坊间,而且还有人猜我是受皇上旨意秘密调查的。这样一来皇上就不好办我了。
明筝明白了,她问,那这和明洛有什么关系?
这次事关皇族,皇上不愿意外传,就连宫女太监都不许靠近大殿,我进宫后恰巧见到十二皇子在外面,和他闲聊了几句。除他之外,就没别人了。
明筝还是觉得疑点重重,她问,要是七哥做的呢?他完全有时间也有这个智谋。我看不像明洛。
若水也没再坚持下去,只说皇上不会再对明筝放任不管,很可能近期就为她择婿出嫁。知白听到这句又向前凑凑,明筝并没有大惊失色,相反很是平静的说,嫁人也没什么差别,无非是从这个笼子去了另一个笼子里。
那也要看你的夫婿的本事,若水意味深长地说,他若是个有本事的,就不会用笼子束缚你。
明筝问,哦?那你说说,哪个人这么有本事,还愿意娶我?
若水与明筝四目相对,明符同样转头和知白对了对眼神,知白紧张地握了握拳头,明符心下给若水叫好,这小子总算干了点儿好事儿,若他真能说动明筝,或者至少拨一拨明筝对知白的那根弦儿,也算是立大功了。
就在这三个人翘首以盼,又都心照不宣的情形下,若水答,我啊。
若水继续说,我虽不才但也粗通文武,做的了学问也打得了仗,更重要的是,你看到了,我是九死一生但又平安无恙。
若水还在滔滔不绝地自卖自夸,但知白已然没心思听了,他转过身逃似的离开了那里,离开明符的眼神,离开明筝的答案。
他要走,他不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