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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乱生春色谁为主 温夷大胆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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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夏去冬来,明珝归国至今一眨眼也有了小半年,世间对他的关注也渐渐归于平淡,他断了进宫的念想,也不再因为八哥早出晚归、和七哥聚少离多而感到寂寞,这当中自然少不了温夷的功劳。
温夷本就长着一张讨人欢喜的孩子似的脸,再加上他口才极好,有信口胡说张嘴就来却使人信服的本事,所以有他跟在身边,三不五时地带来点儿外面的消息,无论真假,明珝乐得困在这座府邸里,毫无作为像个被时间遗弃的游魂。
皇子,连邕的儿子连若水也来都城了。
连公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温夷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他像是猝不及防被大力士举到了半空,他转过身,不受控制的慢,眼神倒还算敏捷,他快速瞥了一眼明珝,看他脸色没有变化,可耳朵里还留着明珝刚才严厉口吻的余韵,在他纳罕的时候,明珝恰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温夷吓得立刻赔笑了几声,明珝则是若无其事地投以微笑。温颐的心这才又归位,他抬手蹭掉额头冒出来的小汗珠。
皇子,我给皇子带来些东西。温夷仍心有余悸,所以说话时又谨慎起来。
拿给我看看。
温夷手捧着为明珝带来的书籍,小心翼翼地挪着脚蹭了过去,也许是不适应沉默的温夷,明珝歪头看了一眼,见他盯着自己,笑道,怎么了,庭梅?接着说啊,连公出什么事了?
温夷见明珝亲近如初,心下怪自己多心,于是大起胆来说,连公还是在老家,只是他的儿子连若水——连大公子——小连大人,今天就要到都城了,按照他和八皇子的交情,今晚也许留宿在这里。
哦?知白兄长还没坐热,若水兄长也要来,这下热闹了。
温夷一笑,说,这次连公子来者不善。
明珝早也习惯了温颐的这副口吻,见怪不怪地摇头一笑,并不当真。温夷拱手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皇子,你才归国不久,而后一直驻守在外的刘小将军回来了,现在国之重臣连公的儿子也要来。这商安的水我看是要搅浑了。
搅浑?谁搅浑的?明珝百思不得其解。
能把连家、刘家、还有昔日的太子您都波及的,也只有皇上了。
你还提什么昔日的太子,明珝一摆手,问,那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夷见明珝一脸茫然,有些心急又有点儿生气,他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然后低声说,下官斗胆猜测,皇上这是在给您铺路呢。
明珝眉毛一扬,像是在慢慢咀嚼这句话,把里里外外都咂摸透了,然后质疑道,你胡说什么呢?
温夷把手中拿来的书郑重摆在明珝面前,说,下官也许和皇上想到一处去了,皇子请看。
明珝俯身扫了一眼这两大摞,然后随便拿起一本书,一页一页翻着,本打算草草看一眼,但手却停了下来,视线也定住了,温夷观察到他的这副表情,便板起脸孔等着他。
明珝抬起头,他在温夷的脸上找不到开玩笑的意思,他举起那本书,询问道,庭梅,这是何意啊?
温夷把书推到一旁,然后退后几大步,他先深深叩首一次,抬头盯着明珝的眼睛,以起誓的口吻说,下官愿全力辅佐九皇子登上太子之位,遇佛杀佛。说罢又再叩首,额头死死抵在地上。
明珝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动手去翻了翻温夷带过的另外几本书,都是一样的内容,都是权谋心术。他沉默了片刻,问,你说的遇佛杀佛,把三哥、七哥也包括进去了?
温夷抬头,眼神不加闪躲,明珝便知道了他的回答,他指指膝边的这些书籍,叹一口气,说,你是想害死我啊。
温夷一脸壮士赴死的气魄,他说,皇子信我,温夷可对天发誓。
不知是不是因为温夷秀气的脸上增添了违和的豪情,明珝竟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他伸手示意温夷起身,见温夷在犹豫,便说,你我之间就没必要做那些三请三拒的事了,我是说真的,你也要信我。
温夷问,曾经皇后与九皇子受万千宠爱,太子之位非九皇子莫属,这是众所周知的,更是九皇子的胜人之处,现在您已然归国,难道要看着这位子让别人去做么?
你说的好没道理,明珝辩驳道,母后是父皇赐死的,我是父皇驱逐的,当年有多宠爱后来翻脸时就有多无情。这个位子的来去,从来不是我让与不让的问题。
温颐不肯放弃,心切地说,可皇子有其他人都无法比肩的优势,您既是皇上的儿子,身上也留着北俞公主——孟皇后的血,就凭这一点朝中元老大臣都会以您马首是瞻,只有您赢得刘、连两家的人心,天翻地覆都不在话下。
天翻地覆?明珝问,想不到庭梅是个野心家。
温夷说,这不是野心,是雄心,您该有这样的觉悟,而我就是帮您达到这个目的的人,我可以成为您的化身,也可以做您的一把刀子。北俞早就外强中干了,拯救黎民于水火的只能是您,这是您当仁不让的责任。
明珝见他说的大义凛然,但这份所谓的“拯救”里却在滴着别人的血。明珝皱眉摇了摇头,问,那七哥呢?在我走的这十二年里七哥俨然成为北俞的守护神了,他才是百姓想要的君主。还有六哥,三哥?
君主不是百姓选出来的,他们接受结果就够了,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他认定的是谁。
所以你就要我学会这些去讨父皇的欢心?
明珝随便拿起一本书来,轻笑一声,他说,那个位子要争要抢要算计要流血,那就让别人去好了,我做不到。
温夷没想到明珝竟单纯至此,会说出这么不经大脑的话,他又气又恼地张着嘴却吐不出半句话来,明珝把书扔回去,说,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了。
那就让温夷来替你争,是生是死都由我打头阵,从现在起就要从三位王爷霸占的朝廷里杀出一条血路,一条登基之路。
明珝突然觉得后脑头皮一阵发麻,他瞪着温夷,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他那么慷慨那么热血,就像是找到了上天赋予自己的任务,而为此九死无悔。
庭梅,
皇子难道甘心么?
二人的交谈结束了,屋里显得格外的静,连屋外的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也听的一清二楚。明珝和温夷警戒起来,他们四目相对,温夷的豪情壮志也像是被戳漏了的孔明灯,飘然远逝不知落在何处。
婢女在外敲门禀告,晚上有贵客到访,请九皇子出席。说完后就迈着小步离开了。
温夷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身上已是汗淋淋一片。
明珝招呼他上前坐在身边,他不再推辞,明珝看他惊魂未定的样子觉得好笑,问,刚才说的事再缓缓?
温夷看着明珝,也许是对刚才的事仍心有余悸,也许是自知拗不过明珝,他不方便再坚持,于是点了下头,退出了房间。
明珝等房门关上,把温夷拿来的那些书籍放在身后,然后躺了下去,枕在上面,内室的段冉走了出来,说,这个温庭梅真是遇事生风。
明珝笑笑,段冉问,这种人留在身边只能招惹祸事,不如我想法子赶走他?
明珝说,难得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赶走做什么。
那这些书怎么办?皇子,要看么?
你亲自去一趟,都带给三哥。
是夜。
老八明符的府上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三王明翦给他带了几瓶珍藏的好酒,六王明珏带了一队歌舞伎,明符更是找来城里有名儿的杂耍班子,几人在席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明珝在门口踌躇了些许时候,视线从三哥明翦身上又移到了生面孔的二位贵客身上,明符恰巧看到了他,看他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以为他在怯场,于是走过去把明珝拽了进来,然后大咧咧地把他介绍给了在座的另外两个面生的男子。
明符说,人高马大的是有名的“小将军”刘知白,这个清清瘦瘦的是察院的连若水。刘知白呢,是听着有权有势,其实被他爹捏的死死的。连若水呢,虽然是八品官儿,但是百官都受他监察,炙手可热的很啊。
明翦对明玦笑说,这个老八,夸人都像是在挖苦。
你说错了,知白只是被他爹捏着,万事有刘公出头,没什么所谓。我就不一样了,我是被皇上攥在手心里,我爹也不管用。
连若水说完作无奈状,知白也只是笑笑,没有辩解什么,而是向大门方向望了望,连若水立刻说,看来我也说错了,这小子是被明筝捏着呢。
知白被说穿,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这又被明翦等人看到了偷笑,他转过头问明符,明筝不来?
明符凑近小声说,她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竟学起刺绣来,还不许我往外说。现在应该正在绣什么呢吧。
连若水直觉地问,她该不会是少女怀春了吧?
他这一问,明符和知白都愣住了,知白更是有迹可循,想起前几日见面时明筝说的话,他不禁有些担心,连若水瞥了一眼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明珝,便伸手在他俩眼前晃晃,指指明珝,明符和知白这才回过神来。
明珝见过二位兄长后,刘领的大脸盘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他说,你不必这么拘泥,像小时候那般就行。
知白说着要把手搭在他肩上,但被连若水挡下了,连若水说,九皇子平易近人,可不是让你得寸进尺的。
明珝说,若水兄长见外了,我和八哥也只差几岁,就像知白兄长说的,叫名字吧。
连若水说,那就听九皇子的,先恕我无礼了。
知白和明符在一旁露出乏味可陈的表情,知白说,这小子当监察御史当出毛病了,生怕被别人抓到把柄。
几个人开了几句玩笑,明珝便走到明翦和明玦那里行礼,随后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连若水风尘仆仆赶来,水都没喝几口居然这么精神。年轻人啊。明玦啜了一口酒,边感叹边看着那边打打闹闹的三个人。
你的精神头也不小啊,明翦侧过身对着明玦,打趣说,听说你府上夜夜笙歌,得月楼的姑娘你换着花样请。年轻人啊。
明玦一听就放下了酒杯,义正辞严地说,这一定是老七告的状,他自己不招女人喜欢,就妒忌我左右逢源。等他来我要好好和他算这笔账。
明翦笑说,你以为你们还小啊,还告状。
明珝也偷笑两声,他抬起头看着月悬当空,还不见有七哥的身影,便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七哥还来么?
知白耳尖也听到了,他忙说,七哥不来?怎么会呢,我们都在这儿。
连若水点了下头,指着知白说,你这句话说得对,我们都在这儿,七哥肯定要来。
明翦看夜色已深,把杯中酒喝完作势要起身,明符还不够尽兴,想把他按回去,说,三哥,咱们可是好久聚一次。
明翦知道明符的心思,便说,放心,我有事要先走,你们想留到明晚都可以。
明符喜上眉梢便扶起了明翦,明翦示意明玦和明珝不必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与匆忙跑进来的段冉撞了个满怀,明翦向后踉跄地退了两步,手腕被跑进来的段冉一把握住,待明翦站稳,段冉跪下请罪道,王爷恕罪,小人该死。
明珝一见是段冉,走下来问,何事慌张?
段冉说,七王爷到了,只是,刚好碰见在门口徘徊的温夷,他像是有事要禀报,但被七王爷赶走了。
明珝说,庭梅的事稍后再说,你现在冒犯了三哥,
明翦没等明珝说完就摆摆手,说,本王认得你,你上午才来了一趟本王家里。
段冉低下头,说,是,小的段冉。
明翦示意他起身,说,是本王不胜酒力,不关你的事。起来吧。
明珝说,既然段冉冲撞了三哥,就让他护送三哥回府吧,也算是赔罪。
明翦回头看了眼明珝,似乎有所犹豫,但很快就点了下头,跨出门去,段冉向明珝请示了一下,转身跟在了明翦身后,亦步亦趋。
明珝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出神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就走进眼里,他眼睛一亮,不由得提高声音通知,七哥来了。
明符和知白听了,便兴奋地快步走了下来,六王明玦不露痕迹地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捕捉到了老七明彻的身形,但不见起身,手上仍拿着筷子轻敲瓷器和着音律,他再把视线移到同样坐在那里的连若水,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着,连若水直到明彻已走到了门口,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像是避无可避似的才把酒杯放了回去,起身笑着走了过去。
明玦一挑眉,心下觉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