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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明筝遇阻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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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在六王府门前分别后,刘知白就怀着歉疚不安的心尾随明彻的行踪,他先停在了猎宫外,看到了让明筝所苦恼的男人,竟是那个让所有人头疼的屏山头目,而后他又跟着回到了七王府,留在王府外兜兜转转、走走停停,高门深院挡住了里面一切的声音,直到明筝夺门而出,从自己身边跑过去。
知白没有多想,他立刻上马追上明筝,一把搂过她的腰拉她上马,明筝起初有些惊慌,但在看到是知白后,她放下心的表情让知白更加无地自容。
明筝,是我多嘴,让七哥知道了。你怪我吧。
谁能瞒过七哥呢,我只怪我自己。
你现在想去哪儿?
我要去见荣骁,我要问个清楚。
知白握着缰绳的手一紧,他身前坐着的明筝仿佛是一块儿冰雕,只刻着明筝的模样,却没有了温度,他于心不忍,说,好,我送你去。
屏山位于武平和北俞交界的地方,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方。屏山子弟夜晚更是会打起精神巡逻站岗,他们不信朝廷的招安,谁敢夜闯屏山,就叫谁做刀下鬼。
知白早就听说过屏山是法外之地,现在他们单枪匹马,恐怕还未走到屏山脚下就先被乱箭射死了,于是提议道,石良将军的府邸就在附近,不如我们在他那里借宿一宿,早起再赶路。
石良将军?
你放心,石叔叔曾经是我爹旧部,他会帮忙的。
明筝望着被雾气笼罩的屏山,点了点头。
知白转了个方向,没过半柱香就在一幢屋前停下,他先下马去叩响门环,在等下人开门时,为了让明筝心安而说起他与石家父子的交情,但明筝仍是那副冷淡的神情。
下人因被打断好梦而十分不耐烦,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门,衣衫不整地伸手挠着身上不知有没有的虱子,乜斜着眼问知白,谁啊?你知道这是哪儿么?
我是刘知白,你去通报你家老爷一声,我来借宿。
下人显然没听说过他的名号,不为所动,歪着身子往马上的明筝那里看了两眼,笑嘻嘻地说,哟,还带了个娘们儿。
你说话小心点儿,知白出手极快,一把就攥住了下人的两颊,逼迫他瞧着自己,然后一字一钧地说,去通报你家老爷,知白来了。
下人不敢再怠慢,从他手里逃脱后忙不迭地往回跑,不一会儿功夫整个宅院就都亮了起来。知白将明筝扶下马,等了一会儿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披着件儿衣服快步走了出来,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知白的脸,这才笑了笑。
知白拱手作揖,道,石叔叔,知白来叨扰您了。
石良也没问来由,直接吩咐身边的下人去准备客房,再热一热酒菜,最后才注意到被知白挡住了半个身子的明筝,他一惊,慌忙要行礼,知白忙拦住他,小声说,石叔叔,咱们还是进屋再说吧。
好,也好。石良又多瞅了她几眼,确认她就是明筝后,眼眸转了转。
石良谴走了下人,关上了门,暖炉散着热气,他请公主上座,然后说,不知公主驾到,府上什么都没准备,还请公主别怪罪。
知白说,石叔叔,我们不是来玩儿的,是有事要出去,您给准备两间屋子就够了。
石良点头称是,然后又对明筝说,公主如不嫌弃,就去贱内的房间安睡,我已经吩咐下人铺上了新的床褥和被子。
明筝淡漠的神色也像是被这屋里的热气温暖了一样,她眼里的生气渐渐复苏,她看着石良,说,这怎么可以,那石大人和石夫人要去哪里呢?
石良对于明筝给了反应而感到高兴,他说,我们在书房睡一宿就好,可不能委屈了公主。知白也没关系,让这小子睡马厩都能睡的香。
说完还拍了拍知白的后背,知白也算是承认地笑笑。知白说,我们明天一早还要早起,今天走的实在匆忙,就让公主早些休息吧。
石良问,不知公主明天要到何处?用不用我派人跟着?
知白刚想要糊弄过去,推石良往外走,明筝答道,不劳石大人费心了,我们是去屏山,距离也不算远。
屏、屏山?石良定在原地,转头瞪着知白,问,这是七王爷的意思?
知白半张着嘴,犹豫不决的样子石良已经心中有数了,他怪道,你竟敢背着七王爷私自带公主去那种蛮荒之地?你不要命了?
知白百口莫辩,明筝说,这是我的意思,知白只是听我的话而已。
石良于是转身看着明筝,问,那不知公主此行有否告诉七王爷了?七王爷又是否答应了?
知白想说些什么,但被石良一记眼神给阻住了,明筝脸色又像覆上了一层霜,她说,七哥不知道,就算他知道,我也要去。
石良沉吟了片刻,明筝问,石大人为难?
石良说,恕下官无礼了,下官,恐怕不能留公主了。
明筝杏目圆睁,知白先替她说了,石叔叔,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又不是要借你的兵,只是借宿一晚罢了,你怎么敢违逆公主的意思?
石良为难地咧嘴苦笑了两声,他看了眼知白,又瞟了眼明筝,只好说,就算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公主说个不字,可那是在七王爷允许的情况下。目前来看公主像是和七王爷吵架跑了出来,下官更不敢违逆七王爷的意思。
明筝问,我七哥给你们旨意了?
石良忙摆手说,怎么会,七王爷哪会记起我们这些人。
明筝冷笑一声,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说,你们还真是我七哥的善解人意的好奴才。
尽管石良无论是辈分还是功勋都该是明筝尊敬的长辈,可她这么说,石良也未表现出丝毫的愠意,他仍笑着说,公主不知,我儿还在狱里,今天也许是能救他的唯一机会。
明筝望向知白,知白微微点了下头,他说,石叔叔的儿子石生兰,前不久随军征战,本是兵分四路围攻,但生兰,因走错了路反困在原地,导致计划起变其他三军军心不稳,出师未捷,无功而返。
石良难为情地笑笑,他说,我这个儿子被宠惯了,自以为熟读了兵法就可以百战不殆,我们当爹娘的也昏了头由他去胡闹。这小子确实有罪,可他罪不至死啊。如今我人微言轻,无法可想了。
知白问,既罪不至死,又怎么会判死?
石良叹一口气,说,我儿生兰虽是一军主将,但里面有个地位在他之上的人,当朝许尚书的妹夫——王端,生兰不敢忤逆王端的意思,所以才导致一军困滞在原地,事发之后王端自是让生兰做了替死鬼,军中也无人敢替生兰说话。
知白说,即便如此,如果石叔叔亲自去讨个公道,未必没有结果啊。
明筝开口说道,许尚书是六哥的人,六哥又有三哥护着,石大人这一去怕是自己的官位也保不住了。
知白哪想到一件简单的事情背后如此错综复杂,确实,事情走到三哥那里算是走进了死路。石良突然跪在了明筝面前,他说,这个出战的机会是我为生兰向七王爷要的,为的是重振石家的荣耀,可没想到反成了祸事,还连累了七王爷,我是没脸去求他了。但是今天公主来了,我儿就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这一切,还请公主成全。
石良额头抵在地上,他早已不是那个料敌如神的将军了,他如今只是个苍老又无助的父亲,在朝堂这几年他学会的只是揣度上面的心思,他要的不是开疆拓土,自保而已。
知白虽听说过石生兰的事,但没想到会把石叔叔逼到这个地步,他心软了,望向明筝。
是啊,朝中还有谁能力压六哥和三哥呢,可我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我呢。明筝看着石良,看着他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发弱小的身子,她绝望地问。
知白终是做了选择,他向前扶起石良,说,石叔叔,不如就当我们没来过吧。
他转头对明筝说,我们连夜赶路,天亮就可到屏山,只是公主要辛苦一些。这样至少可以不连累到石叔叔。
好,也好,石良让了一步,他也知自己是在强人所难,更何况对方是公主,若惹恼了她更难收拾。他看了一眼明筝,压低声音对知白说,虽然你爹的地位无人能敌,但也只是现在了,以后你要小心,七王爷对背叛他的人不会手软的。
知白咧嘴一笑,说,石叔叔过虑了,有我陪着明筝,七哥才会放心。只是生兰,我们真的爱莫能助。
石良点点头,他说,把饭菜吃完了再走吧,我让下人给你们换匹好马。
石大人,明筝起身说,你要记住,你们家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石良与知白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明筝背对着他们说,不走了,睡一觉就回去吧。
石良愣了一会儿像是听到了梦话,随后忙给明筝长揖到地,然后开门出去让下人把他们的卧室铺上新的褥子,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知白走向前,问,这样就可以了么?
明筝点头,说,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她转身看着知白,他仿佛比自己还要难过,她笑笑,问,你就不怕被我连累?
知白不假思索地说,七哥不会那么做的。
明筝又问,如果七哥真的下杀手呢?
知白的脸上难得有一次皱眉,显得很是违和,明筝想他还是笑着好看。知白认真地思忖再思忖,花费的时间远比明筝以为的多,她笑着伸手拍了下知白的脑门,说,你还是好好活着吧,七哥交给我。
知白像是被解了围,他也笑笑,随后左右看看,说,我去看看你的房间整理好没有。
房间里只剩下明筝一人,她抱肩望着明月,晚风更凉了。想想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就像梦一样,但她得到了切实的东西,她握在手里,铭刻在心里的,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没了七哥,她还是明筝,但不是公主了。
翌日。
明筝由知白和石良亲自护送到宫门,没等他们进去就被早早守在门口的邵镝给拦下,引到了远处。
明筝睥睨着眼问,你做什么?
邵镝答,王爷吩咐了,公主一旦回来就先去八皇子那里坐一会儿,知白也先回府吧。
明筝望向守卫森严的大门,有不好的预感,她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邵镝答,即便是出了公主一夜未归、言官纷纷上谏这样的事王爷也可摆平,公主就放心休息吧。
明筝张嘴要反驳,知白先问,上谏?谏谁?谁敢?
邵镝答,七王爷明彻,身为兄长对公主失教,身为臣子对知白失察,再加上前不久石生兰的事也被揪了出来。
邵镝特意看了一眼石良,石良心虚地低下头,他有些怀疑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明筝又望了一眼宫门,她心里突生一计,说,连若水或许有办法。
邵镝挥手,手下人驾来早就准备好的马车,说,公主就不必操心了,晚间八皇子会亲自送你回宫,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
明筝对邵镝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很恼火,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因此邵镝都可以责怪自己,她不肯罢休地说,既是我起的头,我就会自己解决。
明筝说罢就转身上了马车,表情倨傲又恢复成那个不可一世的公主姿态了,知白见状也上马跟在马车一旁,邵镝看着黄烟漫起,无奈地叹了口气。
石良观察着邵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那我改日再拜访七王爷。
石大人,邵镝叫住他,待他走到跟前,低声说,石大人尽心尽力,七王爷看在眼里,令公子的事王爷不会置之度外的。
真的?王爷愿出面?
邵镝说,七王爷看重石生兰,将来或有可为,只不过现在要委屈一点,蛰伏一段日子。
不委屈,不委屈,石良一时伤怀,老泪纵横,他想起为了儿子奔波而受尽冷落的日子,他也是半生戎马的人啊!他提起前襟想要跪下谢恩,但被邵镝止住,邵镝说,将军傲骨,何必随世浮沉。
石良猛地一抬头,对上邵镝的视线,他抓住邵镝的手臂,邵镝说,石大人你自五年前惹圣心不悦再没掌兵过,现而今石生兰也入囹圄,石家早就是强弩之末了。与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倒不如以退为进,以屈求伸。
石良嶙峋的手臂上绷着青筋,他脸上感动的泪痕还依稀,只是眼神换了情绪。他慢慢地松开手,问,退?
邵镝微笑,他平整了自己的衣袖,说,我听说石大人帐下有一魏迟,为人内敛厚道又不失锋芒。依石大人老道的眼光来看,他是不是有将帅之才呢?
石良顿时了然于胸,他看着邵镝的眼睛,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点头说是。邵镝又问,那魏迟又可不可以作为接替石大人的人选呢?
石良稀疏的眉毛皱了一下,但他还是回答“是”。邵镝微微勾起嘴角,带着他进宫,然后在门口留步,说,令公子一定会感激石大人的。
冷风像是穿透了石良身上的衣服,穿进了他的肺腑,他同样报以微笑,向邵镝深深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