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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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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阳一听我打算到学校晚自习时,兴奋地蹦了老高,还不忘摸摸我的额头,欣慰地说道:“你真是开窍了。我之前劝了你那么久你都无动于衷,现在突然又决定要来自习,也不知是你想我了,还是另有别的企图,老实交待,是不是看上哪位美眉了?”
      面对岳阳的质问,我真是哭笑不得,“你以为我想来呀!还不是因为我那表妹,她妈妈要求我带她来学校晚自习的,我不好拒绝,只好答应了。”我在解释的时候,有个名字忽然晃过我的脑海,是菲迩。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着实给吓了一跳,怎么是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名字?我真是百思不解,可是我竟然会因为这样的不解而感到些许的安慰。对啊,不知菲迩有没有上晚自习的习惯,如果有,不又正好顺路了么?
      我似乎在期待一个结果,一个我没有把握的结果。
      “你那表妹,叫纪芷菏是吧?哈,听你说她的鬼点子很多,等我见到她了,一定和她过过招。”
      “你就饶了她吧,她要是光顾着和你过招不认真完成作业,她妈不会放过我的。”不知为什么,我对华舅妈,总是会有隐隐的不安的预感,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会有没来由的担心。
      关于芷菏,我是充满怜惜的,惊叹她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同情她欲求自由而不得的悲哀。她在我面前,总是大大咧咧地笑,就算难过地想要掉出眼泪,换出来的表情,还是一成不变的笑。她大概就是造物者另类的安排吧,能够把极致的纯情化为最原始的感动,她接受一切,就算不愿意,就算背离了最初的世界,她的心,始终亘古。
      菲迩一听说芷菏要和我一起去华天自习,就爽快地答应与我们同行。好几个晚上,我们一起漫步在往返学校的小路上,那清澈的气氛里始终隐匿不去年少里最无暇的微笑。
      芷菏的表现很好,好到我都不相信她会是那种整天让父母操心的孩子。她会乖乖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对思考题尤其感兴趣。但是最让人头痛的是,她的思考答案与标准的答案很少有一样的时候,偏偏她还能自圆其说,本来大家一致认可的答案,在她眼里都是趋炎附势的一家之词。比如,在她眼里,唐诗就是一些无聊之人的心情语录,根本构不成所谓的艺术。
      “什么平仄,那都是糊弄人的,装得自己很讲究,其实除了个别句子还算可以,或者比较精彩之外,别的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一提。就说李白那首相当有名的《赠汪伦》,小学毕业总复习的时候都背到嘴上生疮了,我就不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这么普通的近乎直白的句子到底哪里好了,一边踏脚一边唱歌谁不会啊,这也可以不朽?再说白居易,就不说他写的诗有多浅俗了,人家学者说那叫通俗易懂,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的,说他关心民生,我就不懂了,一个如此关心民生,热爱国家的人不是应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吗?怎么他还有花不完的时间去逛窑子,玩女人呢?想想真是讽刺!”
      一席话,让我、岳阳、菲迩目瞪口呆。我们想反驳,却一时语塞,真是被她给刁难住了。我想就是老王老师在,也会和我们一样沉默,然后再用一套教育考试的说辞来安慰她那颗困惑的心吧。反正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当我们答不出,我们就可以说,因为标准答案就是这样的啊,因为如果你不这么写就没有分数啊,如果没有分数就升不了学,升不了学就学不到更多的知识,就得不到更高的学位,就不能解决你现在对困惑提出的质疑,因为那没有说服力。
      “也就是说,要我继续读书,就是为了成为有说服力的学者,然后告诉大家我的观点,让她们改正?”芷菏天真地问。
      我们默契地点点头。
      “那如果我的观点是错的呢?还要误人子弟吗?再让别人努力去推翻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能自圆其说就好了,说得有道理就对了,一个很简单的题目为什么要弄出那么多是非?人真是个麻烦的动物。”
      岳阳忍不住鼓掌了:“说得太对了!柳祯,你妹妹这张嘴太厉害了!我嚣张了那么多年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对芷菏,我甘拜下风。”
      菲迩笑着回应,“她呀,是因为整天被她妈妈逼得愤世嫉俗才会有这些想法,如果她的成绩有你们好,她就不会这样想了。”
      “哈哈,”芷菏也笑了,“还就只有菲迩姐姐了解我。”
      “那我想,你妈妈这个性估计会培养出一个大师来,我们拭目以待啊!”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闹着,也让夜晚的安静里多了些调皮的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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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顺路,我和菲迩一起去上学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每个清晨,她都会早我一步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素色的校服在晨风中微微浮动,红色的背包仿佛装着青春里甜蜜的负担。见我来了,她牵起浅浅的嘴角,然后两人并肩前走。
      所有的风景都显得格外清净,没人打扰的安静,不时地找些话题,贴上记忆的标签。
      秋天已经越来越难感觉到,它迷乱的蛩音,跟着温室效应沉睡不醒。或者说,那一叶而知秋的感受已经一去不返。但是没有人会怪罪这种非正常的现象,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制造这场悲剧的凶手。我们还可以自我安慰,因为秋天固然短,还是存在的,要不庄稼怎么丰收?
      菲迩笑了,她说夏天长点好啊,秋天的萧瑟总摆脱不了伤感的基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刘禹锡那样高言秋日胜春朝,还引诗情到碧霄的。她喜欢夏天,喜欢见少男少女们身着洁白的衬衫在池水边嬉戏的时快乐的样子,喜欢嘴里填着冰淇淋的味道,喜欢百褶裙随风摆动的轻盈,喜欢热意浓浓的快乐心情。
      我们聊得正开心,谁也没有注意到即将而来的“飞来横祸”。等到岳阳大喊小心把我和菲迩从讨论的内容拉回到现实时,菲迩把我推到了一边然后被人扑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岳阳。他脚上还穿着滑轮,不用说,准是正在操场上玩得开心,见我来了就匆匆滑过来,结果一下没把持住就犯下了大错——把人家姑娘给撞倒了。
      从菲迩的身上挣扎着爬起来,脸已是通红,结果没站稳,脚一滑,又再次倒了下去。我真是哭笑不得,忙把岳阳拉起来,这才结束了这场尴尬的相拥。
      “对不起、对不起……”岳阳憋着涨红的脸道歉着,“我是看到柳祯,想找他,才……”
      “嗯,没关系,我知道的。”菲迩拍拍身上的尘土,微笑应道。
      “你也真是,没事玩什么滑轮啊,学校人那么多,很容易就会撞上别人的好不好?”回教室的时候,我忍不住责备起他来。
      “又不是故意的。”岳阳随后又嬉皮笑脸地说道,“不过,撞到人也没什么不好啊,尤其是漂亮美眉,还可以顺便吃豆腐啊,呵呵。”
      “你不会是故意撞菲迩的吧?”
      “废话,我是那种流氓吗?开个玩笑而已啦,你还当真……不过,像菲迩这么好脾气好性格的人,还真是不多了。要是换别的女生,长得肥桶翘臀的,准一把拉住你然后一阵尖叫‘啊,你个大色狼!你是想做什么,我是那么随便的女生吗?……’”岳阳捏着鼻子,扭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开始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把我逗得乐不可支。
      “什么事情那么开心?”我俩还没走到班级门口,罗静依的声音就在耳边冷冷地响起。
      不禁打了个战栗,我和岳阳不约而同地沉默。
      “我大老远就看到你们了,就这么晃悠悠的来教室感觉很悠哉吧?”她眼神里几乎没有温度,有窒息的森冷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师,现在还没打铃,今天也不是我扫地,不是吗?”岳阳反问。
      “一定要等到打铃或者你值日动作才能快是吗?你们都是高中生了,时间对你们有多宝贵还要我重复吗?既然进了校门,就早点到教室开始早读,看看这次单词小测你们做错了多少!岳阳,不要以为你是以中考状元的身份进来的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在华天,能力不在你之下的人多着,你要有忧患意识,不要这么一点小事还要我提醒你……”
      “是,老师。”岳阳不耐烦地打断罗静依的话,“我们知道错了,为了不一错再错,我们现在立刻滚进去早读,可以吗?”然后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边走边低声对我说,“不要理她,她头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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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静依和大家的关系越来越差了,几乎每个同学都受到她不同程度的责备。英语课动不动就抽背提问,不会的就罚抄二十遍,迟到要被骂,开小差被抓到也要被骂。她最让人佩服的地方就是她只要在讲台上一站,谁是在听课还是开小差,她立马就可以识别出来,比验证码还厉害。但这也是最让人害怕与反感的。所以上她的课,大家通常都是绷着一根筋提心吊胆地听,真怕一个不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现在的情况是大伙一片怨声载道,个个谈罗色变。岳阳就更不用说了,每次提到她都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就连罗静依的得力助手谢运灵,也没能逃过大家抱怨的眼神。岳阳尤其如此,所谓父债子还应用于师生之间也没差,不能得罪老师,岳阳现在就开始盘算着怎么对付起同桌谢运灵来。
      比如说岳阳算准罗静依要进来教室的时候,用水笔重重地刺向谢运灵的大腿,让他条件反射地一声尖叫,结果就是罗静依冲着谢运灵而来的批评。再比如说上课玩谢运灵的步步高英语学习机里的游戏,让罗静依给缴了,急得谢运灵干瞪眼。
      “你们啊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让你们班主任少操点心呢?”终于老王老师看不下去了,早读课一结束,正好赶上他的语文课,他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揭开了我们那比蝉翼还要单薄的面纱。
      这句话,便将原来私下的抱怨堂而皇之地呈现在课堂之上,班里一下就像炸开了锅,关于罗静依种种不利的舆论,纷至沓来。说她是暴君啦,说她是女鬼啦,说她没有人性没有表情没有感情永远也不会微笑也不会掉泪,只会一味地责备一味地冷漠一味地冻结教室里的氛围。
      “你们罗老师大你们还不到一个生肖轮回,算起来当你们的姐姐都可以。”老王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他的老花镜,慢悠悠地戴上,看着我们,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她的丈夫是个船长,成天忙碌于海洋之上,有时一年都见不上两次面,她的儿子刚上幼儿园,每天她都要先送儿子去幼儿园再匆匆忙忙赶到学校监督你们。你们自己看看,其他班的班主任,哪个能做到她这样?在你们还没来学校报到的时候,她就已经调出了你们每个人的档案,她用最快的时间记住你们的名字,她知道你们每个人的优缺点,她为你们骄傲,她甚至为了‘批评教育’你们,把自己的宝贝儿子忘在幼儿园,等赶去的时候孩子的爷爷奶奶已经把儿子接走了,还非常生气地不让她带儿子回家……”
      聒噪的教室渐渐将安静沉淀,大家开始认真聆听,像是在听一个感人的但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也感到意外,真的,太意外了。我甚至怀疑那不过是老夫的杜撰,他在用他的文学功底,给我们一个热泪盈眶的谎言。老王似乎没有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也不虑及我们心里正急速冒上的想法,我们的年轻最明显的标志就是我们足够自大,也足够自恋。他继续他的说辞,还是以不紧不慢的调子,“如果她不是这么严格地要求你们,你们一班会在各项评比中始终排第一吗?她教书也教了好多年了,虽然是个年轻的教师,但她的教学成绩却无人可以超过。能遇上她当你们的班主任,那是你们的福分,结果你们这帮兔崽子,非但不知珍惜,反而还以怨报德,这像话吗?昨天,因为你们课前准备没有做好,她生气地冲进教室大骂了你们一顿,结果她一回到办公室,自己就哭了,她不停地在责备自己不该对你们那么凶,她说她想好好说,可是看到你们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儿子前两天发烧了,我见她愁眉不展,也没见她哭过,可是她就因为对你们凶了点,回到办公室就哭着向我检讨……这些,如果我不说她肯定也不会向你们提起,我一个老头子是最讨厌在背后说老师长道老师短的,现在真的是看不下去了,才会告诉你们一些我看见的事实,希望你们不仅有眼睛、有耳朵,还要有一颗心,一颗作为一个合格学生起码的良心。好了,言尽于此,听不听,那是你们的事。我们今天接着讲《孔雀东南飞》……”
      我知道现在谁也没有心情去听老王的课了,一句“一颗作为一个合格学生起码的良心”就足以让我们汗颜死。如果老夫不说,我们真的不会去思考罗静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不会想到她自己也在成长也在疼痛,不会想到她可能也有眼泪,可能也会脆弱。
      边上的脉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打湿了我的眼睛,我似乎能体味到一种百态人生下不言衷的悲伤。我又想到了她,那个美丽的女子,我的启蒙老师,她细腻的温柔的疼爱,是水性的,总让我动容,即使现在想起依然如此。可是罗静依,她赋予学生的爱不在少,得到的却是抱怨,愈演愈烈的抱怨,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岳阳,他从开始就一直翻着语文课本,一副心不在焉毫无所谓的样子,但是他茫茫然流露的眼神里还是让我感到了他的某种不安,还有惭愧。
      像极了当初他得知紫鸢故事时对罗静依的那种表情。
      我喟叹,只是无语。
      24
      中午放学我和岳阳一起下楼梯时,正好撞见罗静依从隔壁班拐上来,依然是没有表情的面容。
      “那个,上午不小心撞到了菲迩,你回头跟她说下,我请她吃顿饭,算是道歉……”岳阳扯开话题,对我嬉皮笑脸地说道。
      “罗老师好。”我没法忽略迎面而来的她,便问了声好。
      “……老师好。”岳阳鼻音里闷哼了一声。
      罗静依像是被吓了一跳,嘴角轻轻动了动,说道,“嗯,早点回去吃饭吧。”
      擦肩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和罗静依说过话了。我相信岳阳也一定是这样,尽管他刚才有些不情不愿,无论如何我们开口了,那需要勇气,也是一个开始。
      我忘了带下午要用的物理实验练习册需要回华舅舅家去取,因此破例没有和岳阳到开心饭店吃饭。回去的时候,却发现了华舅妈坐在芷菏的书桌旁,好像在看些什么。
      “诶,舅妈是你啊!今天中午怎么有空回来?”我饶有兴致地问道。
      舅妈被吓了一跳,下一个反应就是把一本黑色的本子匆匆塞进了抽屉,对我讪笑地解释说:“今天超市停电,我们就休息了,也来不及跟你们说,就先回来了。”
      “哦,那你现在是在……”我见芷菏那带锁的抽屉被打开了锁,心里已经有七分有数了,反正是避免不了的问题,我如果不问她一定会不安,我还是深谙做人的道理的。
      “我就是进来给她收拾下房间,看到她抽屉很乱,就帮她整理下,这个丫头,真是窝囊的要命,都那么大一个姑娘了还要我来给她收拾房间……对了,你怎么也回来了?”
      “我是回来拿一本书的。”我答,“我书拿了,那我先走了哦,舅妈再见。”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关于父母与子女,关于教师与学生。我们每个人都自以为自己才是对的,并为了这种自恋的正确骄傲地不可一世。孩子察觉不出父母体谅的关怀,她需要用一把锁将自己的内心与长辈的世界隔离,父母也不懂孩子心里真正的想法,他们甚至为了能够探求到一些隐没的东西而不惜侵犯孩子的隐私,学生有自己的个性,却要被一套套的规章制度束缚着思想,老师需要魄力,为了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教导准则,他们会压抑自己脆弱的神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变得很强大。
      好像什么都和最初的本质背离了,明明不情愿,也必须固执前行。
      但是大家似乎都忘了,爱,不仅需要理解与包容,也需要宽恕与尊重。
      一例树色延伸进校园里,散漫着一股淡淡的忧伤,没人能解释的借口,所有的无奈都是因为有各自的伤口。
      就比如不知最近我是哪里招惹到紫鸢,她见了我就侧目,不给好脸色。这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逮足机会,对我不时冷嘲热讽两句。说我装酷,还说我看上了隔壁班那个又有钱又漂亮的女生,是个肤浅的家伙。
      “我看她是反了,仗着她家穷罗静依袒护她就拽得不行。喜欢菲迩怎样?我也喜欢呢!她敢说我什么!”岳阳愤愤说道,碍于女生的颜面,这话只是放在背后说。
      “哎呀算了,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吧,时间久了就没事的。”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回应道。但我骗不了自己,紫鸢刻薄的话的确让我很难受,特别是在我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菲迩了?”岳阳问我,第一次,很认真的问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想她,并且会高兴我有这样的想法。”我如实相告,“但是我不会告诉她。”
      “那么你呢?”我突然又问。
      “我啊,对她就是爱屋及乌咯,多给你面子!”他俏皮地应道。
      或者当时我们的眼里,有的都是茫然,关于对以后的无知,以及对眼下的无言。如果我能够预知将要发生什么,我敢说,那句在我当时看来是最真心的话成了我一辈子最遗恨也最遗憾的事。如果我真能知道,我宁可我去死,也不要说,不要说。
      然而我终究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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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终于过了,我的成绩是年段第一,岳阳第二,我和他差了二十分。在我们两人心中,这并不是太大的意外,但是却在整个年段乃至学校掀起轩然大波。我,一个在班上排名第三十八号的一般生,却在大考中一举夺魁,这在视分数如生命的老师和同学中绝对是最值得关注的大新闻。就像中考我落单的轰动效应是一样的。
      现在我走在路上,都可以听到别人窃窃的评语:
      “看啊,那个就是这次考第一名的柳祯诶,长得真不错,很俊秀。”
      “我觉得他像个女孩子,文静的女孩子。”
      “他们班的老师估计高兴疯了,班上只要他和岳阳在,她的奖金准没有问题。”等等。
      我和岳阳在球场上打着篮球,伴着斜斜的余晖,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激战。
      “哈,听到了吗?现在你可是华天的焦点人物,大家闲聊时都少不了你!”休息的时候,岳阳调侃我道。
      “那是八卦吧,还说我像个女生,晕死。”我苦笑着说。
      “你如果不像个女生,我怎么会和你走那么近呢?”他狂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不客气地将篮球朝他砸去,继续一场对决。
      “柳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要来华天读高中吗?”
      “哦?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想赢你一次,不管是什么,我想靠自己的实力,真真正正地赢你一次。”他喘着气,逆光,认真地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读懂了一个长期萦绕着我的心事,或者岳阳接近我,是因为他看上了我的某种才华,他想以此来鞭策自己,让自己在竞争中得到提高。然而命运偏偏让我们成了朋友,这也算一种机缘吧。只是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他所具备的东西早已远远在我之上,这其中有很多很多,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
      难得见芷菏如此认真地趴在桌上做功课,我刚想勉励她,走上前,却见是那本黑色的本子。
      “你在写日记?”我问。
      芷菏抬头,见是我,便放松了警惕,“是啊,有一段时间没有写了。”
      我突然想到几天前的一个中午华舅妈偷看芷菏的日记,便问道,“你不怕你妈会偷看你的日记么?”
      “哈,你看,”她得意地晃了晃手上的钥匙,“我锁在抽屉呢!她怎么看得到?”
      “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万一?哈,万一更好!我还怕她看不到呢!”芷菏大笑说道。
      这下我更困惑了,“为什么?你藏在抽屉不就是不让别人看吗?”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芷菏把手上的日记递给我,说道,“她如果看不到我的日记,肯定不会死心的,既然她喜欢偷看,我就写一本假日记等她上钩咯!这本日记,记的都是一些琐屑的流水账,还有就是作文本上经常写的那些正面的话。”
      我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什么珍惜时间好好学习孝顺父母,都是这一类的说辞,难怪上次华舅妈看了日记后表情不仅没有变青,反而红润了,试想哪个家长看到这种日记不会欣慰呢?“这是假日记,那就是还有真的咯?”
      “当然。”
      “你藏在哪儿,不会又在菲迩那里吧?”
      “怎么可能?”芷菏得意地反问我,“哥,你知道‘大隐隐于市’吧,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呀,把真正的日记放在了那——”说着,手指向了背后的书柜。
      原来真正的日记本没有漂亮的封面,它就是一本在普通不过的做作业专用的那种黄皮作业本,而且夹在一大叠那些作业本之间。“真是想不到,你才多大的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鬼点子?”我都忍不住赞叹起来。
      “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不采取点小动作,真的连一点自由的空气都没有啦。”她两手一摊,耸耸肩,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哥,这可是我的秘密,最后一个秘密了,菲迩姐姐都不知道的,你千万千万要帮我保密哦!”
      “你就不怕我偷看你真的日记吗?”我还特别加重了“真的”二字。
      “你不用偷看啦,你就是叫我念给你听都没问题,那些话平时都对你说烂了,就算仅有的一点小心事在你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为什么?”
      “因为……”她眨眨闪亮的眼睛,笑着说道,“因为,我们是一个时代的人啊!一样的年少,一样有数不清的心事和烦恼。不是吗?”
      26
      月考的结束,就意味着国庆节的开始,五天的假期,我们高一在华天的待遇,已是无可厚非。高二放了三天,高三只有一天,他们那还是叫温书假,一个与书本相拥而过的美丽的假期。
      我带上简单的行囊,下午上了两节课就匆匆地踏上回家的班车,五天啊,我好久没有和妈妈住在一起了,何况,这次还抱着一个相当漂亮的分数。老妈许萦虽然对我实行的是放养政策,平时一副对我成绩不闻不问的样子,但说她完全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以前我的一个分数,都可以让她喜笑颜开,灿若桃花。中考失利后,她一直在笑着安慰我,可是当我无意听到她洗衣时那长长的叹息时,我知道她心里也一定隐藏着某种失落,但那种失落又不同于失望,反而有股深深的自责。
      想把握住什么,命运的齿轮偏偏喜欢不客气地碾过我的心愿,将那些原本看似单薄的景变得更加脆弱。
      窗外的景一幅一幅地淌过,我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流过。有五天呢,我开始想菲迩和岳阳了,好像现在只要一天没和他们接触,便觉得生活少了些什么。
      “阿姨,位子您坐——”
      好熟悉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我倏地抬头,见是紫鸢。
      居然是紫鸢!她怎么也坐上了这班车?我暗自纳闷。
      她起身让了座后,也注意到了后排靠窗的我。我立刻站了起来,男子主义地对她说,“你坐吧。”
      她偏过头去,理都不理我。
      只好对边上的另一个女生说道,“同学,你坐我的座位吧。”然后不由分说就把那个我不认识的胖女生推到我的座位上。那女生也是华天的,因为她穿的校服和我们一样,想过去也是高一的,因为高二高三他们明天才放假,她受宠若惊地瞪大她的小眼睛看着我,让我浑身更加不自在。
      公车上的人十分拥挤,紫鸢就侧着头站在了我的身边。我借着周围人生鼎沸的嘈杂问紫鸢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可以吗?”
      “你跟岳阳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你比他更差,他的坏是表现在外面,人人都看得出来,而你却是不动声色的,阴险!”她沉默半晌,然后冷冷地说道。
      这是什么话?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人这么评价我的,说我——阴险?我真是哭笑不得,“为什么说岳阳坏,还说我阴险?”
      “他仗着自家有几个臭钱成绩又好就了不起,用可乐泼洒班长,还动不动就顶撞老师,坏得无药可救,他难道就不知道该尊重老师吗?你整天都跟他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他天天都黏着你,像个小跟班,他的那些做法没准都是你指使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没啊,”我耸耸肩,“我无话可说。”
      “你当然无话可说。”她又道,“枉我上次无意听到你和岳阳的对话,说什么因为他的一句话伤害了两个人,当时我还很感动,以为你和他不一样,起码善解人意。结果呢?事实证明你和他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你比他还坏……你们这些有钱人,不知道别人生活的难堪,没事吃饱喝足就喜欢在背地里对别人说三道四,要不就是找老师的茬,这种人成绩再好以后也不过是社会的败类!”
      一股凉意深深从我的脊背里渗出,每句话都像把刀子,扎进我的每一寸肌肤,可是我,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别人生活的难堪……”我心里重复着她的这句话,无言的只是伤悲。
      谁的生活没有难堪呢?你陆紫鸢有,你有个弱智的妹妹,还有个工伤的爸爸,还跑了个亲爱的妈妈。我呢?我也有,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妈妈和娘家人吵了一架从此和他们断绝了来往,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带大。再说岳阳,他就没有吗?不,他也有,只是他的心事我还不甚了然,但偶尔触及他忧伤的眉目,我似乎能察觉他还有我不知道的心事。芷菏就不用说了,虽然接触的时间还不是很多,但我已经能够窥见她的成长了。
      “我认真读书,是想我妈能高兴,我也是在单亲家庭里成长的……”良久,我喃喃说道。
      我一向抗拒和别人提起这个,即使是在岳阳菲迩面前也不曾说过。但是今天面对紫鸢,或者说现在面对她的质问,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清高起来。
      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继而我们一起沉默。车窗外的景,一成不变的更换,那些早就建筑成固定的风景,凭空添置的只是凌乱。无意中我的视线撞及她的面颊,那里似乎有晶莹的泪水淌过,泪痕还干净地睡在那儿。
      “对不起。”许久许久后,她说。
      27
      快走到家门口时,才发现紫鸢要去的地方竟然就在我家隔壁的吴大妈家。对了,我想起来了,吴大妈的老父亲是有名的中医大夫,尤其擅长治疗骨科疾病。
      “我是来拿中药的。”到吴大妈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说道。
      “你爸现在没在医院了?”我问,印象中菲迩告诉过我她爸是在住院的。
      “住院?医院那种地方是给人住的么?我爸进去了才三天,单是手续费就不知花了多少,药吃了一大堆,反而病得更厉害了。在这样下去,估计我们全家负债累累饿死街头也治不好我爸的病。”她愤愤地说道。
      “既然是工伤,公司有赔款,会好些吧?”我又问。
      “你真是太单纯了。”紫鸢说道,“换哪个公司都不愿摊上这样的烂摊子,他们会找出合约上的漏洞能不给就不给,实在不行就少给。我爸是给私营企业打工的,不像公家有那么好的待遇。就拿这次来说吧,我爸受伤了,那钱还是我爸的好朋友小李叔叔去公司好几次才讨来的,而且和医院庞大的医药费相比,简直就是杯水车薪。所以我们就干脆搬到这附近来,一来方便爸爸治病,二来也能省下更多的钱。”
      “可这里离华天很远……你中午还回来吗?”
      “没有,我中午都在学校读书……哦,是这样的,我每天很早起床,先把药熬好,然后做好饭,一些简单的事情交待我妹妹做就行了,饭我是连午饭一起做的,忙完后然后我再赶公交去学校,这样不就没问题了。”她顿了顿,又问,“你家住哪?”
      我指了指吴大妈隔壁的那幢房子,说道,“那儿,就是我家。”
      她咬紧了嘴唇,微笑对我说道,“这样啊!那你先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拿药了马上就出来,我有几句话想告诉你。”
      “嗯,好。”我想都没想,就点头表示答应。
      黄昏的地平线是一条金色的亮眼,夕阳余晖将温度正好的秋抹上一层淡淡的情绪,远方的农舍,遍及更远的那一大片的绿。生命悠然等过不暇思索的年岁,在日日笙歌里悄然响起。
      我看天边那大朵大朵的云霞,被夜幕渐渐侵染成深紫色,然后我倒吸一口凉气,天色刷地就暗了下来。手表上的指针滴答滴答地响着,微弱的音在这寂静的沉默中都显得清亮。吴大妈家的小院在昏暗中影影绰绰,将一阵凉意蔓延到近乎无际,夹杂在其中的,是一股血腥的味道。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紫鸢才从吴大妈的家里走出来,她看了我一眼,不解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
      我差点没晕倒,等了那么久换来的不是感动而是这么一句话:“你怎么还在这?”我定神,反问,“不是你有话对我说,要我在这等你吗?”
      “哦。”她扫了周围一眼,“你等等,”然后将药放在边上,然后走到天井旁,提了一桶水,在我不解的目光中对准我狠狠地泼过来,“嗖”的一声我瞬间湿透我的全身。
      “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她怒目冲我喊道,然后拿过药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我真是无语。
      天知道如果我能早一步反应过来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掐死她。这桶是什么水?是吴大妈杀鸡时用的水,里面有血迹,有鸡毛,有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还有刺骨的冰凉!水,这恶心的水,正一滴一滴地渗进我的皮肤,将我干净的白衬衫脏浊,那难以忍受的味道,熏出了我的眼泪,和这渐渐明朗起的星光形成了鲜明的讽刺。
      岳阳的话真是太对了,这种人,她就只是个疯子而已,没有理喻不可理喻!她的存在只标榜着这个社会的病态,她没有人性,她不懂悲悯,她连感动都不会只会怨怨艾艾,她哪里像个女生,最毒妇人心!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非得这样处处针对我!不是只有女生才有眼泪才有自尊,起码在生而为人的起点上我和她陆紫鸢是平等的,彻头彻尾的平等!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冷得发抖,被臭味熏得够呛,被刚才那一幕惊破了魂,也湿透了心。
      拖着邋遢的脚步拐进我的家门,一进去就迎上了那一大家子,他们无一例外地直扇面前的空气,睁大不愿亲近的眼睛看着我,装模作样地问了句你淋了雨啊,那句话换个说法就是你掉进粪坑啦,冷得我瑟瑟发抖。但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在乎这些,胡诌个理由,说是回来时被一户人家不小心泼到身上了,也就把妈妈糊弄过去了。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已是心疼地面部表情都在抽搐,她哽咽着什么也顾不上说忙去帮我烧水好让我洗澡。
      “到底是哪个神经病,把我儿子搞成这样?!”等我要进去洗澡了,妈妈还在为那事纠结。
      滚烫的热水淋遍我的全身,那烧灼的痛却仿佛洗不掉今天我莫名承受的屈辱,即使我一直重复着动作,依然觉得那股味道和那突然而至的悲伤挥之不去。我到底是欠她什么了,要遭受这样一种报应,更可恨的是我竟然还会袒护她而没有对最爱我的妈妈说出实话。
      28
      有人将不开心的事情写在沙上,这样当一阵风吹来,就能轻易让它遗忘。我跃跃欲试地想要模仿,才发现想要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人是不惮以悲伤的,也不惧于逆境,我退于万里之外,追求的也不过是一份奢侈的安宁。走进世俗的圈子,无论多想超然物外,遗世独立,纷扰的愁絮还是会绵绵不断地洒下来,淋湿着记忆与现实。
      我打量落叶细碎的斑纹,心中延展开的难过层层涌来。落叶知秋带来的并不是可以歌颂的睿智,更多的时候是激起对生命的悲悯。纵观寰宇,诚如苏轼所言,沧海一粟,人,何其卑微!可他偏偏要仗着几分才智妄图颠覆自然,将世界玩转于股掌之间。然而只要大地一个心情不好,一声闷哼,顷刻间什么都可以被改变,都可以被摧毁。那天天充斥于耳的新闻,不是歌功颂德,便是批判那些再也隐饰不了的丑闻,报道国外的,才是正儿八经的烧伤抢打恐怖事件。昨天新闻报道山西有发生了一起瓦斯爆炸事件,有近百名矿工罹难,这实在是一场习以为常的悲剧。中国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生一起瓦斯爆炸,其速度之快带给世界的惊叹就好像是我们不断上升的国民生产总值。明明早该敲响警钟的却一再被当地官员纵容,悲剧发生了,生命消逝了,滴几滴反思的泪然后所有的东西照常继续。生命原来有时候也可以被无视,被轻蔑,还能说什么呢?不知道失去至亲之痛的人,是不可能理解那种心碎的。为了眼前的一时利益,可以不顾后果地乱来,可以置制度、政策、法理而不顾,要知道悲剧带来的创伤是旷日持久的,为什么还要一再地重复?
      妈妈的车间国庆是有放假的,可她偏偏又利用这个长假,跑到外面发传单去了,说是一个小时可以挣十元来着,还不让我跟,我只好又一个人呆在这已然不似当初的家里。没有妈妈在,没有熟悉的味道在,家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屋子内的嚷嚷声连成一片,我索性逃了出来,只是在回头深深凝视着那幢爸爸留下的房子时,悲伤就会漫上我的眼帘,挥之不去。
      书屋“似水年华”成了我在这附近的第二个家,安静的环境,淡雅的书香,流转于小镇特有的情韵。我常常来这儿,捧着书,一天的光阴就那么轻轻地淌走,真像是似水年华,缱绻着我的青春,因而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我最痴恋的地方。
      古色的咖啡香伴着淡淡的书卷气息,宁静的下午似乎没有被窗外的热闹所打扰,来“似水年华”的人,都没有披上身份的外衣,大家一例是来品书中味的。小至三四岁的孩童,大至过花甲的老人,都在如痴如醉地翻阅着书,脸上怡然的表情像是没有被风尘碾洗过,纯真的美好。
      等我看完《追风筝的人》已经接近傍晚了,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哈桑那令人心疼不已的眼神在我脑海中一步步放大,几乎就快膨胀了我的胸腔。我突然想到了我和岳阳,虽然我们认识不过短短一个月,虽然我们并没有存在着地位身份的区别,但是那种无私真挚的友谊,带给我坚定如磐石的信念,像是可以穿过所有的悲伤和苦难,抵达彼岸的天堂。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自己的风筝,只有执著地追求,不惧风雨地渴盼,才能拥有希望的明天。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能执迷不悟于几代人之间。
      我会背叛友谊吗?如果换作岳阳为了帮我取回风筝而被那些坏孩子群虐时,我会挺身而出吗?我知道岳阳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护着我,但是我会吗?毫不犹豫地,即使是生命的代价也不后悔,我会吗?
      还好这只是一个假设,假设性的问题对于我没有太大的魅力。但是如果要说愿望呢,我真希望我和岳阳会是一辈子的朋友,不离不弃只为这心灵的遇见。当然,还有菲迩。我发现,我开始对菲迩,多了一些淡淡的期待。
      我将书本放回原处,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玻璃墙外匆匆经过。
      是陆紫鸢。
      不知是该悲从中来还是该恨从中来,我真想回泼她一桶的臭水,让她也尝尝倍受侮辱的滋味。昨晚的那股难闻的味道又涌上心头,呕得我直想吐。我觉得我应该要做些什么,就算不是报复,至少也该好好教育他的父亲管好自己的女儿吧。要不以后真的养成了个大疯子出来社会伤天害理,就是我的罪孽了。
      出于自我安慰的道义,我悄悄跟了上去。
      沿着与我家背向的巷道跟着她前进,拐过一道又一道的路口,天色愈见悲凉的沧桑,常常让人忍不住感叹时序的无常。
      我想看看到底她是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之下,我需要和他父亲好好理论理论,教他该怎么教育好自己的女儿。幸亏她这次的目标是我,如果换了别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看她该怎么办。哦,对了,我突然想起,她还有个妹妹,智障的妹妹,如此,她妹妹情况应该更糟糕吧?我开始同情起她爸爸来,老婆跟人跑了,还摊上两个女儿,一个脾气古怪,一个智力低下,够悲哀的。
      远远见她进了一间旧房子,那家人我知道的,他们去年搬到城市去了,房子就留着租人。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不例外是那种纯朴陈韵的风格,院前一口井,总刻酝着年岁里历经的风尘。安静而透明的感觉,与我现在的心境,几乎搭不上一点关系。我从旁接近那幢房,在陈腐的木窗内,窥叹着里面的情形。一位中年男子侧目倦躺在一张小床上,另一边还连着一张稍大的双人床。他表情愈显无奈的苍凉,沉静得足以令周围的空气窒息。再往外见,一位女孩蹲坐在厨房外洗菜,她动作缓慢且笨拙,矮胖,一身穿着不仅随陋,且脏浊,她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光景,很难把她和芷菏联系在一起,毕竟她们一般大。如果她有个美满的家庭,或者她能拥有常人所能拥有的一切,那么她现在也应该是个幸福的倍受宠爱的小公主吧。诚然,她是不幸的,然而,芷菏就幸福了吗?
      陆紫鸢一直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看大家都不得闲的样子,我也没有进去的勇气,在外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便带上我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29
      现在还有多少的孩子是要一回家就忙着做饭的,现在还有多少孩子需要年纪轻轻就担起家庭重担的,我不得而知。从刚才陆紫鸢面庞上的冷漠我似乎可以读懂她心里莫名的悲哀。凭什么别人可以那么无忧地生活而她却要完成一些本不属于她的事。就拿我自己来说吧,虽然我也是在单亲家庭下成长,但妈妈带给我的爱无法计量的。她从不会开口要求我做饭洗衣,甚至还不允许我做那些家务,我呢,就像是贫民窟的王子,即使不是什么都有,至少也不会去担忧什么,即使没了父亲,母爱双倍的给予也能让我对上天充满感恩。
      她的心里会有爱吗?这满目灰暗的色调能激起她对生活的敬畏与珍惜吗?这是个值得我去探讨的问题。
      一觉痛快淋漓地直到日晒三竿,醒来翻开日历,今天是十一国庆节。我们拥有五天的假期,这本是件开心的事,但是再添上小山高的作业,也就没有太多激动的感觉。老师最过人也是最让人反感的做法,就是在美妙的假期里还要添上苦不堪言的佐料,甚至花在作业上的时间比平时上课的时间还要多。那上课好歹还有个课间休息呢,现在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带了些作业打算去“似水年华”那完成,在路口处时想到了昨天看到的一幕,突然觉得我应该再过去看看的,毕竟陆紫鸢的仇我还记着,对她妹妹的怜惜也没有停止。
      还是那幢旧屋,陈旧着生活无奈的靡音,仿佛可以将人侵蚀,重复着道不尽的创伤。有人从身后轻轻拉我的衣襟,我转身一看,差点没被吓死。还好不是陆紫鸢,要是她再淋我一身臭水,我真的会杀了她!当着她父亲和妹妹的面。
      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她的妹妹了吧,昨天隔了段距离见了一面,那套深绿的色调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现在愈发觉得她的脏了,才清晨呢,她红彤彤的面颊就躺着两条污痕,衣服应该是穿姐姐穿过的,显得老又破旧,裤子还打上了不少的补丁,白步鞋更是已经黑到不行。
      “喂,你是谁?干嘛站在我家门口?”她突然问道,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的味道。
      我怕她误会我是贼,忙笑着解释,“我是你姐姐陆紫鸢的同班同学。”剩下的我就不说了,说了估计她也不懂。
      她一听到姐姐的名字,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同学?”她喃喃,眼里漫上了一层迷惘和凄凉。
      我担心她不懂我的话,忙又解释,“就是和你姐姐一起上学读书的……”
      “你会写字对不对?”她打断我的话,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哥哥你教我,好不好?”
      那声音混合着空气清冷的味道,显得有些变了味。
      她不是有个在华天读书的姐姐么,怎么会需要我来教?况且我还有一大堆的作业没有解决,哪有功夫理她。我迟疑了一会儿,刚要拒绝,她却一个劲地扯着我的衣襟,就是不肯松手。我想将她的手脱离我白色的衬衫,触及她冰凉的小手,反被她紧紧抓住,“哥哥,教我写字,好不好?”她重复刚才的话,泪水夺眶而出,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慌了,忙说,“好好,你不哭了我就教你。”她欣喜地抬头,开心地说,“谢谢哥哥!”然后抓着我的手就往屋里跑。
      和外面的明亮形成鲜明的反差,屋里昏暗潮湿,还泛漫着森冷的气息。
      这就是紫鸢的家么?与菲迩所住的地方是那么不同。我似乎能读懂紫鸢对富人之所以怨恨的心情了。也是,在这么压抑的地方,能够长出健康而美丽的花,几乎是不可能的。
      紫鸢的妹妹麻利地在院子的井边摆了两张椅子当作桌子,又去厨房拿了两张小板凳当作椅子,摆好了这些后,她跑到房里,从床底下抱出了一个鞋盒,朝我着跑来,气喘吁吁地兴奋地说,“哥哥,我们开始吧。”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个铅笔头还有本子什么的,装放得很是整齐。我明明看到房间里有个书桌的,应该就是紫鸢平时学习时用的。也许是紫鸢的妹妹更青睐屋外的阳光吧,毕竟屋里真的是太暗了。
      “哥哥,我们开始吧。”她拉我坐在小板凳上,小小面颊上隐不住的幸福的微笑也触动了我内心某一处柔软的部份。我习惯性地划了划铅笔,是劣质的,并不好用,我又随手拿了几把试试,均是如此。“去你姐姐桌上拿几支吧,这铅笔不好用,而且,都是铅笔头了。”我提议。
      她面露难色地问我,“这么多笔都不能用吗?我只有这么多笔……”
      “没事,你可以用你姐姐的啊,她应该有很多的。”
      “可是……我不能靠近那里的。”她沉默了一会儿,黯然说道。
      “啊?”我不可思议地叫出声来。
      “嗯。”她拉着我进屋,指着书桌一米开外的一条笔画的线说,“姐姐说了,我不能走进线里面的地方,如果进去了,她会把我丢到山里喂狼的。”
      陆紫鸢你不仅没有人性,你简直禽兽不如!天底下哪有姐姐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妹妹?!我心里嘶声力竭起来,我真不懂,难道就因为她生活不如意就把气无端地发泄在妹妹的身上吗?何况还是一个智障的妹妹!我抚摸着她的头,心疼地问道,“那爸爸也同意姐姐这样做?”
      她点点头,随后又说,“哥哥,那没有笔了,我们怎么办?”
      “没有关系,我有。”我从书包里取出笔袋,放在小桌子上。“对了,你还没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呢?”
      “姐姐和爸爸都叫我紫鹃。”她不好意思地说道,红彤彤的脸愈加地红了。
      “嗯,真好听的名字。那哥哥就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我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侧头想了想,摇摇头,说道,“不好。”
      “那要不你告诉哥哥,你想写什么字?哥哥教你。”
      “真的?”
      我郑重地点点头,示意她我一诺千金。
      “紫鸢。”
      我手中的笔瞬间重得跌在了地面。我才注意到,院子里的落叶,已经纷纷扬扬坠了满地,说不出的,全是悲凉。
      30
      人总有那么多的心事和无奈,可是能用一颗善良真诚的高贵之心去容纳一切悲哀或恶意的表情,我见到的,大抵也只有紫鹃一人而已,而又有谁能想到她竟是个智障的孩子呢?
      我在白皙的纸上写着大大的“紫鸢”两个字的时候,心始终是沉重的,好像每一笔,都能扎入我的内心。之前我还想着报复她来着,现在只剩浑厚的沉默了。“好了。”我把纸交给紫鹃,让她模仿着写。
      “这就是紫鸢,姐姐的名字?”她似乎才从梦中惊醒,惴惴地问道。
      “真的,哥哥骗你干嘛?”
      她真的没有写过字,拿笔的姿势都像刚刚学字的小朋友那样,我只好耐心地更正,甚至手把手地教。
      紫鹃会正确拿笔了,她开始不厌其烦地重复紫鸢那两个字,一笔一画写着的同时,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满足的微笑。
      “你喜欢写字是吗?”我忍不住问道。
      “我好想背书包去学校,可是爸爸和姐姐不让,他们说我不能去上学,我只能一个人在家里玩……”她一面笔画,一面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我真是心疼。第一次发现原来读书对于一部分人来说,竟是如生命般的渴望。每次见到她,都让我忍不住想起了芷菏。她们一样大,命运却是截然不同。芷菏拼命想脱离父母的掌心,过有想法的生活,而紫鹃,却是拼命想拥有家人的关爱,可以背上书包,融入新的集体。她们的眼神里,漫上的一样是悲伤,一样让我心疼,无能为力的心疼。
      “紫鹃,你爸爸和姐姐呢?”我问。
      “姐姐带爸爸看医生去了。”她漫不经心地应道,继续用心地写字。
      “你姐姐不让你读书写字,为什么你还喜欢她?”我好奇地又问。换作芷菏的倔强的性格,绝对不会这样,别人伤她一次,她一定十倍百倍地要回来。
      “她是我姐姐。”
      一个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原因,一个真实到令人难以启齿的原因。我好像懂得了什么,所谓血溶于水。就像妈妈对我的无条件的爱一样。原来这个世界,很多东西,就是这么单纯,单纯到经不起复杂的思考,经不起世俗的卑微。
      “紫鹃,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我们面前响起,语调里是冷冷的责备。
      “姐姐,你回来啦?爸爸呢?”紫鹃放下手中的笔,开心地飞向前。
      “他还在医生那,下午才能回来。”紫鸢看着我,说道,“你来干什么?前天的那桶香水还不能让你懂得一些最起码的廉耻吗?”
      我轻蔑地看向她,相当配合地站了起来,她还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好了,省得我感到累。对这种人,我懒得做解释。
      “姐姐,哥哥是来教我写字的。”紫鹃拉着陆紫鸢的手说道。
      “写字?写什么字?”
      紫鹃跑到小桌上拿回自己写字的纸兴奋地铺展在紫鸢的面前,“姐姐,看——”
      紫鸢接过来扫了一眼,就不屑地揉成一团,“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个傻子学写什么字?你只要不惹祸给我和爸爸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紫鹃被吓傻了,她怯弱地站在一旁,嘤嘤地哭着。微弱的声音,却让我体内各种火肆意上窜,愤愤不休。紫鹃是遭了什么邪,她居然会有这样的姐姐?我咬紧嘴唇,努力不让有只言片语从我的嘴里泻出。
      “呀,紫鹃!你是不是动过我的书桌?不然你怎么会有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动我书桌不要动我书桌,你听不懂是吗?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我把你扔到山里喂狼?”尖酸刻薄的语言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我是绝对不会相信它们是出自这样一位女生嘴里的。
      “没有,我没有……那笔和纸都是哥哥的,姐姐,我真的没有……”
      “够了!”我将紫鹃拉入我的身后,压低声音吼道,“陆紫鸢,你疯够了没有?”
      “真是奇怪了,我跟我妹妹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来插嘴?不要以为你在学校考个年段第一我就会怕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妈真是可怜,居然会生出你这个谎话连篇的伪君子……”
      “啪!”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在她的面庞上留下了通红的巴掌大的印痕。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更别提陆紫鸢和紫鹃。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陆紫鸢摸着被我打的火辣辣的面颊,愤恨地嚷道。
      “你可以侮辱我,想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不会跟你计较。但是,你凭什么这样对你妹妹?你有接受教育的权利,她就没有了吗?你用一颗狭隘的心胸去怀疑每一个真心对你的人,尤其是紫鹃,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我应紫鹃的要求浪费了大把的时间耗在这里教她写字,可是她要学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你的名字,陆紫鸢!她说她爱你,爱这个不允许她靠近那个破书桌的你,因为你是她姐姐。可是你呢?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你把她要给你看的字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扔了,还怀疑她。你有当她是你妹妹吗?她是傻子怎么了,傻子没有自己的尊严吗?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老师了。所以,我请你对我的学生客气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陆紫鸢的脸色已经是惨白不堪,却还在固执那张难看的表情。
      “你坏,你坏,你打我姐姐,你坏!”紫鹃用力地拍打着我,脏脏的泪水还没停止过。
      这个傻孩子,还在帮她的姐姐!我没有还手,任由那小小的手拍打在自己的身上,我已经不觉得这是痛了,真的,一点都不痛,比起心里的刀绞,这实在是太舒服了。
      陆紫鸢走上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被揉作一团的纸,轻轻地展开,痴痴看着上面的字,泪水潸然而下。
      “柳祯,你没有我的经历,你是不会懂的……”许久,她哽咽说道,“你们是带着金钥匙出生的,永远不会了解,我活得多累。真的,很累,很累……”
      叶子还带着绿色的新意,一片一片地脱落,斑离着秋特有的哀伤,染得这一时刻愈见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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