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猿啼何必近孤舟 明珝为温夷 ...
-
第十四章
明珝一觉醒来听闻七哥突然到访,据下人禀报,七哥在得知八哥不在府上、自己又在百无聊赖的午后熟睡的情况后,没有多言只交代不必跟着,便直奔客舍,身边只带着邵镝一人,现在暮色阑珊,七哥还没出来。明珝抓起一块儿点心吞进肚子,也走向客舍。
这是他第一次去客舍的院子,摸索了许久,只见院子的大门是敞开的,还有一人守在院口,走近一看是邵镝抱肩靠在那里,不过让明珝犹豫的是,邵镝平日里掩藏在眼底深处的杀意全都冒了出来,任谁都能看到他散发出的一团煞气。邵镝敏锐地觉察到了一抹视线,在他看到明珝后立刻就站直了身子,说也奇怪,仿佛是明珝的错觉似的,刚才邵镝身上那股令人却步的气势也倏忽不见了。
九皇子,邵镝行礼道。
明珝点了个头,走过去,探头望了望院子里面,阶柳庭花间又陈列着各种兵器,八哥的门客还真是技不压身,他说,我听说七哥来了,特来一见。
邵镝也回头瞥了一眼,说,王爷还没谈完,皇子不妨再等等。
明珝于是走到邵镝旁边,也倚靠在褪了皮的墙壁上,他漫不经心地问,七哥看上了八哥的哪个门客?
邵镝回,八皇子府中龙蛇混杂,所以王爷在接受八皇子的举荐之前,都会自己来考察一番。
七哥谈了这么久,此人定是有真才实学,我也想见一见了。
话音刚落,万籁俱静的院子里就发出了声响,一男子身穿暗色长袍为明彻拉开了门,明彻先走了出来,他在台阶下又和这名男子说了几句,长袍男子深深作揖,然后目送明彻向外走去。
明珝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名男子,距离有些远,明珝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有尊贵公子的气度,又像是贫贱书生的寒酸,有道士的侠骨仙风,可要说是个花花公子也无不妥。
明珝正觉纳闷儿,一个黑色身影映在自己身上。
明珝。
许是他看得入神,竟不知七哥已走到了眼前,慌忙收回目光,向七哥行礼,问,七哥都谈妥了?
明彻一笑,说,还不知能不能为我所用呢。
明彻走在前面,明珝按捺不住好奇又偷偷回头,竟发现邵镝站在原地,与那名男子在对望,但很快那名男子就发现了明珝的目光,退回房间关上了门。明珝瞥了一眼邵镝,便快走几步跟上了明彻,闲聊起来,说,听说七哥的婚期快了。
明彻眼睑颤了一下,像是无防备的时候被人捅了心窝,他微微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眉毛,说,时间过得可真快。
明珝也深有同感地说,是啊,我回来都有半年了。
明彻站定,他看向明珝,问,你想不想进宫见父皇?
明珝一愣,然后避开了明彻的目光,苦笑着说,我的想法不重要。
明彻拍了拍明珝的肩膀,又继续走着,问,你特意等我出来,有事要说?
是有事要求七哥。明珝停下脚来,走在前面的明彻转头看着明珝虽然畏怯但又坚定的眼神,眼里浮现笑意,说,
好,我答应。
明彻的痛快是明珝没预料到的,明彻说,弟弟向哥哥要东西,哥哥能不给么。
明珝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是喜笑颜开,可又变得不安起来,他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七哥知道了或许就不愿意了。
你也想娶亲?明彻脱口而出。
明珝只在听到的一瞬间稍稍露出难为情,但很快他也调笑道,难道我娶亲是七哥不愿意的事么?
明彻笑笑,他挥手让明珝走过来,两人边走边说。
说吧,到底何事?
我想为庭梅求一差事。
明彻的脚步一顿,但几乎不被察觉,他问,温夷?
是。
明珝悄悄落后半步,想要观察明彻的脸色,但明彻面无表情,按照庭梅的说法七哥该对他有意见才对,可连起码的蔑视都没有,他紧张地又替温夷说了许多好话,明彻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不时地还点了下头。等明珝喘口气的工夫,他才问,
你想把哪个职位给他?
我?我哪有这个本领,庭梅也没有这个妄想。我只是说,如果七哥手头恰好有空缺的位子,无论多小,都可以让庭梅一试,他不会辜负的。
他或许有才,但肯定无德,你该小心才是。
明彻说的苦口婆心,明珝毕竟还是有些不快,他仍是说,庭梅这个人外表或许轻浮,行事也有些孟浪,但德行还是不坏的。七哥可以放心。
明彻突然住脚,明珝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担心自己是否说太多,明彻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问,你如此看重他?
明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生怕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会惹七哥不快,从而给庭梅埋下祸根。明彻见他犹疑,长出了一口气,语气宽和了些,说,最近确实有补缺的事,我可以向老六要个名额。
明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连感谢,明彻却没了心情,让他不必再送,一直跟在后面的邵镝向明珝行礼告辞后,大步跟着明彻一齐出府上马,扬长而去。
王爷,温庭梅用心不正,该劝九皇子当断则断啊。
你也听到明珝的口气了,他是真把温庭梅当做朋友,我多言无益。
那王爷还真打算替这小子谋个一官半职?
不能留他在明珝身边祸害了,不然日后‘一官半职’可就满足不了他了。
我看他只是徒有其表,就算巧舌如簧,能左右逢源,但九皇子自小就聪慧过人,不会被其蒙骗的。
如果他拿皇位来骗,谁扛得住?
邵镝一惊,不由得拽了拽缰绳,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当口儿,在天子脚下的都城里,这岂非大逆不道?
王爷是怎么知道的?
三哥偶尔提起的,说温庭梅给明珝送了一堆王侯霸业的书籍,不过明珝胆小,就转手把这些书拿给他了。
王爷莫非想下杀手?
明彻莞尔一笑,没有回答。
【】
日薄西山,六王府内莺歌燕舞,美不胜收。
连若水定睛看着来回走动的婢女,各个秀色可餐,有时碰到个合心意的也会捅捅身旁的刘知白,可知白却充耳不闻,只知道低头吃喝,连若水觉得无趣也就自己打量起来,偌大的王府,男人实在少见,他打趣道,六哥不要王妃,却也享了齐天之福啊。
六王明玦把这句话当做恭维收下,他随手搂过一个婢女,也是天姿国色,他问知白,可有看上眼的?
知白忙放下筷子,拱手说,小弟怎么敢染指六哥的人,多看一眼也怕失敬。
他啊对女人可谨慎得很,连若水瞥了一眼知白,说,六哥,我倒是有个中意的,不如就把那个舞姬赏给我。
刘知白瞪了若水一眼,但若水满不在乎,一心等着明玦的答复,明玦哈哈一笑,他说,你小子好眼力,她是得月楼的姑娘,我做不了主。
连若水说,谁不知道得月楼、摘星阁都是六哥的,怎么,六哥舍不得了?
明玦放婢女下去,说,这是规矩,得月楼的女子不准破身不准赎出。你就别为难哥哥我了。
连若水又问,莫非就真的没有例外?
有过那么一次,明玦一时嘴快说出口,见挑起了连若水和刘知白的好奇,便紧忙拍手示意歌伎们弹一曲新词,并说,这首曲子可是咱们十二弟做的。
刘知白竖起耳朵听听,只觉得十分入耳,不像宫廷里演奏的那样不知所云,紧接着歌伎缓缓唱出歌词来,连若水细细品味了两句,问,六哥可知这填词人是谁?
明珏答,我问过明洛,可他似乎也不清楚,奇怪得很。
确实奇怪,连若水说,这首词华美绮丽,但无堆砌之感,反而流畅生动,斐然成章。可以想见写词人不仅学富五车底蕴深厚,而且有较高的地位非尊即贵,所以这词虽流传甚广但不显卑微。很见功底。
刘知白听得云里雾里,他问,一首词你就能听出这么多东西?
连若水不理会他,说,曲子清新脱俗,正是十二皇子的本性,逍遥自在。但歌词沉重哀婉,处处透露想得而不可得的无奈,想必这个写词人心里苦的很。
刘知白问,照你这么说,词和曲背道而驰,可为何唱起来不显矛盾呢?
连若水说,算你问了个好问题。我猜有个写词人,还有个润词人,这歌词应该被改动过,最初的版本恐怕更为哀怨。由此可见这个润词人不仅精通音律而且文笔更高。
刘知白眨着眼睛似懂非懂,连若水说拿这几个特征去筛选都城里的皇亲国戚一定可以找到这二人。明玦摆手说,咱们何必为此事大费周章呢,喝酒,喝酒。
刘知白与连若水举杯,明玦说,今日不如就留在我这里,不醉不归。
连若水刚说一句“好啊”,刘知白就说,六哥,我们早就约好今日进宫去给明筝解闷儿,实在不能久留了。
连若水对知白说,不如你先进宫,我随后找你?
刘知白不由分说地拉起连若水,向明玦拜别,明玦也不强留,起身送他们二人出府,一直在饮酒的若水丝毫未显露出醉酒的神态,反而比滴酒未沾的知白还要精神,倒是明玦意外地不胜酒力,眼神都散了。
明玦在门口与他二人商量,要用马车送他们,在这当儿,两匹疾驰而来的骏马在他府前停住。明玦看到来者后,扬起眉毛,若水转头看着明彻,可像个醉鬼似的不为所动,倒是知白强按着他一起行礼,叫了声“七哥”。
明彻先下马,刚一走近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酒气,他还未开口,明玦先说,前几日你还醉的不省人事呢,收起你的高谈阔论吧。
明彻动动嘴角,现在被明玦抢先教训了一番,刚才心中要说的话都给堵了回去。不爽又不得已地开门见山道,我是来找你要个补缺名额的。
明玦说,七王爷亲自来我本该给个面子的,可是我做不了主啊。
明彻说,当然,我知道是三哥做你的主。
明玦眼角微微抽动,他盯着明彻,明彻说,我只是通知你一声事出有因,省得你被吓到三哥那里哭诉。
明彻微笑,明玦也笑着说,你学的还是不够像,四哥可没有你这么刻薄无礼。这可是你唯一能讨父皇欢心的事了,别演砸了。
刘知白和连若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针锋相对,但又不得其法,想不通明彻和明玦的弦外之音。但若水和知白都是曾和明彻上过战场的人,他们都看出明彻被惹火了。
明玦似乎在这场隐晦的斗嘴中占了上风,他恢复了那个彬彬有礼的形象,笑着转身回府,并下令关紧了大门。
六哥,刚刚还在看戏的知白和若水看着大门无情地关上,后半句咽在了肚子里,那马车不送我们了?
明彻暂时收敛了情绪,他问,再去尝尝我七王府的酒?
连若水倒是有心去,但知白忙摆手向后退,说,七哥,快饶了我吧,如果失约明筝,她会杀了我的。
连若水补充道,而且七哥你这个酒量三杯就倒,喝起来也没劲啊。
知白瞪了一眼若水,幸好明彻并不在意,他问道,你们要去看明筝?
知白搂着若水的肩膀,说,我答应明筝要带连若水去见她的,他们也有很多年没见了。
连若水注意到街头有租赁马车的,就推知白去租一辆过来,只剩他和明彻的时候,若水说,我听说明筝现在烦闷的很,知白又嘴笨不知道怎么哄她开心,所以只好我出马了。
明彻问,你听谁说?她又为何烦闷?
连若水答,听知白说,为一情字。
明彻是信知白的,他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只是这“情”从何谈起?连若水问,七嫂如果看上了别人,你烦闷不烦闷?
明彻向前逼近了一步,问,你说舜英?
连若水见明彻突然绷起脸,知道明彻是信以为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解释,七哥勿忧,我只是拿七嫂做个比方。
明彻的脸色稍有缓解,但仍困惑,连若水说,我从知白那里打听到零星,好像是她自作多情且不被允许动情。
不被允许?
也许是不被七哥允许,七哥心里可有线索?
连若水的话就像是一个霹雳把明彻击醒,他的眼皮突然不可抑制地跳了起来,他心里预感不好,心像是沉到了湖底,憋闷的很。
七哥?连若水出声叫了一声。
此时知白也和卖家商量好价钱,拉着一辆还算看得过去的马车踢嗒踢嗒地走过来,他见明彻脸色不好,看了一眼若水,但若水摆出无辜的表情,于是他问,七哥?出事了?
明彻对上知白的目光,连若水说,七哥若是不信,就和我们一同进宫去见明筝,当面问个清楚。
知白一听此事与明筝有关,也猜出了大概,于是瞪着连若水,低声问,你把那件事告诉七哥了?
连若水仍是那副无辜的表情,说,我这是为了明筝好。
明彻飞速地跨上马,像是一支离了弦的箭,冲了出去。邵镝见状不妙,匆匆朝若水和知白抱拳,也快马加鞭跟了上去。看方向是回晏城。
知白看着明彻远去的背影,动气地拽着若水的衣领,说,我只是让你帮我出主意,没让你告诉七哥!
连若水像是被提了起来,他不得不咳了一声,看着知白快要哭了的表情,气定神闲地拍拍他的拳头,但知白仍不肯放手,义愤填膺地说,明筝那么怕七哥知道,若是七哥出手阻挠,岂不是我的错了?
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七哥拆散了他们俩,你就可以不劳而获了啊。
知白攥着衣领的手一松,他像是被指出了从未想过的一条路,连若水把他的拳头按下,说,我这也是为你好。
连若水看他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拆散的人,于是说,明筝现在就在七哥的猎宫,你看咱们是继续在六哥那儿喝酒呢,还是回家?
你们知道明筝不在宫里?
连若水眼眸转转,没有回答,知白怒问,你都算好了?
若水仍是没有回答,知白怒不可遏,他推开若水,转身将马车上的纽带三下五除二地解开,只身上马飞奔出去,方向也是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