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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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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鸢要去吴大夫那接回他爸爸,我正好也有回家的打算,便和紫鸢顺路一并回去。青石小道静默与清冷连成一片,穿不透思绪的迷乱,剪不却忧伤的起伏。我跟她,距离遥远却无法避免地遇见,本无关联却无法拒绝地相持。
我没有力气再去训诫紫鸢什么,潜意识里我知道她一定有自己诸多的无可奈何,刚才的眼泪分明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不让紫鹃靠近书桌?我不相信你是一个会剥夺别人梦想的女孩。”沉默良久,我开口,淡淡的视线锁定在远方那一片山色之中。
“我们从小没有妈妈,爸爸整天在外面忙着工作,顾不上我们。紫鹃虽然十四岁了,却只有五岁孩子的智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我一手张罗,我自己学业也忙,哪里还顾得上她?柳祯,你有那种经历么?当你辛辛苦苦完成的作业被不懂事的妹妹撕扯掉,当你的教科书被不懂事的妹妹丢到河里,你会怎么样?”不等我回答,她继续说道,“我知道她智商低,她是个孩子,我不能责备她,但我至少要想个办法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我拿狼吓她,不允许她接近我的书桌,那不过是因为我热爱这些书,我想用这个卑微到连我自己都鄙视的手段来保护我的书本,我真的很珍惜这个得之不易的学习的机会……”
她断断续续的倾诉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记得小时候,有一回邻居的小弟弟来找我玩,把我辛辛苦苦组装的变形金刚给拆了,当时我气愤的哭声凄厉得几乎和李白诗下的猿猴有得一拼,后来即便是爸爸再将其装好,我的脸上也还是臭着的表情。具体的情节我记不清了,但当时的那种气急败坏的心情,如今还格外深刻。换个角度想,我现在完全能理解紫鸢的心情,可我总不能安慰她你做得很好啊,紫鹃那稚气而忧伤神色又浮现在我的面前。
“紫鹃真的很希望能够读书……”许久,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怎么读呀?幼儿园的老师都不要她,我有什么办法?而且,她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她想读书。”紫鸢淡淡地说道。
“她将你不要的纸和笔,都收藏在床下面的鞋盒里。你知道吗?”
紫鸢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的色彩,随即又暗淡。“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而且你什么都不懂。你不要用你那浪漫的想法把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化,生活对于我是怎样的艰辛并不是一句半句就可以说得清的。何况,我也没有责任和义务向你说清。我们,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不同世界?为什么这样说?”我惊诧极了,忍不住问道。
“前天我不都看见了吗?你家就在吴大夫的隔壁,我常常经过时,里面闹得好像歌舞升平。也是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不定哪天真的就有人饿死在你们家门口。”
“我家就只有我和妈妈而已,为什么这么说?”我话音刚落,猛然想起租我们家的那一家子,我知道为什么紫鸢会往我身上倒脏水了,她以为我骗了她。“那家人是暂时租在我家的,我不认识……”我轻描淡写地解释过后,终于得到她的一声对不起。
一夜无眠,闭上眼就都是紫鹃那凄迷的眼神,那句“我好想上学”在现在这个时代听起来格外不入耳。虽然她只有幼儿的智商,虽然她偶尔还会闯祸,我却想当她的老师,闲暇之余,教她写写字,也算是一圆她的美梦吧。
我从仓库里整理了些妈妈没有扔掉的小学课本,给紫鹃送去,看她兴奋不已的表情,我才微微感到了阳光的温暖。紫鸢送我出门时,道了声谢谢。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只有我和她心里清楚。
有时我们期待以一种更加完美的方式生活,但那种追逐的过程往往不如人意,甚至以十倍百倍的不可承受之重摆在面前。每一道坎,都可以将人摧垮,但一定会有人坚持下去,哪怕只是少数。我相信紫鸢姐妹一定就是这样的孩子,生命的苦难改变不了他们坚持的决心,越是险阻他们越要去闯,即使悲伤过绝望过,也注定无悔。
那芷菏呢?一定也行吧。或者芷菏会成为紫鹃的好朋友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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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一大堆昨晚拟定的计划,踌躇满志正准备出门时,一阵电话铃声把我拉了回来。
是岳阳。他要我轻装到那个我和他第一次打篮球的地方。那轮金色的落日,渲染着球场大片的昏黄,叶落絮絮纷飞,扬起的季节让关于那一天我和他的微笑,格外灿然。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我一边为自己今天计划的泡汤而感到惋惜,另一方面却格外开心。才三天不见,我已经开始想他了。说不清楚堂堂一个男生竟会有这样的情结,但我肯定我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喜欢上菲迩了,是的,真的喜欢,喜欢到每次和她走在一起,都恨不得可以天荒地老。想到天荒地老这个词,心被深深揪了一下。
往球场赶去的路上我一直处在亢奋并狐疑的状态。岳阳还告诉我,不止他一个人来,一共有三个。会是谁呢?难道他和谢运灵冰释前嫌了,如此另一个人就是林脉沄了。然而我又错了,到了操场看到两个女孩兴奋朝我招手时,我才恍然意识到,是菲迩和芷菏。
我一阵惊喜,随即陷入莫名的担忧。要是以前,还可以很大方地招呼他们进我家,但是现在……当那已经租了房的家不再具有家的意义时,我怎么也开不了口说,“来来来,去我家坐坐吧。”我沉默了一会儿,微笑地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岳阳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大家都想你了,就来看你呗。是吧?”
芷菏连连点头,“是啊,哥。三天不见,我都快想死你了。”然后把话丢给菲迩,冲她眨眨眼。
菲迩红着脸,低头颔笑不语。
“哎呀哎呀,我们的菲迩姐姐害羞了!”芷菏起哄式地拍拍手,然后将菲迩推到我的身边,我下意识护着菲迩,和她对视一眼迅速弹开,脸上好像抹了层辣椒酱,又红又辣。
“那我们去哪里玩呢?”我忙问,借此来转移大家的视线,“我们这里比较有名的就是鼓来山,要去么?”
“柳祯。”岳阳摆摆手说道,“我们今天去百露濂。”
百露濂?那距离这可有近五十里的路程呢!我摆摆手,“不去不去,那太远了。”
岳阳皱眉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在身后,径直前走,“你一定要扫大家的兴吗?放心啦,不远的,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到了。”然后把我推进了他的车,“芷菏,菲迩,快上车,我们出发咯。”
开车的是上次我见过的那位男孩,年纪和我们相仿,叫小年,虽然他不过十七岁,眉宇间的英气以及那副成熟的表情,很难将他和稚气未脱的我们联系在一起。
岳阳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芷菏坐在我和菲迩的中间。一路上,穿过凉风习习林梢小路,绕过曲折盘桓的山道,清涧奔于山林,俯瞰尽是快凋零的草木,以及秋意袭人的凉色。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百露濂玩,事先也不通知我?”我问右前方的岳阳道。
“哦,我是听菲迩说那里很好玩,就想和你们一起去玩咯,正好我也没有去过。”
“还有一个原因。”芷菏补充,她狡黠地对我说,“那就是菲迩想我们家的柳祯哥了……”
“哎!”菲迩啐了芷菏一口,“芷菏你胡说什么呀?没有的事!”
“还不承认!”芷菏呵呵笑道,“那你怎么老要我陪你去宜原呢,可不就因为哥哥家住那,你想见他呗。姐姐,在小妹我面前还是不要装啦,虽然我还小,但也没有什么我不懂的事,呵呵。”
“你再胡说,我可就不再收留小雨了啊!把她直接交给你妈妈去!”
“哎,别呀,姐姐,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还不行么?”芷菏见涉及到小雨的生命安全,这才乖乖讨饶。
过了会儿,芷菏将我的右手牵了过去,我还笑着想这个丫头口口声声什么都懂,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哪知,她却不声不响地将我的手转移到另一只手上,那是菲迩的手。我看了菲迩一眼,才发现她也正诧异地朝我看来。相顾一笑,只是无语。
后视镜里,我无意看见岳阳。奇怪的是他竟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目光好像坠落于千年的尘埃,不带劲地萧索。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即使是在他独自沉默的时候,即使是罗静依把我和他调开以后。
“岳阳,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关切地问道,突兀的声音打破车内的沉静。
“小哥他……”
“小年!”岳阳大喝一声,随后又放缓声音说道,“开你的车,这里不需要你插嘴!”然后又恢复他惯有的痞子样,说道,“怎么会呢?我心情好得很!只要大家都玩得开心,那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对吧芷菏丫头?”
芷菏反应过来,猛点头。
我将身体微斜,通过后视镜看着小年。还是那个成熟不变的表情,可是在他的眼眶里,分明还含有一种叫做眼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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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露濂是近两年刚刚开发出来的旅游胜地,青郁的山色跌宕着层次分明,沿石路盘曲而上,处处飞涧着倾泻而下的山泉,水激打岩石,撞出清脆的声响,与山间藏匿的飞鸟相互应和。原本该静谧的自然,愈发地雀跃,令人神往。真是景如其名,大小不一的百处瀑布分洒于山林各处,间或不断时隐时现的间隙里一木参天,浅草在飞流直泄的乱溅下闪烁莹莹的珠光,宝气蒸腾,几乎能将所有人的微笑收入囊中,取天地之精华,汲万物之性灵。
我忍不住叹息起来,这么美的景,怎么能开发成旅游景点呢?它应该是永恒的,而不独为人类所侵霸。然而现实总是这样,只要有经济利益的存在,哪里还会有对生态的关怀,只怕没有人来光顾,还会有想光顾而不得入的么?当然,除非你没有钱,这个时候,他们才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这里面的景有多珍贵,这里面的植物有多稀有。
我是凡人,只能感叹,却也免不了俗。所以我和大伙还是带着愉快的心情进去的。我们没有买票,岳阳不知哪里弄来了五张门票,我们在检票口晃了晃,就很顺利地进去了。
漫步进山间深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无尽的湛蓝卷尽苍穹飘逸的浮云,百布争湍的瀑流从另一端无法通入的顶部飞泄直下,看不见的出处,望不断的峰峦,就连这刻意的平坦,也勾勒出曲径通幽的深妙。花繁锦簇,蝶舞蜂飞,竟然能够混淆了春冬,人被带入那样的境界,怕是喜忧亦可颠倒。碎石镶就的小道两旁若隐有农家小舍,竹建的房屋精美怡然,莫不是这也闲居世外高人,不为外界所动。走近了,那不思议的想法也被理所当然地扼杀。原来他们也不能免俗,不过都是做烧烤生意的生意人。层层叠起的青烟雾霭缭绕朦胧这一方的景致,千年前琴瑟悠然独居隐于山林的美盼刚在脑海中闪现,就被现代的笑语欢声所打断。
我们选择在一家名叫“骊榭香苑”的烧烤店作为落脚的地方。不知是这里的主人真有较高的文学情趣抑或只是附庸风雅。记得我曾看过一本书,“苑”最早是用来形容皇室贵族的狩猎场的,如今却用在各种地方,以至于我们读了名字,倒也觉得文雅。
自从被岳阳斥过,小年一路上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他总是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手却在不停地忙碌着,现在他又去忙着准备烧烤了,芷菏也兴奋地留在那帮忙,我、菲迩和岳阳便在山中四处闲逛。岳阳依旧是那副调皮的表情,不时地和我们开上几句玩笑,我和菲迩都见怪不怪了。但我奇怪的是,今天的岳阳似乎笑得有些勉强,他面庞上的苍白以及眼里不时流露出的落寞都会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真的,岳阳。我发现你不大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不放心地问道。
“你还真是婆婆妈妈!我这么一个一米七五的大男生,能有什么问题啊?你看连人家女生都没觉得我有什么异样,这么无聊的问题你已经问了我两遍了。”
“是啊,我也觉得岳阳并没有什么不妥,你看他的玩笑可没少开呢!”菲迩也呵呵地附和道。
“听到没?”岳阳太高语调瞪着我,我只好连连点头,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要不就是最近因为陆家姐妹的事把我弄得神经质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成绩这么棒呢!”菲迩赞赏有加地看着我说道,脸颊上忽飞而至的红晕一瞬间沉入了我的心里,激起的涟漪似乎能惊动浮生万物,让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呵呵,谢谢你的夸奖,我成绩一向如此啊!”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岳阳就插到我和菲迩中间看着菲迩,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
“哎呀,我说的是柳祯不是你啦!”菲迩一把推开岳阳,着急地解释。
“哦,这样啊……”岳阳失望地吐吐舌头,又转过来不情愿地看着我说,“呶,听到没有,人家在夸你。”然后把我推向菲迩,悻悻地补充道,“我还是去帮忙小年和芷菏吧,不妨碍你们了,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吧,不过呢,山里说不定有豺狼的,可别正当你们#@¥%#@的时候,被虎豹给瞧见了,那可就麻烦了,我告辞了哈!”
岳阳的话还没完,我和菲迩脸就红到了脖子根。
此时说什么话都变得不合时宜,如此美景,哪怕无言只是随便走走,都是最好的享受。自然造化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会让我们每个看似平凡的自然人,都歆羡于它不朽的造化。它可以极尽地华美,也可以极致地荒芜,它可以造福生灵,也可以毁灭生命。
“小心!”眼看菲迩就要被脚下的石头绊倒,我急忙喊了出来,伸手扶住了她,避免了她的摔倒,也不自觉地让她的手握在我的手心中。
我们都没有拒绝。
温度透过她的掌心传递,直达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是爱吗?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我得到?
我被无法言喻的幸福包围,眼里的湿润,或者是喜于对命运的感恩,或者是惧于美好终会消逝。每个人心里都会渴望一份到天荒的感情,无论是基于什么样的基础。我有一个始终爱我胜过自己的妈妈,有待我如孪生弟兄的岳阳,如今,茫茫人海中,又让我有幸认识并喜欢上了菲迩,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即使付出我的一生去回报他们,我也不会有丝毫的怨言。
“我们……要走到哪里?”菲迩问道。
“不知道……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看完所有的风景,好不好?”
“好。”沉默了一会儿,菲迩答道,声音很轻柔,也很坚定。
那一刻,我相信天荒地老都会把握在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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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们回到“骊榭香苑”时,烧烤已经被芷菏和岳阳消灭得所剩无几了。见到他们,菲迩迅速缩回了手,脸上还存着褪不去的晕色。
“菲迩姐姐,你和我哥怎么约个会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啊?快说,你们都做了什么?可别瞒我哦,岳阳哥哥可都告诉我了……”芷菏那张嘴从来就不知道给她哥哥留个面子。
“哪有做什么?我们就看风景比较漂亮,不知不觉就晚了。”我忙解释,目光与岳阳相撞时,看到的还是那副苍白而淘气的微笑。岳阳,真的是个阳光而帅气十足的男孩,这样的男孩,真的是提着灯笼也难找啊,怎么还会有这样忧伤的表情?几次想问,都被他的玩笑硬是给逼回来了。
“是有佳人陪伴才衬托出风景的美丽吧?对不对啊,岳阳哥哥?”芷菏又来了,淘气的目光和犀利的言语都不打算放过我。
“小哥,我去上厕所。”小年淡淡地打断芷菏的话,声音阻隔在空气中,有些不自然的冷淡。
“嗯,去吧。”
“等等,我也要去。”我趁势追上小年,尾随而去。一方面可以逃开芷菏没完没了的质问,另一方面也抓住了接近小年的机会。
直觉告诉我,小年知道关于岳阳的一切。身为岳阳最好的朋友,我有义务为他做些什么。可是小年似乎不想理我,我连叫了好几声,他才很不情愿地停下来。
“我,可以问你一些关于岳阳的问题吗?”我问。
“你有问题可以自己去问他,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冷冰冰的语调,然而就是这样的他,却在眼眸深处,忽然浮上一抹难解的忧伤,迷离而彷徨。
“你知道,他是不会告诉我的。”
“那就没办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小年是不是跟岳阳跟得久了,性格也被陶冶得倔强。我沉静了一会儿,试着做最后的努力,“我知道即使要你为岳阳赴汤蹈火你都会在所不辞,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你想过没有,他那么固执,根本听不进去你的劝。你看今天,他表情那么苍白,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你要说他不让,那现在呢?他不在了,你还不愿告诉我么?你应该为他着想,而不是帮着他对我隐瞒些什么,不是吗?”
小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大眼睛问我,“你可以帮我说服小哥的,对吧?”
“我会尽最大努力。”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开始痛了,我多希望得到的是小年依然不屑的回答,这样至少证明了岳阳是正常的,我害怕结果,害怕小年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会成为我生命的痛。
“小哥,他有病,再生障碍性贫血……他今天本来必须去例检的,为了你们,他固执过来了,我怎么说他都不听……”强大的悲伤凝滞了他的下文,从他的眼神里,我似乎可以听到心碎的声音。
于是我也随着那样的声音,心沉沉地下坠,跌到不见底的深渊,并且还没有停下的迹象。再生障碍性贫血。
眼看它生生把我的微笑撕烂,我却无能为力。
“那他为什么不去治疗?为什么非得今天来看我?明天不可以吗?叫我去找他不可以吗?”我抬高了音调,想尝试用这样的责备去和命运较劲,借以发泄我心痛委屈和不甘。那声音踉跄哽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可是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笑了,满心里牵挂的都是岳阳,牵挂他的病情,还有他那莫名其妙的固执。
“你知道他的,你还问我?他是我的主人,是我的恩人,我宁可病的是我宁可死的是我也不要他有一点闪失。他那么年轻他有什么错?喜欢没有错,较真没有错,努力想证明自己也没有错!”顿了顿,他努力平复激动的语调,缓缓轻诉,“小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他一定会没事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他的病情不是很严重,只要听医生的话,配合治疗,一定可以痊愈的。”
我再也没有心情去游赏风景了,答应小年千万保密也使得我对岳阳的责备无从开始。他调皮的笑,怎么还能如此无暇?他苍白的面颊,偶尔触及时的淡淡感伤,都不自觉让他和他的病情划上了等号。再生障碍性贫血是什么玩意?为什么偏偏要纠缠最无辜的岳阳?
绝望的蛩音跌落思想深邃的谷底,这个秋天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冷下来,每一片脱离的叶,都萧瑟着无奈的森冷,刚刚还能和菲迩一起微笑,转眼就游于岳阳略带忧伤的眉目。我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宁可不去治疗也要来这里找我?小年摇头表示他并不知情,我也无从问起。
疾病,放皆四海而为常,只有当自己在乎的人不幸身患,才会有彻骨的痛悯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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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继续我忙碌的学习生活,前两天知道岳阳抱恙的消息后,我立马到“似水年华”买到此病相关的书籍,也一并带了过去。那里面关于再生障碍性贫血的种种描述我几乎是烂熟于心,只要有希望,我便不会放弃,绝不。
芷菏月考成绩考到班上第11名,虽说离华舅妈的要求还有一名,看到名次,也已是眉开眼笑,这才破例恩准芷菏到百露濂玩。
“现在这个社会啊,什么东西都不可避免地商业化,就连我的考试分数,也可以和家里谈价钱的。”芷菏领了华舅妈发放的奖学金,就迫不急待地把我拉进麦当劳,一百元转手就打了水漂。
装修奢华的室内还不等寒冬的降临,已经早早开了暖气,干净的环境和喧嚣的人声形成了背离的渲染。人类的体质是越来越弱了,以至于那样的羸弱,让他们必须一出门就坐车,一上楼就钻电梯,再拥挤也甘愿,就算是二楼也无所谓。他们一到夏天就得靠冷气解热,不到冬天又立马换上暖气。那种纯天然自己的健康,包括身体的思想的,已经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停滞甚至发生病变。那我真是担心,正常的微笑还能延续多久,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就这样进化成了一种非人?这在保守的我看来,是非常可怕的。然而在汹涌潮流卷进的后现代社会里,我们被侵蚀成略带病态的孩子,只能呻吟,连呐喊的勇气都没有。
或者不是没有,是不能有也不敢有。
“哥,我不是让你叫上岳阳哥哥和菲迩姐姐吗?怎么他们都没有来?”
“他们有事……”我轻描淡写地解释。
“什么嘛,难得我当东道主,真是不赏脸!”
我哑哑地笑着,心里一层覆一层堆满了无法释怀的苦涩和惆怅。
我心里始终牵挂着岳阳,还有他的病情,我相信既然命运让我们遇见,无论多大的灾难都无法阻止我们战胜的决心。我相信人定胜天,岳阳可以痊愈,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我相信,是站在我唯心的角度上天真地相信,我害怕所有可能的坏的结果,我愿意用我的痛苦乃至生命去换回他最原始的笑。他是那么善良的孩子,为什么上帝还要和他开这么一个玩笑?我承认我最近一直在回避岳阳的某些事,比如他说我们去打篮球吧,我会找个理由拒绝,比如芷菏要我记得叫上岳阳,我会努力让自己忘记。但那并不是我真的愿意,或者成心要这么做。
他的病,他的病情不允许他剧烈地运动,不允许他吃过于上火又没营养的食物。我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了他的病情,只好用最不愿意的冷漠拒绝一切不利于他身体健康的事。每次看到他提议时闪烁的目光和被我婉拒后失意的眼神,我的心就划过狠狠的痛。
岳阳你会知道么?那样的痛,真的并不比你轻。
我用力吸了一大口冰冷的可乐,那股冷气彻入肺腑,在朦胧的目光中苦笑,才知道这里的暖气还是有必要装的,至少可以不让我觉得更冷。
压在心里的秘密无从诉说,菲迩也不可以,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原来真心对待一个人有时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坦诚。那如果菲迩知道了,会怪我向她隐瞒岳阳的病情吗?真是难解的局。
玻璃门外天色渐暗,霓虹闪烁周而复始点燃新的夜章。我已经对桌上这一大堆所谓的美食产生了腻意,便百无聊赖地嚅着饮料。
“柳祯,真的是你?”不知什么时候谢运灵突然张大了嘴出现在我的面前,边上还有一位女生,是我的同桌,脉沄。
“看吧,我就说是柳祯嘛,你还不相信,打赌输了哈,你已经欠我四个冰淇淋了!”脉沄拍着谢运灵的肩膀,得意地说道。
“你们在打赌啊?还有没有打赌什么?我也要加入!”芷菏兴致勃勃地问道。
“呃,柳祯你怎么会在这?这位是……”谢运灵没理会芷菏,倒像审问犯人一样审起了我。
我知道,谢运灵笃定不是我是因为他知道我的背景嘛,他一定觉得太奇怪了,我怎么会舍得花钱来吃这些垃圾食品。算了,我心情不好,关于这个问题也懒得回答他,只淡淡地说了句,“她是我妹。”
“喂,你是谁啊?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我哥怎么就不能在这了?这是你家开的吗?”芷菏站起身,摆开架势,准备迎接这位在她看来不是好东西的不速之客。
“他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打赌是吗?好,下次我和他打赌的时候叫上你,可以吗?”脉沄搭着芷菏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璨璨而笑。
我借口去卫生间以逃开谢灵运的眼神和令我食之无味的诘问,出来的一霎那,无意瞥见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是菲迩。
她坐在靠窗的桌旁,侧面向我,当然不会只有她一人,沿着她浅笑相对的视线看去,果然,她的对面是一位俊朗清秀的男孩。他俩边吃东西边说笑,全然没有发现愣在不远处的我。我怔怔看着这无法定义的景,脑海一片空白。
菲迩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从包里抽出纸巾轻轻拭去男生嘴角的残汁,继而两人会心一笑,甚是浪漫。
菲迩跟我说,她今晚有事,原来就是指这个……
唯美的灯光下,画面确实是简洁而温馨,让平凡的感情平凡的微笑都变得不平凡。我一个人落在一边,像被世界遗忘的孩子,战栗伸出双手,得到的只是冷眼的悲悯和轻屑。所有人一样地笑,一样地憧憬,一样地挥金如土财大气粗,一样浮躁着现世的荒凉。我算什么呢?有资格喜欢菲迩的人,除了优秀的成绩和清秀的外表,丰裕的家世应该也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吧?那位男孩的举止优雅,有绅士风度,很明显具备了所有要求,除了退出,我没有二路。
况且我也无心去争,我不过才高一,完全没有能力去保障些什么,更给不了她承诺。未来是很遥远的东西,远到让人难以触及。我识趣地回到座位上,拉着芷菏就要离开。
芷菏一把抓起桌上没有吃过的汉堡,塞进谢运灵的手中,“不用客气哈,这一顿,姐姐我请了。”
菲迩……
心里重复这个名字时,幕夜附在心上,成了摆脱不了的暗色之痛,每一次用力呼出空气,都带不出胸腔里的落寞。
36
是不是什么都该遗忘,人才会变得轻松?一个烦恼还没过,又被另一层的心痛覆没,起落太多,连起码的平静都无法拥有,牵挂太多,连基本的脉络都无法掌握。
依然是飒飒凉透的清晨,菲迩依然站在榕树下安静地等待着我。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校服,还有她姝然娴雅的面颊。似乎一切如从前,什么都还没有发生,我们没有牵过手,没有许过承诺,没有。我也没有看到昨晚的一幕,没有看到那个让菲迩笑得如此开心、让我自卑到无所遁形的男孩,没有。我们是邻居,一般的邻居,是同学,隔壁班的同学,仅此而已。
从菲迩旁边走过,没有点头,没有致意,径直前走。似有风刚好经过,心还是被颤了一下。依稀能觉察到的,是她凝滞的微笑,还有一丝无措。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是不是芷菏又欺负你了?”她突然追上来,轻轻扯着我的衣尾问道。
你为什么已经有他了,还要抓着我?我想着,眼里就涌上了透明的雾气。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加快了脚步,她的手便自然地脱离后退。我突然有了一种报复的感觉,然而这样的报复让我觉察到的只有痛,而非痛快。
一路无言。景被这不安的死寂渲染成泛黄的凄冷,昨天今天明天,曾以为可以定格延续的画面只一声沉默就可以轻易改变。不是么?她可以一边和我说着永恒,一边对另一个男孩报以同样幸福的微笑。她可以无视这样给我造成的困扰,反过来还要委屈无辜得看着我。
“嗨,柳祯!”我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陆紫鸢不知什么时候追到我面前来,面颊被风吹得红彤彤的。她喘着粗气,笑着说,“这么巧,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上你!”
什么话,这里离学校不到五十米,有什么巧的。我回头,正好瞥见菲迩正离我五米开外,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直接抢过紫鸢手上拎的一袋子书,扯着完美的微笑说道,“坐那么久的车,很辛苦吧?来,我帮你拿一袋书。”
“那多麻烦你啊!”
“都是同学,还客气?……对了,紫鹃最近怎么样?”
“她呀,会写她自己的名字了哦!是我教的!”
……
渐渐远去的欢声笑语对于菲迩是怎样的感受,我无从得知。或者她可以一笑置之吧,但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因为那样就足够证明,她并不在乎我。
她并不在乎我。真的如此,那我真是太可悲了。
将自以为是的感情放在心里,还傻傻地独自庆幸。心被一股强烈的痛侵蚀着,还要努力展露出最自然的表情。
上午头三节课,我没有听进去任何一个字,满脑子都是昨晚菲迩和那男孩温馨的一幕,我无法明说的尴尬,家徒四壁的暗霜,妈妈转身忙碌的背影,爸爸的遗相,以及谢运灵那单纯无瑕的炫耀与嘲讽,那些都是真实的,与我的悲伤成正比。
罗老师突然提问到我,重复了两遍我才在脉沄的提醒下匆匆站起,而所谓的问题的答案,也是照着脉沄递过来的答案原原本本念了一遍,我几乎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坐下。”她略带不满地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补充道,“上课要认真!不要连叫到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没有心情自我反省,浑浑噩噩一节课也就这么糊弄过去。
“心情不好吗?”一下课,脉沄见我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关心地问我。我只是挤出个略显单薄的微笑,不愿多做解释。
课间操的时候,很意外菲迩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我边上,体转运动的时候,我忍不住朝那个队伍看了一眼,才在队伍的末端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一瞬间凉气袭来,加速了心里的悲凉。
“你是怎么了?心情不好?”结束广播操,大家和拢开始听段长老夫的训叨,这时岳阳突然凑上来,贴着我的耳鬓问道。
“没有。”我淡淡地解释。
“还没有?那菲迩干嘛站在最后一排?我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去找她借《英语绿色通道》的时候,发现她眼睛肿肿的,好像哭过,我问她,她又说没有。现在想想,肯定有问题,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们……”我停了一会儿,说道,“算是分手了吧。”
“啊?为什么?她提出的?”
“没有。感觉不合适,就分了吧。”我解释着,心却跟着这说出的每一个字疼痛。
岳阳也沉默了,陪我沉默着走向教室。我不想他陪着我难过,便笑着安慰他道,“不用担心我,我很好。失去一个她,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哈!”我战栗了一下,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许久,黯然道,“该降温了吧,晚上回家去拿衣服好了。”
下午放学,我一跨出班门,就见菲迩正走在前面,我索性又回教室坐了五分钟,等她离开了我再走,省得见了面尴尬。
“喂喂喂,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岳阳拿了本英语书,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坐下,看着我问道。
“没有。”
“看看,你又开始了,这样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嘛!有心事说出来,这样我才能帮你啊!”
心事?我那糟糕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站了起来,冲他喊道,“你懂什么?你没有我这样的经历没有我这样的背景是不会理解我这种人的!”然后抓起我的书包,快速离开教室,将岳阳一个人愣在原地。
出了学校大门,我就开始后悔了,岳阳是关心我,我却拿他的关心当狗肺,亏我还自诩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有这样当好朋友的么?
晚风吹起的心事像北国冬季漫起的大雪,我一个人走在江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幅被井然布置过的景,被定格的景,想不起过多走过的回忆。
回忆过于幸福了,会让现在的心更加森冷。索性都忘了吧,忘了曾拥有过的一切,忘了那些雕饰过的不真实,唯一知道的,就是冬天要来了,我很冷。
这么想着,我变顾不上夜幕的降临,固执地坐上了回家的车。
家,总是受伤的人最想去的地方。
37
公交车里拥挤不堪,连喘口气都费劲。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却异常冷漠,甚至对周围的人保持着一份敌意和警惕。听说现在车上的小偷是越来越猖獗了,公开行窃也不会有人加以阻止,这应该也是新和谐社会的一大特色吧,小偷是可以和大家和平共存的。我也是无所谓的,本身就没两块钱,小偷就算盯上我了,看到我口袋就那么两块钱,估计善心一发作就又把钱还我了。这算是盗亦有盗吧,什么“劫富济贫”说不定还是小偷这一行的行规呢!胡思乱想着些东西,不知不觉也就到站了。下了车,果然,口袋的两块钱还在呢!我冷冷笑了一下,便往家走去。
我一推开妈妈房门,就见她在打电话,见我进来了,先是舒了口气,然后对着话筒说道,“哦,他回来了!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挂了电话,妈妈忙站起来,哽咽着声音问道,“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
“很冷,就回来拿衣服了。”
“那也不事先跟我或者舅舅说声,想让大家都急死吗?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我身上又没有电话,怎么通知你们?难道冷了回家拿衣服都不可以吗?你不想我回来就直说嘛,我这就走!”我红着眼睛嚷着,转身准备离开,妈妈忙又拉着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说两句都不行了……我们不是担心你么?”
我控制不住泪水,只能随着它们不争气地滑下。
“还没吃饭吧?”
“嗯。”我委屈地点点头。
“那我下碗面条,加你爱吃的蛋、香菇和瘦肉,好不好?”
“不加海蛎和芹菜。”
“好,不加就不加。那你先看会儿电视,很快就可以吃了。”妈妈说着,便到厨房去忙碌了。
明明是我的不对,到头来还要妈妈哄我,这碗面,我吃得很不心安。
“这件衣服好不好?”
“太小了,不好。”
“那这件呢?去年才买的。”
“款式不喜欢。”
“那……要不这件吧,白色的,还是你最喜欢的,又保暖。”妈妈耐心地说道。
“这件太白了,我洗不干净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是要怎样?要不要我把全市的衣服都买过来你慢慢挑选啊?柳祯大少爷!”
“那算了,我走了。”
“哎你这孩子……那要不你先带这件去,将就一下,衣服周末回来我再洗。等过几天你有空了,我们再去买衣服,好吗?”
我接过衣服,沉默不语。
“都已经九点了,你还要回去吗?作业都还没做吧?”
“那今晚就不回去好了,我想跟你睡。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
“呵呵。”妈妈拍拍我的肩膀,“都是这么大的男子汉了还这么撒娇呢!好吧,那你先去写作业,对了,记得打电话跟你舅舅说今晚不回去了,我还有点事要忙。”
有时候明明知道是自己不对,明明想对妈妈说句对不起,可是吐出来的话却是不由衷的难听。如果我觉得自己不幸,那么更加不幸的应该是妈妈吧,她怎么会有我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儿子?
妈妈的被窝很暖和,手却是冰凉,我用力捂着妈妈的手,看她幸福满足的微笑,再背过身,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第二天我在车站碰巧遇到紫鸢,便和她一并到了学校。在校门口的拐角处,再次和菲迩不期而遇。
我们,都装作没有看见,只是自顾自地走。
我和菲迩,应该再也没有交集了吧?想到这,眼里就漫上一股无法抹去的哀伤。
“嘿!”我正立着书读英语,突然一本飞来横书打掉了我的英语书,一抬头,就对上岳阳的眸。
对视三秒,我有点受不了,便捡起地上的书问道,“干嘛?”
“干嘛?”岳阳坐在脉沄的位置上,用力夺过我的书,“哎呀不要装B读英语啦!我知道你也读不进去。你昨晚去哪了?怎么没来晚自习?”
“我回家了。”
“你应得倒是轻松,你知不知道昨天菲迩拉着我找你找了一个晚上?要不是后来芷菏说你回家了,她说不定会找到天亮!”
“她找我做什么?我的事与她无关。”我冷冷地答道。
岳阳用力把我连人带椅地推到了地上,全班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辣辣地往这里射来。
“好好,与你无关与你无关!是我错了,我不该认为与你有关的,你这个混蛋!”岳阳青筋爆突地吼道。
“你们在干什么?都几点了还不早读!岳阳,你是不是又想造反?”罗静依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继而她蹬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气急败坏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做的?”
周围人扶着我坐了起来,然后大家开始此起彼伏地读书。
“我。”岳阳不耐烦地扬了扬手说道。
“你们继续读书。岳阳,你跟我出来。”她丢下一句话,便走了出去。
我打开书本,继续心不在焉地念英语。我一直以为岳阳是和我站在同一阵线上的,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支持我,可是这次,他却站在菲迩的立场上教训我。是我错了么?明明被甩被耍的人是我,我才是无辜的受害者,怎么反而错了?如果岳阳也不了解我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就当没有这个朋友好了……我这么一想,心情也就渐渐平静了。直到早读课下课,才见岳阳黑着张脸进来,没有看我一眼,直接坐回他的位置上。
38
一连三天,我都没有和岳阳菲迩说过话,即使碰巧遇见,也会刻意避开。
无声的冷漠压抑着无端的窒息,有时候会莫名感到害怕,不知道这样糟糕的情况还会延续多久。
失去菲迩已经让我痛不欲生了,何况现在又多了个岳阳,他的病情,我和他僵化的感情,都能将我的心撕扯个没完。
仰望蓝天,忽然迷惘。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也不知道现状将如何扭转。我固执地护着脆弱的水晶,却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其实即使对于岳阳,我也对他保持着天然的敌意,或许“敌意”这个词并不准确,准确地说,是抗拒吧。比如,我不会告诉他父亲的早逝,母亲的艰辛,我只是一如继往故做高贵的姿态来掩饰我的自卑。我以为有分数也足够赢得别人的尊重,所以我尽最大的努力去换得高分,结果却因更受瞩目而更加自卑。谢运灵常挂嘴边的“类人说”早已经把我们划为三六九等,我没有抗议过并不意味着我没去想过。事实上我是那么在乎,在乎我在每个人心中的定位,我希望我能和他们是平等的,不管他们是市长的孩子,是企业家的孩子,还是乞丐的孩子。菲迩之所以脚踏两船,之所以如此轻视我予她的这份感情,是否也是因为在她眼中,我不过是谢运灵说的那种社会底层人。或者在他们所有人的心里,我这种人,是不配拥有真感情的。
现在没有和岳阳菲迩走在一起,一到放学,就成了独行者。我刚要出校门,就发现在学校前面打扫的那位清洁工背影好是熟悉,再走近一些看清楚了,果然,是我妈许萦。
我差点没昏厥过去,她也真是够行的,连找的工作都是花招百变,都已经有了固定且不轻松的纺织工作了,还整天抽空到处找活干,不是在街上顶着大太阳发传单就是到饭店里打点杂工,现在倒好,连我们学校清洁工都做了,这还给我留一点面子么?
这里的同学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还不乏有谢运灵等人超爱嚼舌头的,我要默默无闻也就罢了,偏偏又是最受关注的尖子生之一,让人家知道了柳祯他妈原来就是学校的清洁工,我在学校不得被难堪的口水给淹死?
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反正她戴着口罩,就算是谢运灵也认不出来,等天差不多暗了,学校门口的人相对少了,我再过来找她。我这么想着,便转身朝后门逃去。为了不让妈妈发现我,我不惜多绕了一大圈回家,心里还在埋怨妈妈去哪里扫地不好偏偏相中了我们华天,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受?
我一回到华舅舅家屁股还没有碰到沙发,外面就“哗”的一声下起了雨,心里不由一凉,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华舅舅知道芷菏没有带伞出门就立刻给芷菏送伞去,舅妈看着窗外的大雨直跺脚。她是担心芷菏被雨淋病了。
那妈妈呢?妈妈那么细心的人,应该会有带伞吧?
要不她也会在学校里面避雨,我没有必要过多关心这些,何况,现在天还没全黑呢,我不好出门。我看着窗外的雨,给自己编织了一条又一条的理由,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等天好不容易黑了,我借口书忘在学校了需要回学校取便带着伞匆匆朝学校跑去,自从我和菲迩岳阳冷战以后,就没有带芷菏去华天晚自习了。
等我到了学校,远远地见到那辆垃圾车,却不见妈妈的踪影。我这下真的着急了,绕着学校四处搜寻妈妈的背影,终于在校科技楼下发现了妈妈那瘦小的身躯。她和另外一个短发的女孩坐在檐下不知在畅谈些什么。我长长舒了口气,朝妈妈跑去。“妈,你怎么来了?”走近才发现,妈妈真的没带伞,更让我吃惊的是,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谢运灵的青梅竹马,我目前的同桌脉沄。
天知道那幅场景对当时的我而言有多尴尬。
“呀,儿子,我一直在这等着你下课呢!”妈妈看到我,兴奋地站了起来,说道。
脉沄也站了起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原来阿姨您要等的儿子,就是我的同桌柳祯啊?”
“你们还是同桌啊?那柳祯怎么这么迟才下来呢?”妈妈不解地问。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知该作何解释,总不能实话实说吧,说我因为怕被周围同学笑话,就跑回去等差不多没人了再过来。
“哦,”脉沄笑笑,“阿姨您看,柳祯这不是赶着回去拿伞给您送过来么,还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呢!”
妈妈得意地笑了,“是嘛,我的儿子当然懂事了!他在学校的表现也不错吧?”
“那还用说?几乎门门功课都是第一名,都成了老师的宠儿了,特别是我们语文老师,超喜欢他的。”
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如果我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就不用心惊肉跳地听那些溢美之辞了,现在真是心虚得很。
“妈,你会怎么突然来我们学校?”我问道,没有惊喜,反是带着一丝责备和不满的语气。
“原本在这里清洁的阿姨是我厂里一个同事的妈妈,她昨天脚不小心给扭伤了,我就先接过她的活来做了,在这里又可以见到你,不是很好吗?”
“可是你一直待在这,会影响到我学习的,我一想到你在楼下辛苦工作,就没有办法专心读书。而且这要让我老师和同学知道了,也,不太好吧。”
妈妈看了脉沄一眼,脉沄忙拼命摇头。妈妈叹了口气说,“是啊,我光顾着想见你了,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还是儿子想得周到,都懂得为妈妈考虑了。”
嗯,我点点头,应得唯唯诺诺。
“没事,也就这两天先做着,等那阿婆脚伤好了,我就是想做也轮不到啊!而且我都带着口罩,你不过来找我,也就没人能认出我来。”
“喔。”我点头,心虚地表示答应,明明是我怕被人笑,现在反而是我在妈妈的立场上帮她出谋献策。
接着是一阵难以描述的沉默。
雨渐渐小了,打湿的地面和心房都愈见冰凉,这么直逼寒冷的天气,似乎都遗忘了暖暖的阳光,也遗忘了我和妈妈相依的温柔。
“对了,阿姨,你不是说你等柳祯是有东西要给他么?”脉沄开口,打破夜里的沉默。
“哦,对哦,你瞧瞧我这记性,哎哟!”妈妈小心翼翼地打开□□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件毛衣,“这是我昨天在专卖店买的,纯羊毛的,很保暖,摸上去也很舒服,给——喜欢吗?”
我接过毛衣,点点头,手轻触着它柔暖的质感,眼圈有点红了。
“呵呵,”妈妈得意地说,“还有一样东西,是你一直很想要的。”
“是什么?”
“哈,你看,是手机!”妈妈突然像变魔术一般将一个盒子塞进我的怀中,让我措手不及。
我盯着怀中的那盒手机,喃喃,“你又乱花钱了。”
“那有什么,只要是为了你,一切都值!”妈妈又放缓语调,说道,“今天来学校等你,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我一想到上次全家人找不到你的消息,心就特别慌,给你买台手机,你想妈妈了,就给我打电话哦!”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住地点头。边上的脉沄早已是微笑地流下了眼泪。她和妈妈刚好顺路,便一起坐车回家,等车的时候,脉沄悄悄跟我说了一句:柳祯,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妈妈,她绝对是你的骄傲。
是的,脉沄说得没错,许萦,的确是我的骄傲,但她又是不幸的,居然会有我这样爱慕虚荣、极好面子的儿子。
我真的被强烈的亲情给震撼到了,特别是在和岳阳菲迩不和的情况下,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妈妈,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天堂。在这个幸福的天堂里,我却没有办法微笑,太惭愧了,那份惭愧足够将我啃食干净,我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在乎别人会如何看我,却没有想过因为这样我伤害了一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我没有马上回到舅舅家,而且一个人徘徊在路边,静静想,静静地,让眼泪流淌,让它们和雨水交融,融进足下的每一寸土地。
39
每次经过菲迩家楼下都会忍不住抬头凝视,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如此渴望见到她,又如此抗拒见到她。
曾经看到过这么一句话:不要轻易对人动了真感情,否则将从此万劫不复。看来那句话是说对了,现在想大方地退出,都找不到潇洒的感觉。
偶尔路上遇到菲迩,即便我想礼貌式地打个招呼,她也装作没有看见。那就算了吧,也许我和她注定只能是彼此的过客,关于命运,我们始终无能为力。
脉沄再也没有和我提起过那个晚上的故事,似乎那从来就不曾发生过,她不是那个女孩,我也不是那个男孩,但正是因为她什么都知道了,面对她反而更加坦然,我从不需要刻意隐瞒什么,倒是自在多了。脉沄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难怪就连谢运灵嘴那么刁的人,都对她唯命是从。
从“天天开心”饭店出来,老板还关切地问起我最近怎么没看到另外一个男孩,我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和岳阳一起吃午饭了,心不由一紧。
我真的习惯了独自一人么?
没有。我希望他能在我身边开些玩笑缓和沉闷的生活,我希望他能在我身边让我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和委屈都不慌张,我希望我也能为他的病情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我在乎他,真的并不比他在乎我来得少,可是他为什么这次却无法理解我,看不出来我的难过呢?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离开得那么绝决,他是真的不再需要我了么?
我很难过,真的。
满地泛黄的落叶在我看来牵动起的只有岳阳苍白的面颊,成了我所有不忍心的诠释。
走在小路旁,思绪早已无涯。
一个易拉罐滚到了我的脚下,我顺着它来的方向看去,在休息亭上看到了他,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岳阳。我再仔细看了看罐子,是啤酒。
他居然一个人在小亭上喝起了啤酒?!啤酒伤身他难道会不知道吗?我又急又气,忙跑上前去,他满脸通红,已经有醉的迹象了。
我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啤酒,“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喝酒?”
“是你?”他跌跌地站起,看清楚了是我,就再夺过易拉罐,又喝了一大口,“我想喝就喝,关你什么事?我们很熟吗?哈,笑话!”
他拿着罐子在我面前得意地晃了晃,我实在气极,便再次夺过他手中的易拉罐直接扔了出去。
“你是谁?你凭什么扔了我的酒?”他红着眼睛朝我吼道,声音已是嘶声力竭。
“你喝醉了,来,我送你回去休息,下午你请假好了。”我淡淡地说着,准备将他拉回宿舍。
“我连我爸妈的话都不听,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放开我!”他挣扎着喊道,眼神里多了一丝的轻屑,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的哀痛。。
我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是用尽我的力气将他拉起,哪知他不知哪来的劲用力将我一推,我猝不及防地撞到了粗糙尖锐的石柱子,鲜血不打招呼地涌了出来,一阵痛楚深深地插进了我心里。
“柳祯!”岳阳被吓了一跳,我的名字脱口而出,他冲上前来,扶着我,“你流血了……”
我挣扎地站起来,顶着一股气艰难地说道,“来……我送你回去,你、你醉了……”
然后我的视力模糊一片,全身瘫软。依稀能感觉到的是岳阳在一边用力地摇晃我的身子,一边带着哭腔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在这混乱的局面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华舅舅和岳阳都守在我的身边。华舅舅见我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附在我的耳边,问道,“现在还疼吗?”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突然着急地问道,“舅,你没有告诉我妈,对吧?”
“哦,我有打电话给你妈,不过没人接,所以她还不知道。祯儿,你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会把头给撞破了?”
“华舅舅,都是我不好……”
“啊,没有啦。”我打断岳阳的话,解释道,“我和岳阳光顾着开玩笑,没有看路,就撞到柱子上,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是我不好,走路都没有看路。”
“你呀,走路就不能专心点吗?撞到柱子算你命大,如果撞到的是汽车,看你怎么办?”
“舅,我知道错了……”我自知理亏,也不敢多作狡辩,只是哀求他千万别把我撞头的事告诉我妈,我不想再让妈妈担心了。岳阳自告奋勇地要带我回他那特殊宿舍,说是明天上学方便,舅舅也就同意了,只是一再叮嘱我们路上小心,连蜗牛都不许撞上。
病房里就剩我和岳阳了。
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最近几天我都和他处在冷战的状态,现在心平气和下来,反倒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是我额头上还挂着彩。许是有意打开沉静的氛围,我满肚子搜刮着问题,老半天就问了句芷菏怎么没有来看我。
岳阳笑笑,“怎么没有?不过她被她妈妈叫回去做作业,就和菲迩先走了……”
“什么?菲迩也来了?”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便问道。“是啊,她很担心你,刚才一直守着你,不过她怕你醒来见到她会不高兴,就先回去了。我刚才给她发短信,告诉她你醒了,她应该放心了。”顿了一会儿,岳阳又说,“我已经打电话叫小年过来接我们了,等他到了,我们就回我宿舍。”
我背靠着床头,心里的难过再一次涌来。
“我不懂,她既然心里没有我,为什么还要刻意表现出对我好的样子?看我难过,她就开心了,是不是?”那算是对爱的讨好,还是对爱的迷惘,我不懂,什么都不懂,以至于曾经那坚定的信念现在想来都过于脆弱,曾经那无瑕的微笑现在想来都过于单薄。
“你在胡说些什么?为什么你会以为她心里没你?要不是你现在已经倒在病床上了,我真想打醒你。”岳阳愤愤地说。
“我想,我的眼睛是不会骗我的。”
岳阳坐在我的床边,认真地看着我,问道,“我在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总不会是因为我吧?”
我摇头,将上次在麦当劳见到她和另一个男孩吃饭的情形大致描述了一下。结果我话音还未落,岳阳就朝我丢了个苹果过来,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不满地问道,“干嘛打断我?”
“你个大白痴,为了那么点破事也好生气?懒得跟你说了都,最好你甩了菲迩,然后我趁虚而入。”岳阳说着,自己拿了个苹果吃了起来。
“你知道那男孩?”我吃惊地问道。
“废话,我还和菲迩去机场送过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他是……”
“他是菲迩的堂哥,这次是来这里出差。真是,她跟她哥吃饭也值得你吃干醋……”
我一着急,便拿掉岳阳手上的苹果,生气地问,“那她怎么不告诉我呢?还有你,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哎呀,”岳阳抢过他那啃了一半的苹果,边吃边道,“你有给我们解释的机会吗?自己脾气坏还怪别人呢!要是我是菲迩肯定再不理你了,才不会还自讨没趣地来医院看你。”
我愣在一旁,脑海里是一大片的空白。别的误会我都不怕,最可怕的是,我竟然以为菲迩和那些嫌贫爱富的女孩们一样,我因为自己的小心眼而否定了菲迩的人格,我因为自己的自卑否定了菲迩对我的爱。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还有爱她的资格么?
柳祯你根本配不上她你知道么?你配不上她!你的背景配不上她,你连人格都配不上她!你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40
“我那样对她,她不是恨死我了?”我喃喃,不用说是菲迩,我都恨死了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错怪了菲迩,还故做一些离谱的事情让她难堪。
“她真要恨你那也罢了,可她还偏偏恨不起来,要不怎么会在芷菏那得知你失踪的情况下哭着要我带她出去找你?我带她满大街找你直到听说你回家为止,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没事就好,那不争气的样子,心疼得我都想把你爆打一顿。就因为那个晚上瞎折腾,她还感冒了,到现在都还没好。今天也是,她一知道你受伤了,就什么都顾不上直奔医院,你在昏迷的时候她就看着你一直哭,哭着跟我说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柳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多羡慕……”
岳阳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满脑袋想的都是菲迩对我的好以及我对她的残酷,竟然没有发现,岳阳眼里那深重的落寞,连他谈起菲迩的声音,都区别于平常。
“可是,我想我们不能了,再也不可能了……我这样伤害她,她怎么可能会再次接受我呢?”
“相信我,只要你真的有心,就一定可以的。”
我看着岳阳,他的鼓励几乎成了我重新面对菲迩的全部动力。
晚上小年开车送我们回到岳阳的宿舍,里面的设施应有尽有。我和岳阳睡在一起,虽说头上缝了几针还痛着,但一想到因此能和岳阳重修于好,并且还知道和菲迩之间的误会,还是会觉得自己是这么的幸运,能够拥有岳阳这样的朋友,菲迩这样的知己,对了,还有芷菏那样的妹妹,脉沄那样的同学,许萦那样的妈妈。
岳阳帮我出谋策划了一出剧,能不能挽回和菲迩这段感情,全靠这出剧了。
我们一大清早,就在菲迩桌上堆了满桌的零食,全是菲迩最爱吃的,然后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菲迩,原谅我好吗?——祯”
结果课间岳阳悄悄去打听,才知道菲迩把零食全分给同学们吃了,纸条顺手就丢进了纸篓里。
我顾不上沮丧,马上和岳阳采取第二招,就是在一大串气球上写着:“对不起菲迩,希望你能原谅我,希望你能开心——祯”将它们系在菲迩靠穿的那棵树上,确保菲迩一看窗外就能看到那一牌字。结果菲迩临时正好和别人换了位置看不到不说,还连累岳阳从树上跌了下去,我和他齐齐被校长语重心长地训诫了一番——要像爱爹妈一样地爱着学校的花草树木。
我和岳阳小鸡啄米似的拼命地点头,在心里盘算着第三个计划,那就是在第四节体育课的时候在楼下大喊菲迩对不起,结果很不幸,他们班那节正好是罗静依的课,我才喊了个名字,罗静依的脑袋就从窗外探了出来,我立马识趣停止,没想到还是不能幸免于难,一放学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苦口婆心地教导一番。
忙了一个上午,不仅没有一点效果,还没少被批斗,我比瘪的皮球还没劲,沮丧地就快摊倒在地上了。
“所以说嘛,这女生不能轻易得罪……”岳阳也累得直接坐在我身旁,感慨说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你不是说她不会生我气嘛,怎么到现在还不理我?”
“我还有最后一个绝招。”岳阳想了想,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景,说道。
“什么?”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下面的这招,就叫做——霸、王、硬、上、弓。”
中午放学,由岳阳先出马,约菲迩到“好乐来”吃套餐,待菲迩吃到一半左右的时候,岳阳借口去厕所,然后我突然拿着一束鲜花出现在她的面前,冷不防将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这里?”菲迩开口,语气不带一点温度。
“我,我是想说……对不起。”让我在一个女孩面前说对不起还真是很困难,我一说出口就觉得别扭,甚至还在想那么低声细气的声音真的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么?但是迫于形势,已经不容我退缩了。
“对不起?干嘛说对不起?”菲迩似乎并不领情,继续吃她的饭,甚至没有正眼看我一眼。
“我……不该误会你,更不该没有给你解释的机会。我现在像你道歉,你可以原谅我吗?”
“原谅?你要我怎么原谅,或者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算是原谅你?”
“啊,如果你肯收这束花,那就说明你原谅我了。”
“好啊。”菲迩爽快地从我手里接过花,这速度之快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连躲在外面的岳阳都忍不住冲了进来,兴奋地说,“太好了,她原谅你了!”我激动地就差没扑在岳阳身上了。
菲迩接着说,“好了,这花我也收了,你们可以不要打扰我吃饭吗?”
一句话如同冰水将我和岳阳喜悦的心情顿时冲得无影。
“菲迩,你不是都原谅柳祯了吗?干嘛还这么说?”
“我跟他原本就不是一个道上的,各走各的路他也没有欠我什么,不存在原不原谅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好,我懂了……对不起,打扰你吃饭了,我这就离开。”我黯然而应。
我转身准备离开,已经不抱什么太大的期望了,是我伤害菲迩在先,还有什么资格求得他的原谅?
不小心手重重打到了玻璃墙上,我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
“柳祯你怎么了?”岳阳冲上前来,大声喊道,“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玻璃啊你看都不看就往上撞,呀,你额头是怎么了?你怎么撞哪不好又撞上额头,昨天才缝了十二针你还觉得不够吗……”岳阳一边絮叨个没完,一边使劲冲我使眼色,我会意,便捂住自己受伤的额头,不说话。
菲迩一听也急了,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到我面前,着急地说,“哎呀快让我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了?再撞到额头可怎么是好?岳阳,我们快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不,我不去。”我推开菲迩,“刚才是你说的,我的事与你无关,我的死活,当然也就与你无关,你慢慢吃饭,我不打扰你,先走了。”
我说着正要前走,菲迩突然哭着从后面抱着我说道,“对不起,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有事,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不理我,但是我是那么在乎你,这个我骗不了自己……”她带着哭腔说道,“柳祯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有多难过,就连关心你都害怕让你知道……”
我已是万般不忍,转身拭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将她揽进怀中,说道,“是我不好,该我向你道歉才是,我不该没弄清楚事情就对你乱发脾气……”
“那,我们去医院检查好不好?不要留下后遗症才好……”
“我啊,”我看了看岳阳,笑着晃着我的右手解释道,“我刚才撞到的是手,而不是额头,所以不用去看医生的啦。”
“你耍我?”菲迩用力推开我的怀抱,生气地说道。
“那如果你真的希望我额头有事的话,我可以现在就撞给你看!”我二话不说,刚准备殊死撞墙就被菲迩用手挡在我的额头上,拼命地摇头,“千万不要!……你健康,比什么都要重要……”
岳阳退出了小包厢,借着安静的音乐,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在菲迩的额头,轻轻落了一吻。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