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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荀翁异常告 ...

  •   第十三章

      武平

      殿下,清平公主今儿也去顾府了。

      梁巽躺在凉榻上,眼也未睁,说,咱们公主还真是是把这个狗脾气的顾湛放在心尖尖儿上。

      下人也点头,整个朝廷都知道,清平公主仰慕顾将军。他说,顾将军也是够狠心的,且不说公主的这份情谊,就说她毕竟是皇上唯一的公主,顾将军怎么敢一再让她吃闭门羹。

      梁巽问,怎么,顾湛今儿个也没见?

        下人答,说的是呢,这顾将军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么热的天儿真是苦了公主了。

      梁巽冷笑一声,他抬起手臂搔搔发髻,自言自语道,这个顾湛还真是跟我犟下去了。

      他想起王麟的事心中一阵翻腾,无心再听下去,只觉得无聊至极,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

      下人回头看看左右,确定没人后向前几步,小声说,殿下,清平公主今天不是一个人去的,从马车上还下来一个人。

       梁巽睁开眼,还未开口,眼里就射出两道寒光,问,谁?

      安庆公主。

      梁巽睁大眼睛,一抬腿就坐了起来,他瞪着下人,而下人虽惶恐但没有改口,接着说,探子确实看清楚了,安庆公主和清平公主是前后下的马车。

      下人打量着梁巽的脸色,不知该怎么开口,梁巽黑着脸说,从今天起,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安庆公主,严密监视她和顾湛的联系。

      下人领命退下,梁巽开始觉得这暑热的房间就像是被放进了热锅里,蒸汽腾腾,让人心也跟着躁动。

       日落西山,微风中还是有夏天的温度,梁巽僵硬又不自然地端坐在屋中,只一个下午他就把这二十几年的事都回忆了一遍,安庆,自打她出嫁、丧夫、孀居于公主府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好像这种刻意的疏远可以将往事前尘的牵连都斩断似的。

      他派出了一队又一队的人,前去顾府周遭打探情况:顾湛得知安庆到府后出门相迎、安庆没有进府、二人密谈片刻、安庆回公主府……梁巽琢磨着这几句简短的情报,仿佛底下流动着什么难以言表的秘密,他要剥筋剔骨地找到它。

      梁巽微微闭眼就能想象到顾湛相迎时的表情,受宠若惊?喜出望外?难以置信?是惶恐、还是平淡?梁巽又想到了安庆的模样,记忆中的安庆还是少女模样,她定是固执地还在服丧,头上的黑纱、身上的素衣,不施脂粉、略显憔悴的脸庞,但那一双眼、一抹笑,仅凭这个,她仍是美人。

      派出去的探子陆陆续续回来了,少许几个跟着安庆回公主府的人也要明天才有新消息,梁巽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他时而下地在屋内踱步,时而拿起一本书想要读进去,可安庆的出现,扰乱了他苦心维持的宁静。

      终于,梁巽推开了门,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想唤下人备饭,无意间瞥到了门口的一个人影,定睛望去居然是荀翁在门口踟躇,梁巽口中喃喃叫了一句“先生”,便匆匆迈出门槛,迎了上去。

      殿下,鞋。

      下人忙回屋里拿出梁巽的鞋子来小跑跟上,梁巽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心中有事,他直直地走到荀翁面前,荀翁注意到他,也看到了他光着的脚,便指了指,梁巽似乎这才发现,把鞋接过来穿上后笑笑。

      荀翁问,太子有烦心事?

      只是小事,梁巽轻描淡写代过,他问,先生来多久了?

      荀翁说,从晌午站到了现在。

      梁巽正欲发作,斥责下人招待不周,荀翁先摆摆手,说,不怪他们,是老夫思绪纷杂,一时理不清,只怕见了你也不知如何开口。

      先生这么多天不露面,我一直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幸好先生今天来了,我这才有了
      主心骨儿。

      那不知太子反省的怎么样了?

      荀翁看着梁巽的眼睛,梁巽直觉出他是为王麟一事而来,但又觉察出荀翁哪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神随着年纪增高仍旧锐利,可今日的荀翁,眼里却是秋日的微光。

      从上次王麟造反被抓行刑后,荀翁一直抱病不出,梁巽早就做好被训斥的准备,就等着他来了,连忙把荀翁请到书房,令下人们闭门谢客。

      殿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学生心急了,学生认错。

      你是心急想要救执玉所以才同意了王麟疯狂的计划,还是心急想要在登位之前把绊脚石都踢开、把执玉拉拢过来?你认的又是什么错?你真的认为你错了么?

      荀翁过于直接的指责令梁巽无语,荀翁说,一千多条命啊,就这么没了,老夫可不敢声称是你的先生了。

      梁巽说,此事是学生考虑不周,该骂。

      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荀翁笑着摇摇头,他看向梁巽,说,你早就察觉出皇帝在你身边安插的眼线,但你没有动他且收买了他,在当时很可能失去顾家的危机下,你还有余裕解决掉王麟,并让那个眼线为你蒙骗了皇帝。你连老夫都骗过去了。

      梁巽抬眸瞅了一眼荀翁,眼里有些许不解,顾湛在这件事上纠缠这么久情有可原,荀翁不该如此多愁善感,莫非这王麟就真的动不得?

      荀翁没去管梁巽的小心思,他问,这以后的路你可想好了?

      荀翁没头没尾的话让梁巽心里打起鼓来,他偷瞥了一眼荀翁,正在思索要怎么答话,荀翁又问,殿下就没想过,不顺眼的人除尽了,最后反而没有可用的人了?

      梁巽嘴角动了一下,他说,或许有什么可两全的办法,但没有高人毛遂自荐,我才疏学浅落得这个结局也没办法。

      殿下是怪老夫没来做这个毛遂么?

      学生不敢。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你把别人的命视如草芥,你怎么敢,谁又敢追随你!

      荀翁虽近耄耋之年,但底气十足,声音如洪钟厚亮,他一抬高音调,压人的气势顿时裹挟住了梁巽,他眼睛里透出精光,让梁巽无处遁逃。梁巽不得已低下头,说,先生教训的是。

      殿下太过决绝,吓坏朝中大片人了。

      梁巽想要反唇相讥“先生也被我吓到了?”,不过还是忍住了,他继续听着荀翁的说教:
      如若当年没有发生重臣叛逃的事,太上皇就不会急火攻心,驾鹤西去;如若当年卫家没有阵前反戈、投降叛军,带走了近一半的兵力和辎重,武平就不会闹得人人自危,你父皇也不会一病不起,由你叔父梁武代理国政。

      梁武确实占了你的皇位,可没有他,少不更事的你可以做砥柱中流,救武平于水火么?没有他,谁能担保手握重兵的顾家不会跟着世代交好的卫家一起走?

      荀翁说完这番情真意切、恨不得字字啼血的话后走回去坐下,呷了一口茶。这些话他说了不下千遍,翻过来倒过去的说,就是为了大局。从他看出梁巽对梁武的恨意开始,从梁巽明白表露出对权力、皇位的渴望时,他就用这些内忧外患劝梁巽以大局为重。

      忍辱偷生二十年,一朝一夕反成空。荀翁不禁慨叹道,你以为那个眼线不说出你,你就没有暴露在梁武眼前?你以为梁武现在不动你,你就无虞了?你为何突然如此草率?

      梁巽不知是被骂的气不过,还是想起了刚才安庆去见顾湛的事从而恼怒发火,他顶撞道,先生也听了王麟的话,他为了救顾湛竟不惜逼宫,若不是顾湛还有用,顾家目前可做靠山,他的命我也一并拿去。

      你,你混账!荀翁将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他指着梁巽说,你念的不是顾家世代对你的忠心和拥护,竟是因为还有用?那老夫呢?老夫现在年老昏聩,做不了你的靠山了,你还等什么,怎么还不动手?

      梁巽紧闭着嘴唇没有答话,他就像个死不认错的倔强孩子,也许不是不知道错,而是不想低头承认,怕承认的那一瞬间会懊恼自己做错了。

      荀翁是认真的,梁巽同样是认真的,他们两个都不掩藏对彼此的失望,眉间是倔强,眼里是决绝。

      老夫太老了,做不了你的先生了,也早就不再是肱骨之臣,荀翁缓缓出声,梁巽身子一怔,他抬起头,荀翁说,老夫今后就马放南山,不理政事。也不挡你的路了。

      梁巽皱眉,他突然想到早些时候注意到的荀翁不同往日的气场,他问,梁武对先生下手了?

      荀翁笑了一笑,说,能罢免老夫的只有太上皇,梁武还是有所顾忌的。

      梁巽眉头皱成两条打结的绳子,问,先生自己去说的?为何?先生当真是怕被我连累?

      荀翁不怒反笑,而且点头承认了,他说,我也是被殿下的心狠吓到的人之一。

      梁巽登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悬崖峭壁上,身后是万劫不复,眼前是敌人万千,他身边只有留不住的风。

      荀翁自顾自地忆起往昔:

      当年太上皇许我生荣没哀,我也用自己的一身本领来报答,及到先皇,更是给了我臣子的最高荣耀,可惜我还未尽忠,先皇就走了,我便把我这一腔热忱和才华投注到殿下你的身上,可如今的殿下太让人心寒了。

      心寒?我该学的是如何治理国家,而不是怎样忍辱负重。

      比起拉拢,杀了那一千多人就于国有利了?

      天下人都知道,是梁武多疑寡恩,是他皇帝容不下这一千多条命。史书会怎么写我?我只是个窝囊的、旁观的或者是毫不知情的太子。我不重要。杀了那些人的是梁武,百姓只会知道我是解救天下人的。

      百姓不是傻子,大臣此后更不会任由你摆布。王麟是个引子,殿下日后必定人心散尽,惨败收场。

      梁巽嘲讽道,所以先生宁愿做个先知,先一步离开我,明哲保身?

      当把这些事放到太阳底下说清楚后,荀翁身上那股逼人的气势就愈发淡薄了,他终于像个耄耋老人该有的衰老,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不合身了,甚至连眉目都变得和蔼起来。梁巽知道,荀翁辞官,放下了多年的包袱和戒备。

      荀翁不缓不慢地说,我年轻时也玩弄心术,为了争宠争功,不惜争得妻离子散、朋友反目,甚至牵连武平一片狼藉。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了,那么多恩怨背在身上,我累啊。所以我懂殿下,就因为懂,才更要来劝殿下。

      荀翁微微低下头不再说下去,他的真情正在渗透梁巽的铠甲,他是被荀翁带大的,荀翁几乎可以算是半个家人。但他转念就想到了以后的局势,荀翁这棵参天大树没了,那梁巽手里就只有顾湛这一把剑,但他连这把剑会指向谁都没把握,遑论与虎谋皮。

      梁巽咬咬牙,软下态度说,先生,你若不在朝中帮衬,我要以何立足?

      我走了,才是帮你,荀翁收起刚才的感伤,又像个清醒理智政客似的对梁巽说,我不在了,有助缓解你和梁武之间紧张对立的关系,他短时间内不会对你不利。

      先生该清楚,朝中大臣没有几个明确表态站在我这边的,都是平时先生你在荫庇着我,引导着他们。我怕你走了,他们又首鼠两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荀翁似乎没把这个当做问题,他幽幽地说,你不要小看顾家的力量。

      梁巽自嘲地笑笑,他苦恼地叹息一声,说,先生又不是不知道,顾湛把王麟的死全都归咎在我的身上。

      荀翁看了梁巽一眼,似乎是在说“难道不是你的错么?”,梁巽也只好受着这份质问,说,除掉了王麟却把顾湛推得那么远,得不偿失了。

      荀翁压根儿就没抱希望能动动嘴皮子就让梁巽幡然悔悟,所以他也不再纠缠王麟的事,说,我来时经过顾府,见到了公主座驾,也看到安庆公主了。

      梁巽一愣,像是他早已忘掉的伤口猛地又被人狠狠踩了两脚,又冒出血水来。他喉结上下动了动,低下头,咬着后槽牙说,安庆公主与此事无关。

      是么?荀翁瞟了他一眼,语气不阴不阳地说,前脚顾湛因王麟一事怪罪于你,后脚他青梅竹马的安庆公主,也就是你的胞姐,去找了他。这难道是巧合?

      是巧合,是巧合!梁巽怒目圆睁,他大声道,我怎么会再让阿姐为我陷进这腌臜泥沼,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梁巽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塞,荀翁看着梁巽的表情,许久才说道,这就是老夫刚才所说的人心散尽。

      梁巽还没反应过来,荀翁补充说道,因为出过王麟这件事,所以在你坐到皇位的过程里,总会有人质疑你的用心,用恶意揣度你的目的,其中不乏你亲近的人,就是这些人才伤你最深。到最后你就真的变成他们说的那样了。

       梁巽眼神一时失神,像是眼前掠过了几十年后的自己,人心散尽,惨败收场。他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而快速说,先生信我,我记住了。我不会的。

      但荀翁没再给他机会继续往下说,也许那就是忏悔,如果说出来了,梁巽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了。荀翁淡淡说了句“只有你自己最知自己”,然后就告辞离去了。

      梁巽瘫坐在椅子上,千头万绪理不出个头来,眼前闪过一幕幕场景:他遥望阿姐大婚之日的送亲队伍,他站在远处看着阿姐丧夫时的茫然,以及今天阿姐路过太子府时掀帘看上一眼。真真假假他分不清楚了。

      莫非,一步错,步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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