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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强乐还无味 父乱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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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知白本打算把明筝护送到明符府上,她这一夜必定也是没休息好,但明筝突然下令马夫转头去了刘府,知白心下了然。明筝知道连公在辞官后就把都城的家财散尽了,连府邸也变卖了,就像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下定决心不再返还都城,不再入世一般。所以连若水必定是借住在知白家里。明筝知道。
知白话到嘴边虽有意劝阻,但他同样担忧七哥,既然明筝觉得若水有办法,那就只好由得明筝去,且看若水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力挽狂澜。
刘府大门洞开,就像是知道有贵客要到似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收拾的焕然一新,知白困惑地拉住下人询问,下人先是畏缩地看了一眼明筝公主,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起初知白还是笑呵呵的,听到最后已变了脸色,下人看情形不对落跑了。
知白心里暗骂连若水多管闲事而且没有眼力见儿,偷看了一眼明筝庆幸她心思不在这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刘府上下和知白表现出的微妙。知白干笑着领明筝进屋,不料他的父亲老刘将军——刘修身听到了动静,从侧屋走了出来。
好啊你,不声不响就带了个媳妇儿回来。刘修身响亮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内室,他身形比知白要魁梧得多,走起路来搅动一阵风,两眼如炬,额高脸方,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年逾花甲的老将军。
爹?知白一阵慌乱,他下意识地挡住了明筝,既为七哥那里的形势还波诡云谲,也为现在操之过急、羞于启齿。
刘修身没有看到她的容貌,往前走了几步,想拨开知白拨云见日,知白抱住他的双肩试图把他往后推,低声快速地说,爹,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别听若水瞎说。
刘修身以为他儿子在难为情,大笑说,我看若水说的很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连若水在哪里?
明筝转过身,猛地发问,刘修身见到明筝后愣住片刻,他去看知白,知白百口莫辩地松开了手,说,爹,明筝有事找若水。
明筝?刘修身依然盯着知白,他的那种难以置信又晴天霹雳似的语气,让知白的头垂的更低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又是明筝?
明筝草草行礼,说,刘伯伯,事出突然就原谅明筝失礼了,我实在找若水有急事。
刘修身刚才能让周围空气都躁动的热情突然就冷却了,他又变成了一个持重的缓慢的老人,说,他就在隔壁,往左走两个房间,我的书房里。
明筝拔脚要走,知白说,我带你去。
你给我站住。刘修身一出口,明筝同样怔住片刻,她余光看了两眼知白然后再度迈步出去,刘父的断然仿佛是把削铁如泥的利刃,知白自是无力挣扎了。
待内室只剩下他父子二人后,知白将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父亲,说到若水口无遮拦坏了明筝的事,也说到明筝错看了一个人,还说到七哥的决绝和石良老将军的遭遇。
刘修身静静听着,他没理会知白语句中代入的情感,也不管此事的对错和明彻的下场,他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为父对你说过的话?
知白没有开口,但从他不敢去看刘修身的眼睛这一表现,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刘修身坐下,说,你若是再搀和进去,为父就上奏给皇上,准你出兵远征,这次,十年都休想再回来了。
知白一下急了,他瞳孔里点燃了火似的,说,父亲宁愿我战死在千里之外,也不要我在身边尽孝?
刘修身笑了一声,说,你为了尽孝?你是为了那小妮子才对吧。
知白动动嘴唇,但他没敢出声,刘父继续说,你早该断了和明筝在一起的念想,你要是还犟,要把刘家也拉进去给你所谓的爱啊情啊陪葬,那我宁愿你战死。
知白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和父亲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自小对父亲的耳提面令不敢有违,处处谨遵时刻铭记,第一次与父亲发生分歧时他还是个在宫中陪读的公子,而原因同样是为了明筝,结果呢则是他被带上了战场,十年都没有回来。
知白想起往事,想起父亲的独断专行,想起自己的委曲求全,想起再见到明筝时心里复燃的情意,他不禁说道,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明筝是明筝,七哥是七哥,他们皇子间可能会勾心斗角,这于明筝有何关碍?难道七哥就不是你看着长大的么?
你给我住口!刘修身拍桌而起,他双眼迸射出怒火,手掌微微发颤像是恨不得把眼前人都给撕了似的,恨意充斥满腔,他发狠地说,刘家世代都甘愿为北俞而战死,但不能为他皇室苟活。
知白呆住了,但不是因为刘修身的暴怒,在战场上时他见过比这次更加暴戾的父亲,那是面对敌人。面对自己儿子时,刘修身口吻再怎么严厉,但眼睛里满是恳切。知白的错愕源于父亲的这句话,“为皇室苟活”?什么意思,皇室不等于北俞么?效忠北俞不等于效忠皇室么?
知白心里乱了,这乱甚至盖过他对于父亲颐指气使的怨气,瞬间有很多记忆涌过来,但当他想要找出个头尾却又什么都没抓住,好像刚才一齐涌过来的只是他眼里的一团水汽。
知白不禁说,爹,孩儿不懂。
刘父的怒气因为知白的示弱而消减,他皱着眉像是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你记住为父的话,记在心里,离明彻他们远远的,更不要再动明筝的念头。刘家列祖列宗不许你。
刘修身走了出去,撞开了知白的肩膀,刘父的每句话都压在了知白心上,他失魂落魄地坐下,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就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幅又一幅莫名其妙的记忆碎片,有的人在夸张大笑,有的人在嗷嗷哭泣,只剩他在这条路上独自走着,朝着太阳的方向,最终渴死在路旁。
知白感到被人推了一下,他从那个阴郁的梦中醒来,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恍如隔世,最终一笑。
若水坐在他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问,傻了?笑什么呢?
知白感慨道,人活一世,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若水眨巴眨巴眼睛,又抠抠耳朵,似乎不相信这是知白说出的话。他说,只不过被你爹骂了一顿,就不想活了?
知白下意识地就要否认,不过他想到几件事,忙问,你听到了?那明筝也听到了?明筝呢?你们谈的怎么样?你有办法么?
若水拍拍他以示安抚,慢条斯理地回答,在你爹骂你之前明筝找到我之后,我就带她去外面散步了,所以她听不到。七哥的事不算棘手,麻烦的是明筝引起皇上注意了,皇上很可能借此机会把明筝嫁出去,而七哥在四面楚歌的情势下也不适合再替明筝说话了。
知白听得云里雾里,他问,怎么,突然变成明筝的祸事了?
连若水被知白逗笑,他说,祸事也能变好事,就看怎么想了。
知白警惕地问,你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若水答,我哪次不是好心为你,是你自己没把握住机会。
知白苦笑一声,是啊,上次若水告诉七哥明筝和荣骁的事,拆散了他们,这次若水告诉爹他要带着心上人回家,想推自己一把,可怎么就,事与愿违了呢。
他低头掰弄着自己的手指,自嘲地说,你既能猜到我爹骂我,就肯定知道他对明筝的态度,我哪有什么机会。
若水不以为然,他隔着桌子向前凑凑,说,你可以去找七哥帮忙,他肯定愿意把明筝嫁给你。
知白问,七哥看得上我?
若水对上知白真挚无邪的眼神,停顿了一会儿,先移开了视线,知白见他犹豫也丧了气,喃喃自语道,即便七哥看中我,明筝的心思也不在我身上。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庸人自扰、自不量力罢了。
若水歪头看着知白自暴自弃,说,刘家是重臣,根基深广,你手上又有兵力,军功卓著。你是送上门的好女婿,皇上和七哥都会被打动。
知白看着若水,问,真的?靠这些打动人?
他们二人都像是听到了不好笑的笑话似的,若水摇头笑了笑,然后起身。
我去解救七哥,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用不用我同你一起,毕竟在这件事上我也有责任。
若水把知白按下,说,回来之后难得有这么一个露脸的机会,你就成全我吧。
知白笑笑,由若水去。
若水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和明筝确实不合适。
知白低头一笑,就像个已经被打趴下的败者不在乎有人再补一脚了,若水接着说,不知道我爹是否开明些。
知白摇头恨他又说风凉话,瘫坐在椅子中没了斗志。
【】
明彻从宫里回来时已近天黑,不停的责难使他无力招架,幸好连若水进宫,就像拿机弩射向了所有攻击明彻的言官,这样一来矛头又都指向了若水,这才给明彻换来了片刻宁静。
考虑到晏城与商安距离过远,来回奔波实在费神,于是他和邵镝就来到了近十年前买下的废弃的宅子里小憩,明彻相信天亮之后他又要进宫,这次是为了把连若水救出来。
邵镝为明彻点亮烛光,拿起抹布随便擦了擦桌椅,说,该找个下人来收拾一下了。
明彻望向空旷的庭院,当年这里废弃的太久,竟被以讹传讹说出了鬼屋,不少百姓都拿着石块往里扔,砸碎了里面不少构造巧妙的景物,又过一段时间,传出了不少令人胆颤的鬼故事,官府这才出面想要一举拆除,也就是这时明彻把它买了下来。
明彻说,我听说,石良要退了。
邵镝答,这次是彻底地退了,石家在军中应该再无关系了。
明彻问,那石生兰就不再回去了么?
邵镝说,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能保住一条命就该烧高香了。
你不该这么做啊,明彻看向他,话锋一转,眼神发冷,他说,石老将军一生操劳,不会想到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邵镝面不改色答道,他占着这个位子太久了。
明彻问,久到被底下的人心怀怨怼进而胁迫出局?
邵镝无言以对,明彻手指敲着桌子,声音在深夜显得尤为惊心,他问,你应该还没忘记吴瞒吧?
邵镝身子一震,他瞪着明彻,不解其意。明彻说,吴瞒当年在绛军里是颗新星,但是觉得卫老将军碍眼,之后的事不用我重复了吧。
邵镝说,魏迟不是吴瞒,我了解他。
明彻说,巧了,当年卫老将军也是这么为吴瞒担保的。
邵镝向前半个身子,像是一支将离弦的箭,他双眼紧盯着明彻,明彻仍不为所动,他挑眉轻笑说,我也听过魏迟的传闻,好大喜功、鲁莽粗鄙,不拘小节、一意孤行,攻城破敌不在话下,违抗军令、骚扰百姓也都干过。我说的对么?
邵镝没有回话,脸上仍是那副倔强又阴鸷的表情,只是眼眸敛下。明彻与他对峙了片刻,以沉默对沉默,最终他无奈地说,好,你信他,我信你。但他倘若出了半点差错,没有留情的余地。
邵镝无声点了下头,就要往外走,明彻叫住他,说,不要太念旧,过去的都过去了。别让那些人或事绊住你,那不是我们的初衷。
邵镝转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说,我们都是亡魂,哪还有初衷。
明彻看着邵镝,看他走进茫茫的夜色中,被夜色包裹最终消失,就真如亡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