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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教室里咿咿呀呀的英语声又准时响起,软绵绵的带有夏日午后慵懒的缱绻。Miss罗踏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披着直直的长发,无声地在教室的每个角落处飘忽。然后突然走到某个同学的身边,就开始抽查背诵。这情形有点像法庭上无声的审判,幽森森的氛围,比坟场还要凄凉。当然最后这一句,是岳阳补充的。我被这句比喻呛到了,整个人不禁地颤了一下,再接着前排的学生转向我,说段长,也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王老师要我出去一下,我自然得照做。不过还没跨出班门,我就感到莫名的慌,背脊上也渗着斑斑凉意。
      王老师名叫一夫,五十上下,脸上嶙峋的沟壑会让人忍不住联想起中国沧桑的历史,而他的沉默会让人手心手背都是汗。但几节课下来,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颇有童趣的老师,行事之间又有逍遥云者不拘坦荡的气魄。一言蔽之,就是集老顽童和黄蓉她老爸的个性于一身的复杂个体。不过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传到他耳朵我今后的日子那还算日子么?一个Miss罗已经让我感到力不从心了。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位素喜欢摇着把扇子的老师竟然对我今后的人生坐标产生了很大的偏移,甚至于影响了我的一生。
      “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这是《泰戈尔诗选》的名句,你也喜欢?”他一开口就问我这个问题,我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点了点头。
      “我也是啊。”他的声音很轻,却令我不由一怔,“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偶然读到了这句话,就被感动到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越是复杂的东西,往往越容易到达,然而对有些人来说,越是不以为然的东西,却是另一部分人永远换不来的。这次你们交上来的作文我都看过了,我觉得你写得很好,里面蕴含的哲理和其中的文采并不是谁都可以将其做到完整的融合,再到达一个更高的境界。这至少向我传递了这么一个讯息,你的语文素养很高,包括你的文字你的见识,这些都远远在其他同学之上,当然也包括这次的状元。你中考的成绩语文只有80分,在这个巨大悬殊下你还是顺利考进了华天,你的潜力可想而知。”
      我的呼吸越发急促,我似乎知道了他找我出来的目的,或者他会觉得我是不能委以重任的,因为以我的实力,竟然还是可以在关键的时候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就像在初中,那些对我抱以厚望的老师眼看着一大笔到手的奖金突然飞了,那还能不对我恨之入骨?我不能怪他们的,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也需要金钱来充门面,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考试失常,这不能怪你,你要知道,来了华天,以前的一切,不过是段历史,而且除了你,也不会有多少人放在心上。怎样把握好现在,才是个关键。关于你我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别的就不多说了,叫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相信你,无条件地相信你的全部,当然你也要相信你自己。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如泰戈尔所说,并不容易做到。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还和我的小女儿一样大,让我一不小心就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孩子。以后有什么问题或者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来找我,我们一起解决。还有,你要学会勇敢地面对现实,要学会怎么去成长,去爱你的妈妈,以及身边的人……好了,马上上课了,我们进去吧!”最后他轻轻一笑,搭着我的肩膀,一起跨进教室。
      他们都没有发现,我平静表情下面隐饰的心,早已滂沱。
      人说,锦上添花带给人心灵的震激远远不如雪中送炭。这句话的真谛,我今天才真正领悟。只有当你落难,那个在你最无助的时候真诚拉你一把的人,才会是你真愿意去为之肝脑涂地的人。
      岳阳没有问王老师叫我出去做什么,只是在一旁一个劲地咬牙切齿,恶狠狠的目光四处扫射。
      该不会受到什么刺激了吧?出于一位朋友的正直之心,我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吧,这么面目狰狞的表情?”
      “罗静依……”这个名字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她又找你麻烦了?”
      “刚才来检查卫生的人说死角没扫干净,扣了一分,罗静依就要我再扫三天!最最可恶的是,刚才有个女的,好像是叫陆紫鸢来着,她迟到了近二十分钟,罗静依不但没有责罚她,还冲她点头微笑,她就一点事都没有直接就进来了。这算什么?!”
      “她应该事先请过假了吧。”
      “她昨天也迟到了!”岳阳又补充,“反正,罗静依就是偏心!还定一套一套的规矩,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哎呀,算了。跟人家女孩子计较那么多干嘛?”
      “算了?那也行,除非你答应帮我扫地。”
      不知不觉又上了他的贼船了,我还真是无语。

      12

      芷菏还真的是说到做到,一连几天都到我房里来做作业,看她咬着笔头凝神思考的样子,还真有大家的风范。我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了一位万人敬仰的大家,我一定不会感到奇怪。
      做完手上的物理作业,我忍不住用笔敲敲她的手,“丫头,这么认真,想什么呢?”
      “哎呀,哥!”她不满地抱怨,“你打断我的思路了!”
      “你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
      “我在想明天早饭吃什么。”
      “啊??”
      “除了稀饭,我们每天吃的都是面包加牛奶,要么就是包子带豆浆的,这程序多麻烦啊!哥,你想想看嘛,对于一些骑自行车上学工作的人,或者那些成天抱个皮包在外奔波挣钱的人来说,吃面包和喝牛奶是无法同时进行的,可是人只有两只手,我就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研究出一种新式面包,将牛奶液体渗在里面,这样只要用一只手,就可以吃到很健康营养又美味的早餐了。”芷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当中了,“这种新型面包呢?外面是硬的,有饼干那么脆,这样才好挡住里面的水分,而且,里面不一定是牛奶,也可以是奶茶,果汁,水什么的,还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口味哦!我相信,如果开发出来,在市场上一定是大受欢迎的!”
      芷菏越说越兴奋,面色通红的,连声音都微微颤抖了。她的想法还真是很特别呢!我自己听了都有跃跃欲试的冲动,仿佛那个新型面包的香味已经融进了我的唇齿中了,甚至于我都觉得自己饿了。
      “哎哥,这道题怎么做?怎么证明这两个三角形是全等三角形啊?”我正想夸她创新思维强呢,她又突然不说了,眨巴眨巴地问起我数学来了。
      “哦,这题啊!来,我看看……你就用书上给的边角边定理去做,利用平行线的内错角相等就可以做了。”
      “嗯,不错不错。芷菏啊,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问祯表哥,人家可是华天的。”华舅妈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那乾坤挪移的功夫,真是不在罗静依之下。呼,我一身汗啊!
      “哎呀知道了妈,我这不是在请教么?你快出去吧!不要影响我们两个学习!OK?!”
      “好了,妈这就出去。你这丫头真是的,就这么讨厌看到我?那祯儿,我先回房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啊!”华舅妈说完,这才满意地离去,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你真厉害,居然能发现情报并及时作出反应。”我啧啧称赞。
      芷菏却不以为然,“她总是这样,被吓久了,脑子就该跟着灵光了。”随即又黯然,“我妈可没有你妈管得那么宽,我做什么都得向她报告,除了学习,什么事都不能想。去年也不知道在哪里听谁说了句头发长的人见识短,结果连头发也不让留了。”
      我心疼地看着她眼里漫上的悲伤,那种悲伤,又是无奈而无助的,一时间竟语塞,只得安慰她,“谁让她是一个母亲呢?你努力达到她的要求就好了嘛!”
      “反正我再怎么努力她都不会满意,她看不惯我的作风我也不喜欢她的封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最多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日子凑合着过呗!”
      “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啊?还研究你的新型面包吗?”
      “现在?”芷菏想了想,然后露出滑邪的笑容,“现在啊,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给你看看我的杰作!”
      “啊?你就不怕你妈待会儿进来找不到你?”
      “她要没进来,我就怕,她既然来过了,就不会再来了,所以现在我们是自由之身,还怕什么?”说着,就不由分说把我拉走了。
      13
      这种在黑暗中摸索出路的情景,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做贼的感觉。真佩服那些以盗窃为生的家伙们,能够坦荡地承受那些须有须无的压力,还可以笑得像个天使,人心莫测,大抵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事吧。
      我们偷偷溜出院子外的大门,然后芷菏带着我跑到邻居房子的墙角处,捡起一根竹竿,竹竿上面还系了条红丝带。她操起竹竿,碰了碰二楼那间亮着的窗子,接着有个女孩探出头来,冲芷菏笑了笑,说:“我这就下去开门啊!”
      再然后,门就开了。
      这个女孩穿着睡衣,很随意的打扮,激不起波澜的清澈仿佛会泛着萤光微渺。只是,我总觉得我应该是见过她的。
      “丫头,今晚不要做作业吗?怎么有空溜过来?”她的声音好像有种特质,是很空灵的感觉。“呃,他是……”
      “哦,我表哥,叫柳祯,也是你们学校的。……菲迩姐姐,我先进去看我的宝贝咯!”芷菏甩下这么一句话,就抛下我们两个就飞进屋去了。
      “你就是柳祯啊,一班的对吧?”
      “你知道?”我惊诧反问。
      “嗯,我是二班的,我叫艾菲迩。老夫(也就是王一夫老师)在我们班提到过你,他说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啊,我想起来了!对对,我见过你,难怪刚才觉得你眼熟呢!”我灵光一闪,也激动起来了,课间做操的时候她就站我边上,只不过当时她穿的是校服,而现在……我一时间反倒有些认不出来了。
      她羞涩地笑了,矜持中带有些幽幽的随意,和这抹月色相衬得刚好。
      “哥,菲迩姐,你们快来呀!”芷菏的话打破了相对沉闷的氛围,我俩相视一笑,一起走了进去。
      芷菏身上到底还蕴含有多少令人惊叹宝藏?我看着眼前这个还不满十四岁的小女孩,简直就要慨叹造物者的偏心了,它竟然可以造出一个如此浪漫、富于想象的人,而且这个女孩还就是我的表妹。
      一幅立体的景展现在我眼前:
      那是一幢很漂亮的小别墅,用木头和纸皮在附上精美的包装纸完成的,灰茶色的,很有童话里的巧克力屋的味道。房子的设计是完全按照现代家居的样式来的,布置井然有秩,还不失灵韵之感。里面的小房子里住着一个芭比娃娃,娃娃有各式各样的装束,少数民族的,盛唐公主的,摩登女郎的,温柔淑女的,纯情女孩的,我能想到的,一样都不少。里面的服装,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里面的首饰,是她收集制作的,里面多种多样的发型,是她亲自编织的。
      看我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菲迩笑着说道:“真的,你不要不相信,这些全部都是芷菏一个人完成的,我可没那么心灵手巧啊!”
      芷菏看着自己的杰作,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造楼梯,我觉得如果造成两层楼效果会更好……”
      “芷菏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忍不住赞叹。
      “这些,可是我的心血,命根子呢!”
      “既然是命根子,为什么不放在家里……”我话音未落,菲迩就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又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问下去。
      芷菏冲我一笑,“你忘了我家有个‘又温柔又善良无比疼爱我’的老巫婆了吗?”
      她是用调皮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眼里却漫上了一层无法言语的黯然和无奈。
      “我也想放在自己家里啊,可她老说我天天抱着小雨(娃娃的名字)会玩物丧志,还要挟说,我如果不把这些处理掉,她就亲自动手。去年她就真的摔烂了小雨很多的家具,几十套的衣服也被她给扔了。我跟她吵也没有用,只好把东西寄放在菲迩姐姐这……”芷菏一边抚摸着小雨,一边解释。
      “阿姨对芷菏的要求是比较严格,不过也都是为芷菏好啦!”菲迩轻拍芷菏的肩膀,向我说道。
      嗯,我颇无奈地点头,心里,竟是说不清的酸涩。
      14
      教育作为千年不萎的事业,一直亘垣阻碍着两代人的交流,期间的对错是非,无人可以道尽。孩子可怜,父母可怜,已经没有什么是比这样的可怜更令人可怜的了。
      现在的我们要考试,一系列大大小小的考试牢牢占据每个孩子的心间,分数剥夺了童趣的自由。孩子的思想在磨砺中千篇一律地复制,所有的创新都被责备成不学无术的淘气。
      记得我曾辅导过邻居家一个四年级的小男孩,我在解释一道数学应用题的时候告诉他还有另一种更为简单的方法,但是他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我的这个所谓方法他们老师没有教过,不可行。我真是哭笑不得,无论我怎么解释,他只坚持要繁琐的老师教的那种方法。当时我就想,老师的魅力就在于此,他能够很轻易地改变一个孩子的思想,他口里的话,简直不会输给《圣经》。然而我们现在的老师,更多的教给学生的,又是什么呢?
      岳阳刚又被罗静依叫出去打扫了,说是走廊还不是很干净。我看着英语课本里今天要求抽背的段落,教室内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像《琵琶行》里的琵琶声一样,不过可不能无声胜有声啊,因为一旦安静下来,等待我们的又是一顿训斥。只是不知我们这样高声朗读,会不会也能有如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的怜悯,又或者是借此以抒心中不平之事?
      直到打铃要上第一节课,岳阳才一屁股蹬回到凳子上。他喘着气,第一句话就是罗静依不是女人,她简直是个女鬼,阴魂不散面光静肃骂人巧舌如簧,上能吓死上帝,下能慑倒阎王,比蜘蛛精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力远在黄蓉之上……
      呃,这都扯到哪跟哪啊?我忙应是是,以缓和他的情绪。
      “不就是一个迟到,她至于这样把我往死里整吗?没见过这样狠的女人,哦不,错了,是女鬼。”他自己又纠正。
      “不过自从那次迟到以后,你可就再没有迟到过了呀!”我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本来嘛,惩罚只是手段,结果怎样才是最重要的。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老师敢这么嚣张对我,不拿我当回事的!”
      想想也对,老师们对于高才生,一般都是待遇极高的,就唯恐不能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转,据说一个状元是值多少钱来着,我也忘记了,反正很高的。最初罗静依相当爽快地同意我和岳阳同桌,我还以为她也是这样的老师,这么看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这样正好刹刹你的锐气,也挺好。”
      “什么?!你到底是站在哪条阵线上?”岳阳的语气突然重了起来,在正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
      上面的罗静依似乎忍无可忍了,她放下手上的课本,径直朝我俩走来。依然平静的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凌厉的眼神透过透明的镜片射出阴冷的光芒,直直扎得我脊背酸疼,我都不敢看岳阳,估计他的感觉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岳阳,你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是吗?不妨一次性讲完,省得耽误大家上课的功夫,行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字珠玑,来势汹汹的。
      岳阳憋着口气,保持沉默。
      “说啊,我叫你说!你听不懂吗?”罗静依较上劲了,开始不依不饶。
      “……我,都说完了。”过了一会儿,岳阳不耐烦地吐出这一句话,眼里是不屑的表情。
      罗静依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轻缓的语调,“岳阳,你跟林脉沄换个位置。”
      我俩(估计还包括谢运灵和林脉沄)同时抬起头来看着罗静依,可是从她冷冷的表情里根本觉察不出什么,是怒还是报复,都找不出。
      “为什么?”半晌,岳阳挑眉,挑衅的语气。
      “很简单,你捣乱了我的秩序,你和柳祯,并不适合坐在一起。”
      “我……”岳阳一口气上来,我下意识抓紧他的右手,“……好,我换!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也换了个语调,情绪却已昭然若揭。
      接下来岳阳所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是惊心动魄,很明显他是借此在发泄心中的不满。罗静依居然置若罔闻,继续开始她的课程,而且声音还愈加温柔,令我都感到胆颤。

      15
      一声报告打破了安静的教室,罗静依微微点了下头,陆紫鸢就畅通无阻地进来了,而且不用罚站,直接就坐。
      “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
      “等下!我有问题要请教!”岳阳站了起来,打断罗静依的话。
      “关于这个词组你还不理解?”罗静依转头看着岳阳,问道,好像刚才的事全然没有发生。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没有关系,有不懂的可以提出来,我们大家一起讨论。”
      岳阳皱眉,指向陆紫鸢质问道:“为什么她迟到了可以直接进教室?为什么她每天都迟到并且迟到那么久却不用被惩罚你也没责备过她,而我却因为迟到不到一分钟就罚扫那么多天的地板?为什么同样是你定的规矩她却可以随意地破坏?罗老师你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岳阳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咄咄逼人,每个字都鲜明地如同一把刀,足够扎痛罗静依的每一寸肌肤。凝滞的空气就快把尴尬的气氛推向最高的顶点,罗静依的脸涨得有些红,但十分地镇静。她淡淡地解释:“她是有特殊原因的,而且,她已经跟我解释过。”
      “特殊原因?”岳阳反问,继而笑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老师难道不需要解释一下这个中原因,好让大家心服口服吗?”
      陆紫鸢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一下子有些慌了,她忙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我……”
      罗静依努力压低音量,说道:“紫鸢,你坐下,这没你什么事。”然后又对岳阳说道,“我是老师,但我也有隐私权,我有必要什么事都要向你汇报吗?”
      “对啊,我想也是。这么特殊的关系当然不可告人咯,不隐私,怎么行呢?以后大家都玩这招,您的班级还怎么带呀?”
      “岳阳!”罗静依把书往桌上重重一摔,面色铁青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如果你再敢出言不逊,就给我滚出去!”
      接下来是我没有料到的一幕,岳阳连书包都没有收拾,就放下课本,甩了一句“不用麻烦你担心我出言不逊了,我这就滚!”然后头也不回跨出教室。罗静依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追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再则也落不下面子,便继续她的课。
      我看着岳阳那么决绝地离开教室,心里一下空了不少。班上经过了这一段插曲,每个人早已是大气都不敢一喘。
      岳阳已经跟班主任结下梁子了,这以后的生活不禁让我捏了把汗,不过眼下我最担心的还是岳阳,他毕竟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不知这一“滚”,会到哪去呢?
      虽然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他却牢据着我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开始会牵挂他,好像我们之前十多年的错过,只为现在开始的相知相惜。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就是我未知的亲人,用专属于他的方式,来延续我们的某种亲情。
      一个上午,岳阳都没有回来。放学的时候,罗静依找到我,要我如果见到了岳阳,就转告岳阳去她的办公室。她眉头皱得很紧,依然是没表情的脸,眼睛有些肿,没戴眼镜时尤其明显。
      校园小径上落叶碎了满地,干净的天蓝,被心事洒上一层莫名的忧伤。已经没有多少闲情逸致去体味时间流动的或喜或悲的感触,迎上阳光,心里依旧是不安。
      我照例到“天天开心”饭店去解决我的午餐,盘算着吃完饭后再去找岳阳。这家饭店一到中午就显得特别拥挤,但是味道不错,是我发现的。前两天都是岳阳抢着帮我打饭,今天只剩我一个人了,这种感觉,真是怪极了,无怪乎吃的饭菜入胃也觉得奇怪。
      “老板,我要一碗咖喱牛肉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对面响起,我立刻抬头,就对上了他微笑的眼睛。他正看着我,笑得无邪,仿若一阵微香驶过凝固的四季变迁,一刹那的美好,就能迅速延续成一段经典。
      真的是岳阳!
      16
      岳阳叼着狗尾巴草哼着歌谣,好像就快被这午后慵懒的阳光融入进去。
      “你今天一个上午都去哪了?”我忍不住,还是开口打破了相寂无言的沉默。
      “哦,没去哪呀,就是回宿舍睡了一觉,算准时间了就去开心找你吃饭。”
      “今天你太冲动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很过瘾。这口鸟气我憋得很久了,今天终于吐出来,实在是爽!”岳阳漫不经心地应道,还不忘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你是过瘾了,可是你有想过陆紫鸢的感受吗?”
      他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你首先想到的不是我,不是罗静依,而是陆紫鸢?”
      “这明明是你和老师的战争,却把人家陆紫鸢拿来当导火线,你很潇洒地就走了,罗静依则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上她的课,可是陆紫鸢估计以为是她的错吧,在位置上哭了一个早晨呢!我相信她迟到肯定是有原因的,否则以罗静依的个性,肯定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一句话,伤害到了两个人……”我耐心地解释。
      岳阳沉默了许久,才说道,“罗静依换了我的座位,我气不过才想给她难堪的,至于陆紫鸢,我倒真没想那么多,也没想过我这么做会伤害到她……”
      他说这话的样子,真像犯了错误的孩子,看得我都不忍心再说什么责备的话。良久,我问他道:“罗静依要我转告你,下午放学去办公室找她。”
      “不去!”他拒绝得很干脆,“她说去我就去啊?凭什么?”
      我无语。
      下午的课岳阳上得很愉快,一下课就会跑过来坐在脉沄的位置上,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课,他就坐在我边上不走了,还不忘跟脉沄开玩笑说,因为我多话的缘故害你和你的青梅竹马硬生生地拆散了,现在我们换个位置,也算是我对你们表示的一点歉意吧。急得脉沄脸都红了,一直在强调着没那回事,笑得岳阳快直不起腰了。
      换个角度,我看到了不远处的陆紫鸢,她正安静地读书,周围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仿佛都与她没有关系,早晨不愉快的一幕仿佛也和她没有关系。
      人就该这样啊,什么不愉快的不顺心的,过了就当一阵风吹过,最好连感觉都不要留下。
      今天周五,明天下午上完课,我就可以回家了。虽然离开妈妈不过三天,虽然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虽然一路跌撞感动的开心的难过的都经历过,在心底深处,还是会不期然地牵挂着她。
      窗外的天地这样辽阔,而我,也许还有好多好多的人,都会莫名被心里藏着的某样东西阻隔,阻隔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微笑。那种无奈,说是悲伤未免太过于矫情,说是深沉又太过幼稚,但总归是存在的,没有来由的压抑,没来由的伤感,淡淡的,微微疼着。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放学的铃声打响,我和岳阳收拾好书包正准备一走了之时,罗静依突然出现在我俩的面前,着实把我俩吓了一跳。我先反应了过来,赶紧丢下书包跑到墙角拿起扫把准备打扫,岳阳一把夺过我手上的扫把,当着罗静依的面把扫把丢在了地上,“我们扫了那么多天的地板,早该够得上不小心迟到一分钟的代价了,现在不需要再扫了!我们是来华天读书的,不是来当清洁工的!难道我说错了吗,罗老师!”他还特别拉长了“老师”二字的音。
      罗静依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她还是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柳祯,你先回去。”然后对岳阳说道,“既然我请不动你去找我,那现在我亲自过来找你,你肯给我这个面子么?”
      我也顾不得岳阳会责备我不够兄弟了,识趣地带上书包立刻离开教室。老实说,我心里的天平已经渐渐偏向了罗静依。我没有想过她会放下身段亲自来找岳阳,而且直觉告诉我,她不是来找岳阳的麻烦,而是想告诉他一些什么。这么一想,心情反而释然。
      “喂,你在想什么呢?”我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转过身,原来是艾菲迩。
      哦,我差点忘了,她就住在华舅舅家隔壁,如此,我和她还是顺路呢!
      17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小道上,偶尔遇见班上的朋友,从他们坏笑的眼神中我还是会有些不自然的脸红,虽然我俩并没有什么。
      小道安静的有些空阔,平淡中又藏了些皎皎如霜的月韵,像没睡醒的小孩,不安地在树隙间晃悠。我总固执地以为,这是年少最清淡的诠释,这样的青春,多是无语言的,静邃的,再加一点和煦的风。
      “对了,我听说今天你们班的岳阳在课上公然给罗静依难堪,还直接爽了她的课,有这回事吗?”菲迩突然问道,清澈的声音牵动着树的枝桠,簌簌有音符滑落的感觉。
      “连你也知道啦?”我接过话,“是啊,他呀,就是这个脾气。不过罗静依对他是过分了点,所以也不奇怪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据说是因为罗静依包庇陆紫鸢的缘故?”
      “这个你也知道?”
      “校园可是一个最容易让八卦的小道消息滋长的温床啊!”菲迩抿嘴笑笑,良久声音又暗了下来,“不过我想,他是误会老师了。”
      “为什么?”
      “我也是听我一个朋友说的。紫鸢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别人跑了,她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妹妹,很不幸的是,她妹妹竟然是个低能儿,也没有上学,她的爸爸整天忙着在外头打工挣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张罗。前段时间,紫鸢的爸爸在工地打工的时候被硬物撞伤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紫鸢这下更惨了,不仅要顾家,还要跑医院照顾爸爸,妹妹又帮不上忙……”
      我们两个同时沉默下来,伴着星光几步,便到了各自的门口。只是一个浅浅的点头,然后背向而行。
      逆光,有大片大片的忧伤在这里绽放。那是关于成长的无奈,也是身不由己的感伤。
      如此,这真是岳阳的不对了。可是我能说些什么呢?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愿提及的苦衷,每个人都有保护别人秘密的自由,很多时候,我们固执是出于一种真诚,哪怕这样的真诚,会带来更加彻底的悲伤。不是有位哲人曾经说过么,避免某些错误的顽念,会让人们犯下其他更多的错误。我想罗静依,也是这样的吧。
      芷菏晚上又找准了机会带我溜出去看她的小雨,我身为一个即将成熟的男人,虽然欣赏芷菏的心灵手巧,但对这个芭比娃娃的家居料理,实在是个门外汉。因为插不上手,只好和菲迩两人自行说笑。我们聊历史,谈文学,论时事,上至天下至地,大至宇宙小至微尘,无所不及。两个小时一晃而过,而我也惊喜地发现,这个女孩骨子里有一种迷人的倔强,凡事都会有自己的坚持,从不人云亦云,有一些观点也和我的很像。
      比如,我们都欣赏一种干净清宁的文风,我们都对一些诗人的矫揉造作带以不屑的轻视,我们都向往无欲无求的精神彼岸,我们都渴望被流放到心灵的国度里。
      菲迩的笑同她的声音一样,很干净。这是一个爱笑的女孩,但她却习惯把笑偷偷藏起,只有当你真正走到她的内心,才能发现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她的诗意,不是为文章而流,而是为天性的浪漫无羁所挥洒,洋洋洒洒地就可以飘逸起一大片的星空,容纳大地所有的眼泪和微笑。
      古人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和岳阳是球逢对手半句多,那现在,和眼前的这位女孩,应该就是话遇知己恨时少吧!夜已经沉到连芷菏也觉得困了,直要拉着我回去,我话才说一半,还言犹未尽呢,也只好由着芷菏拉回去了。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因为她,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好像每个明天都是新的,都会有新的向往,都充满新的希望。
      18
      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尽管岳阳已经知道罗静依护着紫鸢的原因(昨晚罗静依向他解释过了),但他对罗静依的态度依然淡漠,就算是清早在校园里不小心遇见她,也就当作没看到,连出于礼貌而设立的礼节也统统忽略。当我像罗静依习惯性地问声好时,她对我微微一笑,之后目光落在岳阳无表情的面庞上,是无以复加的难堪。她只好低下头匆匆忙忙和我们擦肩而过。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责备岳阳:“老师一心为了学生,能有什么错呢?何必这么小心眼?”
      岳阳不以为然:“只要她不把我调回去,就休想我再理她。管她是班主任还是老王母!”
      我无话可应,只有保持沉默。
      但是我知道的,岳阳并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如此厌恶罗静依,想挑她的毛病再给她难堪让她下不了台,这是从一件小事上看出来的。做完课间操的时候,我和菲迩一路说笑回到教室时,却见岳阳在擦黑板。他的动作很细腻,擦得也很干净,只是一见我来了,就立刻丢掉了黑板,支支唔唔地解释说是值日生有事拜托他擦的。我猛然想起下节课就是罗静依的英语课,这才悄悄地明白了一切。
      岳阳啊岳阳……我在心里轻轻重复这个名字,有莫名的心疼。
      一节英语课下来,岳阳几乎没有看罗静依一眼,但是满满的笔记,又似乎是对老师某种感情的证明。而罗静依的目光却不时地落在岳阳身上,每次想要提问他,又欲言又止,把名字拐成了谢运灵。这么一来,这节课,几乎都是谢灵运在回答问题,眉心都郁闷地纠成一团。
      桂花陌下的芬芳飘进了课堂,馥郁里展开了一片早被风吹散的回忆,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我曾亲历过的:
      她,身后好像背有洁白的天使的羽翼。
      每当她轻轻浅笑,这个世界的悲伤都会隐匿不见。她会用娟秀的字,在我涂鸦的作业本上写个大大的“你真棒”,然后在我脏脏的面颊下象征性地吻一下。她会在大雨如注的六月天里牵着我的小手回家。她会穿上漂亮洁白的连衣裙带我到山林里听虫鸣感受自然真实的气息。她会平静下挥舞的动作,轻轻地告诉我,祯儿,你要记住:你不仅有个爱你的妈妈,还有个疼你的老师,这个世界的天窗在你的手上,你要记住你画下的梦想,要努力,把那美丽的新世界实现。老师一定不会离开你,不管是不是在你的身边。你要记住,永远有那么一个老师,即使她变成了天使,她也会爱着你,带着她不会老的童心一直、一直爱着你……眼泪顺着她轻盈的微笑滑下,温暖的怀抱把我圈在一个幸福的天堂。
      后来我知道了,她真的变成了天使。她还没有结婚,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跑到她常常带我去的山林,山色葱郁,她遗留下的微笑话语空阔地在天地间飘着,说不出的美丽与寂寞。我看着天边浮动着大朵大朵的云,斑驳着她带给我的温暖,泪水冰莹闪烁。那仿佛就是她的翅膀啊,天使的洁白的翅膀。她是那么美那么美……
      搭上老旧的公交车,往家的方向靠近,一排倒退的香樟点缀着碎落的夕阳。这排树单薄得令人不忍多看,特别是当视线忽略过树飘向更远的工厂、烟囱,那里一片灰暗漫向一晴如洗的天,跟着黑暗,也许自然使然,也许是废气体的恩泽,我竟然担心明天它是否会再晴朗起来,这排树是否能顺利成长。
      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离开这儿,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我始终都在牵挂着她。
      昨天打电话回家,妈妈还兴奋地说要做很多好吃的好好犒劳她的宝贝儿子。我眼前想象着那一幅画面,淡淡的白炽灯,安静的厅堂,爸爸一如从前的凝固的笑,丰盛的晚餐,皎洁乖巧的月光,妈妈温柔的眼神,絮絮的叮嘱……
      我真恨不得,向前跨一步,就能踏进那个我最想去的地方,我的家。
      19
      当我兴冲冲地跑回家时,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之前所有的幻想被瞬间击得粉碎。这里是哪儿?为什么明明熟悉的建筑,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为什么我明明觉得这里是我的家,现在却换上全然不同的景?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推开大门,就见一大群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吃吃喝喝,还不时充斥着划拳的声音,我看他们男男女女的,比起我那酒鬼华舅舅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餐桌上一片觥筹交错,声音震得几乎可以和周杰伦开个唱的火爆场面相持平。
      好一会儿,才有人注意到我,她放下筷子问道,“你找谁?”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我克制住快喷薄而发的情绪问道。
      “你家?哦,我知道了。”一个约摸三十岁的女人扯着嗓子喊道,“许房东,有人找——”
      许房东?难道是妈妈把房子租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妈妈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见到我,就异常兴奋的喊道,“儿子你回来啦!”然后二话不说就兴冲冲地把我拉回房间。
      “儿子,看,这是糖醋排骨,这是清蒸草鱼,还有这些,你看看,全部是你爱吃的菜!……饿坏了吧?来来来,快吃饭!”妈妈摆好了碗筷,笑着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是谁?”我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主题。
      妈妈的脸色有些变了,她搬了张椅子,坐下来说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妈把房子租人了……”
      “为什么?”我着急了,那是爸爸留给我们的,怎么能说租就租?
      “我们两个人也住不了这么一个大房子,何况你现在又去外面读书。把房子租了多好,不仅多了一笔收入,还可以不浪费你爸爸的心血,家里热闹一点,也很好嘛!”
      我承认妈妈的口才越来越好了,好到我几乎都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她。可是我心里是清楚的,妈妈打发我到华舅舅家是事先预谋好的,她想把房子出租,又怕委屈我,更怕会影响到我学习,这才出此下策的吧。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的出发点全是我,她愿意放下姿态去做一切有利于我的事,我还有什么责怪她的资格呢?
      厅堂上爸爸的遗相已经被移进妈妈的房间了。还是一样的微笑,熟悉又模糊的微笑,突然变得陌生,刺得我眼角有些酸疼。
      和妈妈一起在小小的房间里吃饭,暖暖的气息包裹,隔绝了外面吵闹的喧哗,自有番宁静的收场。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什么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当我再次走在庭院的平地上,那种感觉竟然像是在走别人的家。一帮陌生人在这里自由来去,我则成了无聊的看客。
      租我们家房子的是一家有钱人,他们在这附近盖了间工厂,因为房子临时还没盖好,就先租住在这儿。不过他们倒是不难相处,只是繁琐的事情多了让人难免感觉有些无奈。比如说他们经常会在家里设宴请生意上的客人来吃饭,或者有一大堆的祭祀礼节要遵循,动不动就杀鸡宰鱼的使得原本清净的小院脏乱不堪,即使也会打扫,但感觉总不似当初了。
      除了我和妈妈的小屋,其他的场地基本都租给他们了,妈妈将小厨房移到庭院的一间荒置已久的小屋里,平时就在那儿做饭。虽然她老是有说有笑,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我还是从她不经意流露出的眼神里,看出她的不舍,还有心疼。只是倔强固执如她,永远也不会和我说起这些的。
      等我走了,又是妈妈一个人了,她会寂寞,会受委屈吗?
      周末一天,毕竟很快就会过去。
      20
      我们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题,就是学习,然后考试。说这是学生的本质,却不知不觉让每个人背离。
      华舅妈饭间絮絮叨叨的还是芷菏的功课,说是周末一没有大人在家看着就非常不自觉地看了一天电视,到现在功课还没有写完,是越来越放肆了。华舅妈越说越起劲,筷子碰得碗发出啪啪的声响。芷菏脾气一上来,就放下碗筷跑回房里去了,然后是一阵习以为常的冷场。
      “这死丫头的脾气是越来越坏了,说她两句就开始耍性子,真是女大十八变,早点嫁出去了我倒是省心。”华舅妈关于这方面的台词是一套接着一套,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信手拈来的那种。
      “哎呀你就少说两句吧,你看女儿又不吃饭了。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华舅舅一饮而尽杯中的酒,说道。
      “哎哎哎!我关心她也是我的错?!”华舅妈的嗓子提高了八度,“我这么拼死拼活的工作供她读书还不是希望她有出息,将来考个清华北大找个好工作那还不是她自己轻松?不要像我这样整天看领导顾客的脸色生活!我一心为了她,到底图个什么呀?不就希望她能生活得好!现在倒好,才说她两句就受不了了,真是翅膀硬了!”
      华舅舅知道堵不住舅妈的话,便对我说:“祯儿,芷菏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看要不这样,我们家不是离你们学校挺近的吗?你们高中都有晚自习,你以后干脆带芷菏一起去你们学校晚自习,那里读书氛围好,不容易让芷菏分心,顺便也让她提前感受感受高中的生活。”
      “哦,好啊,没问题!正好我也有去学校自习的打算。”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要不每晚我都得陪芷菏去看她的小雨,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华舅妈给发现了,那后果……我简直不敢想象。
      “哎,这个好这个好!”华舅妈乐得眉开眼笑的,好像刚才那一幕不开心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祯儿,你要好好管着她啊,不要我一没在身边盯着,她又开始乱来了。”
      “是是是。”我应得唯唯诺诺。这个世界有两种女人千万不能得罪,一个是爱你爱得神魂颠倒日月不分黑白不明的人,还有一个就是管你管得惊天地吓鬼神气势足以让时间倒流让轮回逆转的人。对于芷菏而言,她妈就属于第二种,我寄人篱下,生存之道当然是谁都不能得罪。
      芷菏的答应是出乎我意料的爽快,而且还是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她的这种反应让我很是不安,生怕她会给我惹出什么事端来,但是我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不是最不喜欢读书么?带你去那种地方,怎么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我讨厌那个老巫婆有事没事偷看我做作业的样子,弄得我胆战心惊的每天过得都不安稳。哈哈,哥哥,恭喜我吧,你聪明可爱的芷菏妹妹从此将脱离苦海,重新赎回自由之身啦!”芷菏还不忘即兴表演一段蹦床,以示高兴。
      我真是无语,平时自觉多念点书舅妈还能啰嗦么?不过这句话我也不敢说。厉害角色的女人都不能得罪。这是前两天和菲迩讨论时最后得出的结果。
      菲迩,就在隔壁那幢屋子里呢!好像很久没见到她了。想到这,我的心莫名动了一下。
      推开窗,暗香浮动。
      我看到对面的窗子,心情一点一点沉淀,这个时候的菲迩会在做什么呢?读书?还是看书?
      她曾经半开玩笑地跟我说过,读书,是指读我们教纲要求,高考要考的东西,看书,就是自己感兴趣的课外书,感兴趣的书,一定得用看的,还得看书自己的道道来。看她讲得头头是道的,我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来。
      现在的夜很安静,安静得很美丽。
      刚好的刚好,我看见了那颗最亮的北极星。有一份祈祷,静静沉淀着祝福,等待下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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