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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风不解禁杨花 乐水舜英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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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寂静的七王府传来违和的乡井小调儿,一轻快身影跑着颠儿着在院里胡乱瞄着,像是一只误闯的小野猫,提心吊胆之际也不忘四处探险。他到一紧闭的门前停下,向四周望了望,似乎是确认没人便轻轻地推开门,提着气踮着脚尖走了进去。
日上三竿,床上的明彻却仍在熟睡。说是睡倒也不准确,不如说是在闭着眼思索。他走近床边俯视着明彻,刚伸出手臂,明彻就突然睁开了眼睛,吓得他向后退了两步,脸色都白了。
明彻虽说脑袋混沌五感都迟钝了,但也多亏了醉酒带给他的痛苦,使他没有睡熟,这才听到了来者动作和呼吸的细微的声音。
王爷,你醒了?
不,我在梦游。
明彻的声音听起来很低很哑,他问,什么时候了,乐水?
被唤作乐水的男子走到桌边为他倒了一杯茶,走过去扶明彻坐起来,说,王爷,都中午了,恭伯担心你背过气去,就让我来瞧瞧。
明彻把茶水一饮而尽,似乎不够,又让乐水倒来一杯,如此反复喝了半壶茶才止。他靠在床边,眉头始终皱着,望着被窗纸挡住的冬日阳光,问,本王是怎么回来的?
乐水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像是说书的架势,他说,王爷你忘了?看来你还真是三杯就倒,倒了就忘,昨儿是八皇子和九皇子一起把你送回来的,那你神志不清的样儿我还以为你被下了蒙汗药了,结果恭伯和邵镝倒是司空见惯的,把你扶了回来,让下人不准出声吵你,就完了。
明彻叹了口气,他不胜酒力的事老六最清楚,偏偏他起哄最凶,找个机会一定要扳回一城。只是微微动了动脑子,现在又开始疼了,他用拳头使劲地砸着头顶,乐水见此便主动请缨,说,王爷,我也学过一些穴位啊推拿啊什么的,要不要试试?
明彻乜斜着眼瞟了他一眼(他实在没精力表情管理了),便说,好啊,你来府这么多年,我还没试过你的手艺,我听恭伯说倒是很解乏。
乐水喜不自禁地坐到床边,伸出比女人保养的还要好看的手指放在明彻的头顶上,边轻轻按摩边说,恭伯是小症状,只是思虑过度而已,倒是邵镝,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我看他的毛病肯定不少,结果他还嫌弃似的躲了我好久。
明彻笑笑。乐水——这是几年前由邵镝救回来的人。据说曾经是个众星捧月的名角儿俳优,在给某个大老爷唱戏时正赶上一伙丧心病狂的强盗,死的死伤的伤,而他就被掳了去——想想也有道理,他的确姿色非凡——过上了非人的日子。是邵镝的偶然发善心,解救了他。许是因为从小浸淫在戏剧的氛围里,乐水的脸孔和身形都因长年扮装而变得阴柔了。
明彻闭着眼睛费力地回忆昨夜的事:见到了刘知白,他比小时候瘦多了,虽还是憨憨的从他眼睛里就能看进他的心里,但终归是变好了,顶着个“小将军”的名号,身材练就的不输明符的魁梧,心直嘴笨,没有害人之心。
也见到了连若水,与知白不同,他很早就随他父亲一同回到了老家。奇怪的是,看着像个无力书生的连若水,反倒在少年时跟着明彻一同出征过,他们有过一段同袍之情,可这次相见,明彻直觉他陌生了。
王爷在想什么?
你的身体还没调养好。明彻意指乐水冰凉的手指。
小时候就落下的毛病,好不了了。
据乐水自己说,他在当学徒时,受尽了气,也受尽了使唤,因为年少执拗挨了不少打,这也就让他小小年纪身体就出了很多状况。似乎就是乐水吃苦的这段经历,让明彻心有戚戚焉,从而无意识地就对乐水多了一份包容。
说也可笑,乐水刚进府就惹来了大是非,因他女性化的脸和动作,加上明彻少有的宠溺,竟被府里的人传了出去说明彻有特殊癖好,风言风语说的天花乱坠,又啼笑皆非。甚至那段时间巴结他的人还会送来男色供他享用,邵镝似乎对此自责,说要把乐水送走,但这岂不是此地无银,明彻没有准他。
乐水问,王爷,昨日你可见到小连公子了?
明彻睁开眼看他,说,见是见到了,你听说过他?
乐水说,小连公子的气度谁人不知,他在家乡的时候美誉就传到商安了,那可是玉面公子头一号。
明彻觉得好笑,想起了职务同样是监察的汲虔,一个是人人仰慕的玉面公子,一个却是令人恨惧的判官。若说长相,汲虔未必会输,看来是他身上过于孤傲的气质所致吧。
明彻问,那你可听说过小将军的名号?
乐水立刻回答道,刘知白啊,这我当然知道,坊间也都说过,说他是个棒槌。
明彻憋笑,这个知白,也不知是怎么把他自己搞的,还真是谁都敢欺负他。
乐水又继续说,朝中最年轻又最有本事的当属孟将军,我听说敌人只要看到他的旗帜都会望风而逃,像看到阎罗那般夸张。又说孟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士兵们都想跟随他。也不知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明彻开口表示认同。孟错不论别的,单作战这一项可谓是北俞的擎天柱了,他的行事风格和打仗策略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片人,其中就包括明彻自己。
明彻觉得头脑清醒多了,说,你的确厉害,以后我帮你按住邵镝。
乐水谢了明彻,收回手,转身出去恰好撞见恭伯脚步有些急地走了过来。
王爷醒了?
王爷酒还未醒。
等王爷看到这个就会醒了。恭伯扬起手里的一个簿子,大步跨了进去。
明彻抬眼看向恭伯,一眼就看到了恭伯手里的簿子,脸色转为凝重。他披件衣服起身,坐在桌旁,恭伯走过来奉上,低声说了句,这是今年补缺的官员名单。
明彻展开前已有了准备,但看完还是怒火中烧。他把簿子拍在桌上,空空的茶壶也叮当响了起来。
这个老六是在逼我啊。明彻咬着后牙床说。
王爷,我看这名单上十人有五是六王爷推荐的,不如王爷也拿自己的人把剩下的五个名额给顶下来。
明彻冷笑了一声,他拿起簿子说,你再仔细看看,五个人是他明里推荐的,还有三个,是暗里的。
恭伯骇然,他接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他最初得到消息时,只是粗看了一眼,挑出五个人已是不得了的大事,来不及细想就匆匆来禀报了。
明彻冷冷开口,打蛇要打七寸,老六是找到我的七寸了。
王爷的七寸,若是以前,恐怕恭伯一时半会儿难以解答,如今恭伯想了想,然后突然恍然大悟,他定睛挑出了那三个人,白雪游,钟庆,刘玠。
白家是北俞有名的士族大户,战乱时白家子弟踊跃参军,还献出了一半家产,升平时白家也向来是安分守己,不与官府为难。白家和宋家交情不菲,世代为友。白家长子——白雪游,更是经常出入宋家,是北俞有名的才学之士。
明彻叹了一口气,他的眉头始终未得舒展,他说,不是这么简单的,白家和宋家还曾有过婚约。
恭伯睁大眼睛,不由得出声问了一遍,婚约?
明彻说,宋赟那老儿当初为了拒绝我的提亲,特地把这件事讲给我听了。他俩是指腹为婚,鲜少人知。
恭伯这时意识到另一件事,王爷早知道宋家姑娘与他人有婚约,还是执意要娶她为妻。他不曾想过王爷对宋家姑娘感情如此之深。却也是,如果王爷贪图的是宋家的富可敌国,有不少王公大臣的千金都在可选择之列呢。
宋家,准确地说,宋舜英,就是王爷如今的软肋。
钟庆,乍一看与宋家毫无干系,但他与白雪游有深厚的同窗之谊,本也是学富五车,却因为发榜前正赶上八皇子明符招揽门客,不少居心叵测的人滥竽充数混迹其间,有才能的人得不到施展,村头无赖反而飞上枝头,钟庆一时气不过,写文章痛骂权贵这种沽名钓誉的行径,矛头直指八皇子明符。以致于惊动了三王明翦和自家王爷,明翦和明彻先后出面,规劝明符,强制筛选出一多半的无能之辈。
事情以钟庆的状元及第被废而结束。尽管明符做法粗暴,又引起了不小风波,幸好当时自家王爷出面,给挡了过去。
八皇子明符,是扳倒七王爷明彻的又一武器。
刘玠,父母双亡,无兄无妹,少年从军,此后再无消息。恭伯刚才就是被这表面的背景给蒙蔽住了,他回想起乐水与自己闲聊时说的各种小道消息,这个刘玠战胜归国时,先去拜访的就是宋家。他是宋家救的命,也是宋家送他去的军队。
明彻补充道,这个刘玠还曾随老六上阵杀敌过。
恭伯此时再看簿子上的名字,如临大敌。他不禁问,咱们能看出的,别人一定也能查得到,六王爷怎么如此大胆?
明彻脑子里闪现出昨夜畅饮的场面,他更是不解啊。
恭伯刚要问下一步当如何,听到大门口有说话声,突然想起来时要禀报的另一件事,他皱成一团的脸也露出些微的喜气,他忙说,王爷,宋家姑娘在等你呢。
明彻一怔,他还没从刚来的思虑中出来,恭伯料他是忘了早前的约定,便说,王爷答应姑娘的,今天要陪姑娘四处走一走。
明彻仍然坐在那里,面露难色,恭伯与宋舜英一向投缘,于是进言道,王爷,宋家的事是六王爷挑起来的,你不该迁怒到姑娘身上啊。你与姑娘自定婚约后,聚少离多,今年才见几次面,今天就不要再爽约了。
明彻微微点了下头,但还是犹豫不决的样子。他站起身,几乎是被恭伯推着走到了大门口。果然舜英站在王府外,翘首以待。
明彻问,等很久了?
舜英摇摇头,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她问,王爷还在忙?
明彻刚点了下头,恭伯就说,王爷这几日在府里都呆的要发霉了,还是跟姑娘走一走比较好。
明彻问舜英,那去哪儿,猎宫?
还不待舜英说,恭伯就说,猎宫哪是散步的好地方。
明彻想了想,说,不如我送你回去。
舜英登时就气馁了,恭伯瞟了一眼心有不忍,刚要开口就被明彻捷足先说,自打老六接管了幽渠之后我就再没去过,不如你陪我走走。
舜英问,我陪王爷?
明彻点头,他一转头看见恭伯喜笑颜开的样子,无奈地说,还不让下人把马车驾来。
恭伯忙不迭地回身去招呼,赶走同样乐吟吟地下人们,舜英低头一笑,明彻觉得头痛的抬头看着天。
【】
夜深。
叩门声在寂静的街道回响,下人们先是隔着门试图赶走外面的不速之客,听来者固执不肯走且语气嚣张,于是打开门想要教训教训这个在六王府门前耍赖的客人。
下人拿灯笼挑到来者眼前,以示挑衅,没想到看到真容后吓得灯笼都掉到了地上,全跪在了地上,嘴里喊着“七王爷饶命”。
明彻眼睛一睨,他扫视这些蝼蚁仍是未开口,这不阴不阳的态度让下人们更觉得恐惧,六王府的下人从没想过七王爷会成为座上宾,就像七王府的下人不信汲虔有登门的那天。
——外面谁在吵啊?
六王府管事的小楼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他看到下人们跪在地上就紧走了两步,到底是跟着明玦多年,面对明彻的黑脸也是处变不惊。
七王爷?您怎么来了?
何止处变不惊,简直是阴阳怪气。明彻没有在意,问,你们王爷在么?
这,小楼回头看了一眼,稍稍犹豫,明彻说,我听到里面的小曲儿了,你让他带着脑子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小楼气不过想替明玦说几句,明彻倒是轻车熟路地踏进了王府,留一众人在后面,小楼长出了一口气,哄走吓得不敢动弹的下人,自己忙回去禀报。
幽渠,原先和晏城一样都是贫瘠的地方,这里是太子当年打下来的战果,而后太子病逝皇上就像是把这里也给忘了似的,由它自生自灭。
没想到老六一接手,这里倒是灯火辉煌,穷奢极欲,不少王公贵族都跑到这儿来及时行乐,每条街道都洋溢着女人香,就连河水也被起了个“胭脂河”的名字。
明玦走得有些摇晃,眼神也都散了,他跨进门槛儿指着明彻说,扫兴,太扫兴了。
明彻从袖里拿出白天的折子,扔在了桌子上,说,你既然这么着急,我把剩下的两个名额也都让给你。
明玦说,老吴和老李你是知道的,从我出生就跟着我,他们现在都五十啦!我当然要赶紧给他们个油水多的再捞一把。这你也看不惯?
明彻用手指点点桌子,说,你打开看看,除了吴大人和李大人,剩下的都是谁。
明玦怏怏不乐地坐下,展开看了看,眼神也渐渐清醒了,他抬头看向明彻,明彻问,这真不是你加进去的?
八个人?这是要多胆大妄为才敢把空缺都用自己的人填上啊!明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若是让父皇看到了,若是让文武百官知道了,就相当于他明玦是把狼子野心写在了脸上。
明彻熟悉明玦的表情,就像是熟悉自己的心理,他甩下一句“我明白了”,便起身要走。
是我做的。
明彻回头瞪着明玦,明玦眼神放空,说,我就是着急了,小九回来我就不能再等了。
当年也是这样!
明彻一时怒火中烧喊出了这句话,明玦瞳孔一颤,但他始终没有去看明彻。明彻与他在沉默中对峙了一会儿,怒意退去心中只剩悲凉,他边走边说,那你就自己把这份折子递上去吧,权当我闲的没事了。
六王府送走了明彻,明玦随即也叫停了那些还在歌舞的女人,他清醒了,被明彻的一盆带冰渣儿冷水浇的清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