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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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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光静静飞行,稍不留意,便遗失了一大片天真。可是我一直在认真寻找,某一天,我会见到天使最勇敢的羽翼。
最后一个句号圈上,我抑制的平静已无法再听话,思绪里满是小说里一点一点添置的心情,将胸腔膨胀得难受。
洛裳和苏越的结局会是怎样,我没有明确说,我不认为那种知根知底让人心满意足的答案是故事最好的收尾。变化毕竟太多,谁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风风雨雨呢?谁又能确定一个圆满的结束是另一个故事幸福的开始,还是悲哀的起点呢?
就如我的命运一样。很多很多年前,我是那么的幸福,以至于那样的幸福,在很多年后的现在,成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祯儿,你的电话,同学打来的。”妈妈在门口唤我,依然是温柔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将小说合上,走出房间接电话。是谢运灵。
果然。
“是柳祯吧?我们班明晚有聚会,你会来吧?”
“明晚我有事,恐怕去不了。”
“不去吗?很难得的机会啊,只要带五十元就好了……”
“我真的有事,去不了,对不起。”我心里一颤,只得又答。钱是一个方面,但最主要的是,我无法面对他们。
“那你自己看吧!对啦,这次中考你考得怎么样啊?我这次考了630分,超过华天分数线30分哦!我爸妈都开心疯了,本来还担心要花钱让我择校呢!”
电话那头的他已经手舞足蹈了吧?我只得干笑着,“呵呵,是这样吗?祝贺你。”
“嗯。……不过我听说,这次的市状元是六中的头号种子岳阳,如果不是人家大字报弄出来,打死我也不相信。你,是榜眼吧?”
“呵呵,不是我哦。”我应得很是尴尬,就巴望着谈话能到此结束,否则我不能保证再等一会儿我的声音还会不会平静地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啊?也不是榜眼?这怎么可能?你可是我们三中超无敌的天之骄子……”
我无言以对,脸烧燎般地难受。
“你到底是考几分啊?”他穷追不舍。
这句应该才是重点吧,而且是他已经事先查好了分数,再来“关心关心”我。
“602。”我沉默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
“这么低?!是不是系统出了问题把你的分数弄错了,少加了一百?”
我强忍着眼里不安的苦涩,无奈道,“呵,没有吧。”
“这就奇怪了……”他继续不依不饶,“平时安老师总拿你当榜样说我们有你一半就够了,我们都努力朝你看齐,没想到这最后的考试大家都进步了,你却失常地这么厉害……”
我将话筒轻轻挂上,主动切断这个“蓄意”的安慰。
602。
我差不多就快忘了这个分数带来的失落,现在它又浮现,且阴魂不散。
“祯儿,电话是谁打来的?和你说了什么?怎么你又……”妈妈走过来,用她粗糙的手轻抚我的面颊。
“妈!”我一着急,按下妈妈的手,用颤抖的喉音说道,“我考这么差,你没有问我原因,也没有骂我,为什么?”
别人的感受我可以不在乎,但是对于妈妈,我做不到。
“傻儿子,状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你已经超过了省重点华天的分数线,帮妈妈省了两万块,妈妈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妈妈相信你,你考不好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不说,妈妈就不会问,你有你的秘密啊!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我儿子柳祯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好了,妈妈要去上班了,午饭已经准备差不多了,你自己吃。明晚如果要出去,再找妈妈拿钱,好吗?”
这就是我的妈妈,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我身边的妈妈,总是鼓励我,支持我,相信我。我常想,我这个妈妈,是太善良,还是太傻,可不管是怎样的形容,都改变不了她对我的爱。
妈妈换上工作服,就匆匆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回到房间,我思绪纷乱。
说不在乎谢运灵的话是不可能的。
曾几何时,我就系着第一名的光环,被所有老师拿来当正面例子教育,一个中考,足以颠覆一切,成者为王败者寇,在二十一世纪的校园里,同样适用。
整个房间暗得让人感到空洞,越是想要躲避命运的人往往却容易和命运相撞,撞得遍体鳞伤。
打开台灯,幽幽白光泛亮了书桌这一角,其它的只是不变的森暗。
我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心里流淌的血液,仿佛是带着刺的荆棘。
书桌的抽屉里放有一封信,那是很多年前爸爸和我种下的秘密的约定,也是他送我的最大的礼物:谎言。
祯儿:
前几天你一直吵着爸爸陪你玩躲迷藏,爸爸总说忙,没有时间陪你。其实,爸爸是骗你的,爸爸那么爱你,怎么会舍得不陪你呢?爸爸是在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爸爸想和你玩一个很大很大的躲迷藏游戏,这个游戏的规则就是,爸爸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妈妈找到,你要配合爸爸哦!如果爸爸忍不住先溜出来了那就是爸爸输了,如果你哭着找爸爸,那就是你输了。如果你输了,作为惩罚,爸爸就再也不出现了。你总不忍心让爸爸躲一辈子,所以坚强点,不许哭鼻子,知道吗?爸爸躲着的这段时间,如果妈妈哭了,你要逗妈妈笑哦!你已经五岁了,是个小小的男子汉了,爸爸相信你是最棒最懂事的!等我们宝贝祯儿到十三岁还是没有哭着找爸爸一次,那么爸爸就输了,那时爸爸就会回来向祯儿投降的。怎么样,儿子?爸爸聪明吧?想到一个这么有趣的游戏。那么,从现在开始,游戏开始咯!爸爸想看看,是祯儿厉害还是爸爸厉害。好了,爸爸躲起来了,不过祯儿放心,虽然你看不到爸爸,爸爸却会躲在一个看得见你的地方,注视着你。儿子,你要加油,可不能犯规哦!
永远爱你的爸爸
信纸轻轻地从手上滑落,原本白皙的纸面上已是斑斑黄迹,我闻着那陈旧的气息,仿佛又看到了爸爸久违的微笑。
爸爸,真是爱我呢!
就连要离开了,也没忘记给我一封足以让五岁的我手舞足蹈的遗书。
爸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机会能够叫出这个名字了。
爸爸,离我们约定的十三岁,又过了三年。
爸爸,我知道,即使我赢了,你也不可能出来向我认输了,可是我好想能够再见你一眼,即使是在梦中,即使是个幻觉。
爸爸,你真的就在能看到我的地方注视我吗?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视线渐渐模糊,我立刻识趣地停止所有的思绪,再煽情地想下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头开始沉重,我倒身在床,伴着眼角轻微而疼痛的泪线,静静入眠……
2
第二天所谓的聚餐,我自然是没有参加。
与其说是大家好好地话别,不如说又是一种变相的攀比,遗憾的是我对这种祥林嫂邻居八婆式的人物以及话题没有丝毫的兴趣,在我看来这是浪费时间谋财害命最典型的表现,撇开我的那个不争气的602,也是如此。
空旷的篮球场在黄昏下出奇地静,我手里的篮球规律跳动如心跳的频率。
在夏末里挥洒青春,坦然的细碎时光似乎才有了一种心无杂念的快乐和自由。没人干扰,无事烦忧,倒也乐得自在。
或许因为知道这样的惬意将很快被烦恼所吹散,所以愈加珍惜这样的时刻。
运球。站立。摒吸。对准。投篮。刷!漂亮!
“我可以加入吗?”一个声音在我正开心时兀自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向他,安静的明眸,浅浅的微笑,雪白色的衬衫。好干净的男生!
我不自然地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一起打,也是个不坏的选择。他没有让我失望,一上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过我的球,然后对着篮框就是一个精准的三分,太漂亮了!他的姿势,他的动作,都是不可挑剔的完美,我都不由地暗暗赞叹起他来。
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那我们应该是球逢对手半句多。两个小时下来,我们几乎没有对过话,可是那种通过球传递出的心情的碰撞以及交流,却仿佛能把彼此的心灵穿透。
幕色围笼,层层叠叠地向球场卷来,静谧的夜色里还穿梭着他静谧的微笑。
他停了下来,把球传给了我,笑着说道:“篮球不是人生的全部,但是人生一旦离开了篮球就不是完整的人生,对我是这样,想必对于你,也是如此吧?”
“是。”我微笑着应道,声音不大,却有力度。
“好!你没有让我失望!我该回家了……我们,”他眉毛一挑,看着我,继续说道,“会再见面的!再见!”说着,他就背朝场中央,潇洒地离去。
那一缕微笑明晃晃地在我脑海里浮荡,使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对关于我和他的故事有些许的期待。哪怕,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出乎我的意料,妈妈还没有到家。等我冲完凉之后,她依然没有回来。
她总不爱晚上出门的,到现在还没回家,会是什么事呢?我开始忐忑不安,只得站在门口望夫石般地眺望。
没有月亮的夜暗得视野一片昏沉,偶尔经过的人们里,总是寻不到我熟悉的影子。
随着秒秒地逼迟,那种不安感压得我就快无法呼吸。
现在的我已经是顾不上科学社会主义理论了,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不管是耶稣还是释加牟尼,只要能让妈妈平安归来我都求!爸爸留下了一纸游戏便永远离开了我,妈妈就成了我所有努力和坚持的支柱。
那种可怕的念头比这样的夜色更让我发颤,妈,许萦!你要是敢发生什么事,我会恨死你,你知道吗?如果你还有我这个儿子,就在我倒数十秒之内出现在我的视野。
我闭上眼,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然后张开,她依然没有出现。
一道闪电忽然滑过苍穹,我着实被吓了一跳。
要下雨了吗?她带没带伞?
我顾不上多想,转身冲回家,抓了两把伞,再锁上门,准备出去找妈妈。
走出大概两百米,却见妈妈正兴冲冲地朝我的方向跑来,还不停地挥手,孩子似的天真模样。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卸下,换而代之的是生气,生很大很大的气。
“你来得正好,帮妈妈提两袋东西。”她说着就要把袋子交给我。
弄了半天是跑出去逛街了。我心底立刻窜上一股无名之火,把雨伞扔一把给她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回走。
“儿子——”
我不应。
她再叫,我还是不应。
之后就是她的一句叹息,“你这孩子!”
好吧,她完全可以置我的感受不顾还有闲情逸致去逛街,想想就气得……不想理她。
“你不吃饭吗?”妈妈推开我的房门,探出脑袋,问道。
“气饱了。不吃!”我背对她,解释。
“怎么了?今天不是去打篮球了,还生什么气啊?”她不依不饶。
“你晚上要出去怎么没事先告诉我?害我……担心那么久……”我倔强地坦白了我的担心。
“原来是为这个……谁让你等我了,我那么大一个人还能走丢?真是傻儿子!”
我傻?弄了半天我还傻了?摊上这样的妈妈我还真是无语了。
她好像看穿我的心事,走进房间,拉着我的手,用孩子的语调说道,“好嘛,是我不对。下次出门之前一定告诉你,这下可以陪妈妈吃饭了吗?对了,妈妈今天给你买了好多东西,你出来看看喜不喜欢。”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拉了出去。
“看,这是一些文具用品,我不知道哪些好用就看边上的一个小姑娘,她正好也要读高一了,她买什么我就跟着买。这是白衬衫,我不知道什么牌子比较好,不过摸上去觉得它们质量还不错,而且好洗,你先穿着,过段时间天气转凉了妈妈再带你去买厚的。这个书包,我看很多高中生都用单肩包,那种书包虽然好看但背了会影响你之后的发育,万一高低肩就不好了,所以我买双肩的,又是黑色的,很耐看,怎么样,喜欢吧?哦,还有鞋子,听说现在的小孩穿鞋很讲究牌子,明天是第一天上学,可别输给别人,我是到专卖店买的,一双三百多,好贵啊!不过,你穿了一定会更帅!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想到,如果你想到了,要告诉我呀,哦,我看一些参考书也少不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袋子里的宝贝一样一样地掏出,全都是买给我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今天晚上之所以那么晚回来,全都是因为我,我却责备她的不懂事。
心里的暖意泛滥成灾,我始终不愿承认,只是努力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继续责备,“花那么多钱,你以为你还是十几年前的小富婆啊?”
“只要是为我们柳祯,再怎么花都是值得的!”她骄傲地说着,随即黯然,“不过明天再给你一千二交学费什么的,家里就空得差不多了……”
我接不上她的话,只好附和,“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她的兴致好像还没散,继续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今天看到一件衣服好喜欢,不过要卖108元,实在是太贵了,我当时就想,没关系,等我儿子赚钱了,我一定要买很多很多,把喜欢的统统抱回家,让所有街坊都羡慕……怎么样啊,儿子?”她沉浸在想象之中,满脸洋溢着幸福。
“是是是,许萦女士最大,怎么说就怎么办吧!”我无奈地笑应。看她乐不拢嘴的样子,我心里倒渗上几分酸涩的味道。
如果爸爸知道妈妈变成了这样,会不会也很心疼?
3
公车始终在城市的两端来回,面朝窗外,是不停倒退的景,如同我的记忆,也习惯着倒退。家到学校,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想到将花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这无用的路程上,心就不住地惋惜。
一早就在妈妈温柔的目光里出的门,我又将踏入一段新的旅程,她一直都在为了我而无条件付出。
所有的感动又幻成了小小的涟漪,在心湖里起落。
“华天高级中学”。
字字在朝阳的光辉里闪烁,很安静,很淡然,似乎这里的升学率与它们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我倒是开始羡慕起它们来。或者它们对每个在里面就读的学子都是一视同仁,都予以“华天”的光荣。
一直到我到华天报到的今天,我始终没有接到初中老师的一个电话一声问候。昨天还在街上碰到了初中的安老师,她装作没看见我,擦身而过,一个温暖的眼神都没有。想到这,心就被狠狠地划开了一个口子。
也说不定,我会因为这个602,从此成了那些曾经以我为傲的老师们的反面教材。
校门口聚了很多人,排在路的两边,看阵势,像是在等人。
难道今天领导下来检查?
“嗨,柳祯!”
好像是在叫我?我转身寻找声音的出处,却见谢运灵站在人群中兴奋地向我招手。
出于礼貌,我还是硬着头皮过去了。
“柳祯你说巧不巧,我刚才去看班级名单,你和我一个班哦!而且我是8号,你是38号,尾数都是8!”看我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又补充,“这次是按中考成绩排的……”
“哦,好。我知道了。对了,你们在这做什么?”我尴尬地扯开话题。
“哈,就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岳阳啊,不知为什么他坚持要来华天,而不读他们那的重点高中。总之华天校长是高兴坏了,特地派高二的同学来迎接,我们是来凑热闹的。对了,还有更巧的事,岳阳以后就是我们的同班同学了,还是一号哦!……啊,看,他来了!”
谢灵运的眼睛开始泛着光,周围的羡叹声连成一片。
我掺和在人群中,也对这位“新科状元”充满了兴趣。
只见一辆劳斯来斯在径直开进了校园,然后先下来的是跟班,十七岁少年的模样。他走向另一边,打开车门,我这才看到了这位慕名以久的状元的庐山真面目。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潇洒又略带了些傲慢。那件衬衫,和我的很像,我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只不过他那件要几千块吧,而我的,不过是几十块钱的,我还因为这件衬衫被感动得无所适从。他戴着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我可以肯定我是见过他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哇,状元的风采就是不一样!还是个超级有钱的贵族状元,那么拽!……柳祯,你看,是不是?”谢运灵忍不住赞叹,周围的尖叫议论羡慕赞叹早就开始泛滥了,我只是点头,没有回答。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继续说,“我还听说,因为他家比较远,需要住校,校长就立刻腾出一间最好的二人宿舍,就给他一个人住!唉,这就是差距!”
这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冲着我来的我不得而知,但心里的确很不好受。
我对岳阳失去了兴趣,正打算离开,不想他无意发现没在人群中的我,眼睛一亮,立刻向我跑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周围一下全静了下来,是吃惊,也是困惑。
我也是这样,吃惊并困惑着。
“你记得我么?我们见过面的。”他那抹干净无瑕的微笑让我突然想起来那个黄昏下和我一起打球的那位陌生的男孩。
他缓缓摘下了墨镜,看着我,“现在,认出我来了么?”
真的是他?!他就是岳阳?!
周围女生的一声声“好帅”淹没了我的吃惊,我平静地回答,“我们,一起打过篮球……”
“对啊对啊!”他开始兴奋起来了,显然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我们也是一个班的吧?”
我还不及答,谢运灵立刻插上话,“对对,我和你也是一个班的,你是一号,我是八号,柳祯是三十八号!”在空阔氛围里,这句话很突兀,每个字符,都清晰无差地钻进每个人的耳里。我的心好似又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那种血淋淋的痛压得我就快喘不过气。
我都不明白这么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我是三十八号,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吧?至于把我弄得像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么?
旁观者有不少人原来是和我一个初中的,这下好了,流言又要开始扩散了。
隐约间,我就已经有人听到了别人对我的揣测议论。
“他是柳祯诶,原来我们学校的!没想到这位昔日的头号种子这次却名落孙山……”
“他是怎么认识岳阳的?故意巴结吗?至于么?何况,人家岳阳又是一个男生。”
“就是嘛,还是校草呢!如果万一和柳祯玩同性恋,那我们这些女生的梦想不是全部得破灭,这算什么呀!”
“就是就是……”
……
我沉默,一直屏着呼吸,我怕我一个不小心的放松,会让我之前伪装的坚强彻底地垮掉。
岳阳迷离着眼光像是在注视我,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有会一种我说不出的亲切,好像只要看到他的眼睛,我的武装就会自动失效,我怕泪水会溢出,所以拼命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转移它的注意力。
岳阳转了四十五度角,直直逼近谢运灵,直到几乎快撞上了,才停下步。
他颇细心地整理着谢运灵的衣领,压低声音道,“是吗?我和你也是一个班的?那我应该要好好欢迎欢迎你才对呀!”岳阳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瓶罐装百事可乐,打开,自己先喝了一口,又做出一个给他喝的动作,说,“来,我敬你,新同学。”
谢运灵高兴地准备接过手,岳阳冷不防地高举可乐,在谢运灵的头上将可乐罐翻了个头,可乐便不客气地顺着他的头发,四面八方地往下流去,冒着气泡的水,将刚才一个得意凛凛的谢运灵顿时变得狼狈不堪。
周围同学瞪着这位“新科状元”,久久挤不出话来。
哪敢说呢!谁知道他下一个会往谁身上倒可乐。
岳阳颇拽地一扫周围的他们,其哑语可谓意味深长。
“我们走吧。”他搭着我的肩膀,准备和我一起回到教室。
我看到谢运灵狼狈的样子,难堪的表情,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我重重推开岳阳,冷言道,“我不需要你自作聪明的反攻,也没有你这自以为是的朋友。我们,根本就不认识!”然后回走。
这样的举动不要说岳阳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么说,好像是种反射,是种本能。
“小哥,这……”他身边的一个年纪和我们相仿的跟班弱弱地问道。
“啊哈,没事!我上课去了,你不用跟着我了……”他尴尬地笑说。
我那么绝决地回头,心却无法固执地冷骤。
他是除了妈妈以外,在我跌落谷底的时候,第一个带给我温暖和感动的人。刚才那句话,一定伤到他了吧。
我多想回头看他一眼道一声对不起,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我前脚刚进教室,岳阳后脚就跟了进来,两双眼睛相撞时,他带给我的,竟然还是微笑。
他冲我一笑,然后跑向讲台处,低头和我们的新班主任说了些悄悄话,我当然听不到他们在商量什么,就见班主任罗老师对岳阳微微一笑,再接下来,岳阳就跑到我身旁,把书包顺手一丢,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还不忘得意地说:“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这可是老师说的。
这个人太奇怪了吧?干吗总黏着我?真是百思不解。他直接忽略我困惑的表情,脸上挂着的依然是微微的笑。
我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问出口。见我没有开口,他也乖乖地保持着沉默,但是这样的沉默,很快就被他自己打破了,“快,看!”他孩子似的拍着我的肩膀,难掩一脸的兴奋。
我抬头,原来是谢运灵灰头土脸耷拉地走进来,他沮丧地扫了我一眼,神色很是复杂。
他显然是到卫生间冲洗过,头发和衣领还浠浠沥沥地淌着水,我也笑了,但我肯定不是被谢运灵的狼狈样弄笑,而是被岳阳那夸张的表情逗笑的。
周围的窃窃私语很快将氤氳闷静的教室淹没,吱呀的吊扇懒懒浮动,让这季夏天的尾声,多了些缱绻的慵怠。
4
我没有参加班干部的竞选活动,出乎意料的是岳阳也没有。所以当一些同学们在讲台上意气昂扬地宣读他的竞选演讲时,我随手翻阅着新到手的书本,而岳阳则是趴在桌上甜甜地梦蝶。最后是谢运灵当选班长,我看见岳阳脸上满是鄙疑和不屑的神情。
其实当班长又能怎样呢?在这个制度下,和我们相关的不是锻炼,而是分数,是成绩。这也是我中考之后才懂得的道理。
从谢运灵当选时对我意味深长的一瞥后,我似乎能感觉到,以后的生活,并不轻松。
我是伴着一片又一片的霓虹回到家的。整个城市早已疲惫不堪,拥挤扰乱的热闹将所谓的文明城市划落孤单的圈套,一味的奉承,一味的空虚。
然而,我们就是无可选择地生活在这样的条件里。曾经习以为常的新鲜的空气早被制冷机调得焦灼。曾欢戏的小溪漂着沉重的秽物,压抑得无法呼吸。曾无忧的心情也渐渐因世故的忧伤而沮丧。好像一切还不曾改变的那个时候,父亲是与我同在的。
想到这,思绪嘎然而止。
妈妈早已经做好了饭菜在等着我回家,或者我真应该感谢上苍,我还有妈妈,即使一无所有了我还有个妈妈,即使我被人冷言热讽我还有个妈妈。
饭菜已经又热过两遍了,我没有回来,她就陪我饿着,颧骨陷下去的深度仿佛是被我这些年的压力迫出来的。岁月在妈妈的身上磨出了道道深邃的纹,也磨出了她永不妥协的性格。
“今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饭吃了一半,妈妈突然问。
“嗯,还不错,都挺好的,老师同学对我都不错。”我嚼着饭应道,心里很自然的忽略了谢运灵给我的难堪,也有意避开岳阳对我莫名其妙的好。
沉默了许久,妈妈又说,“我们家离华天太远了,看你每天坐车来回的也不是个办法,昨天你华舅舅来电话了,问你住他家怎样?他家离你们学校很近,家里又大,对你学习生活都挺方便的。妈妈想,这样也挺好,而且你华舅舅一直很疼你,正好,芷菏也上初二了,你还可以帮她温习功课,他们也省了一大笔家教的钱。”
这段距离一直是哽在我喉中的刺,我很害怕花大笔的时间投在无聊的公交车上,一个小时,这近乎可以分离开两座城市,每天往返,当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可是,要我住在华舅舅家而远离妈妈,我好像也做不到,我怎么放心让妈妈一个人在家呢?
“那,你就不怕会想我?”我饶有兴致地问。
“你是妈的命根子,不想你想谁?但你又不是一去不回,妈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周末有空了就回来,妈想你了就去看你,现在交通那么方便,是不是?”
我暗暗佩服起妈妈的口才来,看来她是决心要劝我去的。
“这个房子,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妈妈的神色黯然,我知道她想丈夫了,也就是我的爸爸。
这幢小屋有两层楼,是建筑师的爸爸亲自设计建造的,房子安静雅致,前面树影重叠,后面小院悠然。
厅里父亲淡淡的笑模糊了母亲的视线,而现在,我取代了父亲,因为有我,她心中的伤痛才减轻了一些,她把她所有可能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我还能说什么,我相信她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因为她是我妈,所以我相信。
“你怎么说就怎么做吧!”我颇宠溺地应了一声。
“臭小子,答应得这么爽快,都不会舍不得妈妈!”她笑了,随即又抱怨,我还真是哭笑不得。
有时候妈妈身上的孩子气真的让我感到无奈,但又有谁能否定,我之所以还对这个世界留有一份期待,那样的生命等待的光华,就来自于我的妈妈。
晚饭过后我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将爸爸给我的遗书放在书包最隐蔽的夹层里。
那是爸爸爱我的凭证,只有带上了,我才能有些许的安慰。
空气里的热度没有因为九月天的到来而有丝毫的减弱,人沉闷的生存感压抑得无所遁形。
就是这个秋天,我会离家,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我的生活,这难免有些感慨的情绪。
华舅舅是妈妈的表哥,他名字叫纪华,妈妈总是叫他华表哥,所以我便也称呼他为华舅舅。他有个女儿,叫纪芷菏,正上初二,前些年我见过她一次,那时她才四年级,是个很清澈可爱的女孩,芷菏的妈妈我就不太了解了。
其实,爸爸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笔债务,亲戚们都怕被我和妈妈拖累故意疏远了我们,这就是所谓的亲情我还是能够理解的。只有华舅舅,总是会时不时地帮助我们,但妈妈担心华舅妈会因此和他闹不愉快,便自动疏远他们来。我曾经听邻居小玲阿姨说过,华舅舅以前和妈妈的感情特别好,甚至差点就把妈妈追到手了,只不过当时世俗的观念不允许,而妈妈又遇上了爸爸,他们便分手了。我想,华舅舅如果还爱着妈妈,这样或有或无意识的疏远对他们而言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虽然和他们一家人接触不多,但华舅舅我还是特别喜欢的,也就是他,能够让我不时得到父亲般的温暖。每年我生日时,他总会到我们学校接我再带我去大玩特玩再饱餐一顿,他会不时打电话询问我近来的成绩,他会在中考失利的时候第一时间给我鼓励,甚至还一度被同学认为是我的父亲。这也是为什么当妈妈提出是住华舅舅家的时候我并不反对的原因。
5
华天坐落在城市的郊区,远看被山色围拢,一片苍郁,有生命的厚重感,又不失青春的勃发劲。
这正是我所钟情的。
学校的建筑颇有西方的建筑风格,中心大楼如塔般高高立起,最上方处镶了个巨大的时钟。中心大楼两旁都是教室。图书馆、科技实验楼、学生公寓等都在中心大楼的后方,依山傍水,自是别有一番风趣。林荫的小道边设有许多的石椅,那是供同学们读书时坐的。
我总特别向往那种闲云野鹤般自由自在的生活,如庄子那样将自我与天地、与万物相融的大境界。所以第一次见到这所学校,我就好不犹豫地喜欢上了。
我这才刚跨进学校的大门,那让我有些反感的声音又从后面响起,这次还伴着电动摩托车的声音。
果然又是谢运灵。
我只好停下脚步,做好心理准备,等待他的发言。他得意地说道,“你看,这部崭新的电动车是我爸给我买的,比自行车快多了,坐这个从我家到学校只要十五分钟不到……对了,咱俩不是顺一段路么?正好,我可以送你一程!唉,这车好是好,就是充电特别不方便……”
“呵呵,那个……不用了。”
“不用?那怎么行?坐那个又慢又挤又破的公交车,多费时间啊,人家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它得一个小时呢!何况,你家又那么远,你又没有住宿。”
“我不回家,所以真不用了……”我只好又解释,心里就巴望着他能快点走,结果他没有走,倒把岳阳给招来了。
“你来了?”岳阳兴奋地跟我打了个招呼,看上去,他似乎等我有一段时间了。
“哦,谢灵运?你怎么也在这?”
“是谢运灵!”谢运灵没好气地纠正。
“哦,这样哦!原来你是谢运灵啊!还好不是谢灵运,我很喜欢谢灵运的。”岳阳答得煞有介事。
谢运灵脸色开始发白,“我有事,先走了。”甩下一句话,他便开动车,远了。
“他干嘛老跟你过不去?”回教室的时候,岳阳突然问道。
“我哪知道?不过,他也没有和我过不去啦!他人其实挺好。”
“挺好?真的假的?”
“嗯。”我点点头。
事实上谢运灵真的挺好的,对工作也算负责,而且也没什么大毛病可挑的,学习成绩也不错,就是不知为什么偶尔会说几句让人难堪的话。
我还没想完呢!岳阳就拉着我一阵快跑,直朝停车场奔去,然后麻利地泄了谢运灵电动车的气,完事后不忘拍拍手,呵呵地说道,“等我看了他的反应后,再来判断他的为人。总之我是不喜欢他的。”
在记忆的原野,我像是游荡的过客,匆匆来回,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初中一些玩得好的朋友,渐渐远离我的世界,有些荒芜的凉悸。
以为一个人安静地也可以无所谓,但自从岳阳莫名地闯入我生命开始,我竟然对命运多了几分感激。
看着他对着泄气的电动车傻傻地笑,和我们第一次见的潇洒全然不同,我还是被震慑住了,像是被温暖的阳光洗劫,心也重复着微笑。
“下午放学,去打球么?”回教室的路上,他突然问道,表情有些紧张。
“不了,晚上,我要去一个亲戚家,以后就住在那了。”我解释,看他略有失望,我忙补充,“明天去,可以么?”
他这才眉开眼笑起来。我无奈地看着他,这也是状元的风采?还是把我当成女生了,想和我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我喜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眼神里似乎藏有特别的秘密,不知为什么,每次无意撞入他的视线里,我总有些不安,仿佛他能洞穿我所有的心事,以及,我与生俱来的悲伤。
连对方心里的悲伤都可以看穿的人,一定有不寻常的经历,遗憾的是,我竟然还是读不懂他。比如他的过去,和他接近我,亲近我的目的,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我相信他是没有恶意的,并且我也因有他的存在而暗自欣喜。
回忆有时是多余的,人生也有很多坎,需要我们鼓起勇气去忘记。然而又有些遗憾,虽然一时之间是我们心里的痛,但久了,那种苦涩反蕴藉着芬芳,淡淡的清甜。也许我会庆幸,只因我曾经历。
下午放学,我照着妈妈留给我的地址,朝我未来的方向走去。
当然,在临走之前,我被岳阳拖去车棚,很简单,就是想看谢运灵的反应。
出乎岳阳的意料,他没有泼妇似的骂街,没有四处搜寻可疑分子,也没有另找一部车泄愤,而是一个人小心地将车推到门口的维修部去,夕阳拉长了他的背影,一直延伸,渗入我们的惭愧里,然后再抽离……
一个长长的背影边缘,立着一身笔直的气度,真能把人淹没。
难怪连岳阳都忍不住说,“他还是挺好欺负的嘛。”
“废话,他要真计较起来,上次你往他头上洒可乐时,他就该跟你急了,管你有多特殊的身份!”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但还是不客气地回应。
“谁让他要给你难堪,下次他要再说你什么,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听到这句话时,我身体一阵短暂的战栗,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好像我是个女孩,他准备向我表白了?
“哈哈,放心啦!我没有同性恋倾向。”他郑重解释。
看看,真的连我此刻在想什么他都知道!呼,我一身冷汗啊!
6
华舅舅家离学校很近,我照着门牌号拐了两小个巷道,一幢两层红色瓷砖瓦小楼就立在我的面前,一棵颇有树龄的榕树安静地睡在门外,在晚霞浸润中多了几分怡然的悠闲。
晨毓小区007号。
没错,就是它了。
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总是有些忐忑,尤其是在某个不太熟的亲戚或朋友家。
记得曾经有过一次,那年我四岁。那时爸爸妈妈有事外出,便把我寄住在小姨家一个星期,有一天我忘了带钥匙进不去,只好跑到小姨打麻将的那个人家家里去找小姨,结果许是那天小姨输了钱心情不好,把钥匙丢给我的时候不忘用食指狠狠戳我额头,说道,“你这死小孩怎么这么笨?难道你妈就从来没教过你出门要带钥匙吗?像你这么傻,将来怎么会有出息?”
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
那时我四岁。
很奇怪吧,我到现在竟然还记得清楚。小姨当时是真的弄痛我了,所以等我跑门出去的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放声大哭。所幸的是那时的我还很幼稚,不知道我该哭的,不是痛,而是被诋毁的尊严。以后的小姨对我再好,我也总忘不了那儿时的一幕,忘不了她脸庞里厌恶的表情。我之后再也没去她家住过,哪怕是她心血来潮的邀请。
华舅舅算是这些年来和我们家走得最近的亲戚了,而且华舅舅始终对我视如己出,住在他家,应该会好些吧。
这时门突然开了,也止住了我的思绪。
我定睛一看,是……芷菏吧。
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她有些不一样。上次见面时,她四年级,扎着马尾辫,还系着红丝带,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下面是一双安静的贝贝牌的小白鞋,不时地笑,一笑就牵动起浅浅的梨窝,一脸天真的样子。今天再见到她,感觉又是另一番风采。短短的脆发,一身雪白的运动装束,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颇有女子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如果不是眉宇间那股年少的稚气尚未脱落,如果不是那种曾熟悉的面容隐约可辨,我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她就是芷菏。
“是柳祯哥哥吧?爸爸妈妈等你很久了,你妈妈也在里面,他们担心你找不到路,要我出来看看,没想到你已经在门口了。”芷菏率先开口说道,言语神色间,显得很大方,没有一丝的生涩感。
“哦,我也是刚到的,正要敲门,你就出来了。”
“嗯,那我们快进屋吧。”说着,她便拉着我的手,兴冲冲地往里面跑。
中国人都是在饭桌上联络感情的,此话真是一点不假。通过吃饭,可以相互了解,增进感情,促成彼此间的合作。所以我来到华舅舅家的第一件事,很简单,就是吃饭。
华舅妈给我的感觉,是个温柔好客的中年妇女,长得嘛,也算是不错,这个从芷菏身上就可以看出点端睨来,这么漂亮单纯的女孩,妈妈一定也差不到哪去吧。华舅舅我就不多说了,只是两个多月没见,觉得他又发福了,还老是笑得慈眉善目的,越发像弥勒佛了,只是这话,还是不说为好哈。
饭席间妈妈一直在和华舅妈对话,两个女人话题一多就没完没了起来,仿佛是离散十多年的姐妹,煞是有感情。
而芷菏呢,倒也不扭昵,一个劲的和我说今天学校里的趣事,比方说谁谁谁今天上课捉弄老师,把粉笔擦放到国旗上端,让数学老师硬是表演了一段“猴子跳摘桃”,再比如说,今天谁谁谁把班上同学给隔壁班花的情书塞进了班主任的英语书里,我就呵呵地陪她一直笑,最后还是华舅妈看不下去了,她敲敲芷菏的头,“吃饭怎么那么多话?”然后继续和我妈开扯。
看到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没来由的我能体味到妈妈此刻的心情,曾经所有的幸福,只剩下梦里才能回首的过往,而曾以为是正确的选择,即使不曾后悔,也要铺展开一大片淋漓的伤痛。那种痛,不仅于债,不仅于爱,还有更多更多的,是对生活隐忍的艰辛里还必须装有不屈的倔强。不能掉眼泪,不能向家人示弱,不能低头,这种固执压得她过早地苍老。而我,明明都知道,却无法为她做些什么。茫茫然的感受抽丝剥茧般地将我的心一点点凋离,只有这个女人,会让我痛得那么厉害,又爱得那么厉害。
想到就要离开她了,至少不能每天都见上她,心里就不住地发虚。虽然她正有说有笑地和华舅妈闲话家常,从她不时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和里面泛着的不易察觉的泪光,我几乎可以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二楼的拐角处,也就是芷菏房间的对面。那也是妈妈帮我一件一件地放置上去的。一个小小房间里满是妈妈留下的味道,那是亲情的,关于血,也关于爱。
不要把母亲的付出看成是理所应当的工作,不要用血溶于水来为自己的惰性解围。我们生而为平等的人,只是来的时间先后顺序不同,仅此而已。许萦,是我的妈妈不假,但她曾经也是女孩,一个对生活抱有无限憧憬的女孩,一个渴望有个男孩能牵起她的手陪她走过一生一世的女孩,一个为敢为信仰勇往直前的女孩,一个纤弱并娇羞的女孩,一个充满天真童趣的女孩。
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最宝贵的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远离了她的视野,也远离了她的心灵?
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为自己而笑了,在她思想里,孩子的分量逐步占据了她那颗小小的心,她没有心思去后悔,她没有心思去伤心,她所有的所有,只剩下最单纯的牵挂。这个时候,她突然明白,这就是母亲。
所谓母亲的,不过如此。
7
妈妈执意不要我出门送她去坐车,我怎么也不依。她只好乖乖地听从了我,顺从得像个孩子。
昏暗的路灯下,我,妈妈,华舅舅,并排站着,等待到我家的那班车。
初秋的凉意隐隐,风吹不起的思念绵绵。每每打开回忆的天窗,总有太多的感伤逆流。
如晚风吹散着大片的蒹葭,身后层层叠起的欢笑响动曾经快乐的银铃。或许我们将不再,所有的梦都将遗失。
瑟瑟的冷让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妈妈,将她弱小的身躯贴近我的胸膛,暖意蔓延,是感恩的,也是不舍的。
“我们的柳祯长大了呀!”华舅舅看着我和妈妈,在一旁呵呵地笑。
“当然,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妈妈应得好不得意,“柳祯,以后就是我的保护伞!”
“是啊,总觉得时间会很漫长,没想到不知不觉柳祯就已经这么大了……这十多年来,真是苦了你了……”华舅舅突然说道,声音压得很低,是心疼,是叹息,也是一种被岁月淹没的爱。
我明显察觉妈妈弱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继而无奈地笑道:“这就是命啊……不过,”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有柳祯,不管再苦都是值得的。”
她的眼睛里很骄傲,她对我永远充满了信任。在她大爱无疆的付出里,我似乎听懂了母爱的语言,伴着这一夜的秋风,淡淡地沁着香,浮动着每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
因为我知道,她是怎样地付出。
华舅舅眼睛变得深邃而暗淡,他看妈妈的眼神,总是疼惜。或许他身为一个男人,是无法理解像妈妈这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女子是如何撑起所有的负担,而曾经的许萦,是个多么纤弱美丽的女子呵!
她瘦弱的肩膀,还能承担多少的负荷?
末班车带着一束漫有尘埃的光线在站点处停了下来,在弱有星色的夜空下,凭添了丝丝凉意。
“华表哥,我儿子就麻烦你们照顾了,有什么问题再跟我说啊。”妈妈嘱咐华舅舅道。
“放心吧。我早就当他是我儿子了。倒是你,一个人住,凡事要小心,千万别犯马虎眼呀!”
“嗯,我知道。”妈妈应着,又留恋地看了我一眼,轻道,“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那转身的背影,在路灯下一再被延长,又突然变短,最后在那道门里消逝,连同背影,连同我那隐形的失落。
车窗终于将我和母亲挡开成两个世界,里面是她的不舍,外面是我的牵挂。我目光始终无法离开,在她眼睛里交融,却能读懂彼此心灵里碰撞出来的声音。
她有她骨肉相连的不舍,我有我血脉相承的牵挂。
然而无言,都只是无言。相见无言,离别亦无言。沉默的对望在车的远离中斑驳,零零散散的记忆,关于季节,关于时序,关于母亲所有的爱与痛,那是母亲成长的见证,亦是我将珍藏的宝藏。
8
当夜静静沉淀下来的,我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它单薄得有些惨淡,像是被光明忽略的哭泣,透明的让人心疼。
极目四望,小小的居室润着亮白的灯光,无暇却像铺了层落寞。我知道这里的每一寸,都经过了母亲的抚摸,这里的所有摆设,都是母亲的杰作。周围仿佛还存有母亲的味道,可是她竟然已不在我的身边。
现在的她,到家了吧?她一定也在看着某个东西,想着刚刚才离开她的儿子吧?
暮色的星辉,昏白的月光,能寄予我的思念,或是母亲淡淡的忧愁吗?结果我是不知道的,但是两颗心的距离始终无法远离,却是毋庸置疑。
那么父亲呢?我真害怕他的影像会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模糊。这是连相片也无法挽救的结果。无论我愿不愿意承认,那样的微笑,他曾给我的微笑正在淡化,原本清晰的线条渐渐软化,糊成一片,像西方盛行的印象派作品。
我很羡慕芷菏呢!能够得到父亲全部的爱,以及家庭全部的温暖。
由于华舅舅舅妈工作地方比较远,为了方便,他们中午很少回家,于是很自然地,我和芷菏中午要么在学校吃饭,要么自己回家做饭。
上午要去上学时,华舅舅对我说了句相当玩味的话:祯儿,你要试着去习惯在这个家的生活。
言下之意,这个家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纯粹,还是会多出一些什么不和谐的东西吧。
我点头,当然,别人家并不比自家,习惯还是必要的,尤其是,妈妈还不在我的身边。但是华舅舅一家给我的感觉很好,至少比我记忆中的小姨那是好太多了,起码我能感觉到温暖。
如果我能预知未来,我会后悔今天做出的选择吗?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结果就算是伤痛,毕竟曾经历过。
9
还记得当初岳阳向班主任兼英语老师罗老师说话的时候,她曾展现过一个微笑,坦白说当时我很不以为然,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是现在,已经正式上课三天了,她始终是默着一张脸,没有表情更谈不上什么微笑,,神色阴森得像乌云里弥漫的沉闷。
她叫罗静依,长得也不错,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带有些古典气质的东方美,特别喜欢穿旗袍,而那紧身的旗袍,又相当不识趣地将她原本挺好的身材硬是兀得不怎么样了。按说美女应该是温婉的,尤其还是有古典气韵的,可偏偏我们的静依实行的是俾斯麦的铁血政策,满手的规章制度惩罚标准,一套一套的看得我和岳阳是目不暇接。我才突然想到,我曾预感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不是因为谢运灵,而应该是罗老师。
这不,岳阳早读课不慎迟到了十秒钟,就被罗静依盘问了十分钟然后站在门口进行早读,另外还要独揽三天的值日工作。
等他耷拉着脑袋走进教室,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借着被淹没的读书声说道:“你还好吧?我还以为她会因为惜才而对你网开一面呢!没想到连你也不能幸免。”这也是我佩服她的地方,能够不带有色的眼镜去看学生,保持既定的原则,这并不是所有老师都可以做到的。
“不要得意。你还得帮我扫地!”岳阳没好气地说道。显然他也正郁闷着,估计享受这样的待遇,对他而言还是第一次吧。
叩、叩、叩……
桌子颇有规律地响了三声,我们立刻吓得闭口不言。“早读课不好好读英语,在聊什么天?”罗静依冷不防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皱眉冷道。
“Students graduating from colleges today are not fully prepared to deal with……”
见我俩知趣地异口同声,她便不再说什么,走到别处继续她的监督。
她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一阵风,轻得没有一丁点声音,那还是个人吗?我和岳阳相视一眼,冷汗迭起。想到她可能会带我们三年,眼前就立刻浮现出一道布满荆棘与血迹的小道。所谓高三之苦,比我们也差不到哪去吧!
窗外的阳光懒懒洒入,在桌上连成泛有金黄的韵感,好像在敲动书本里的琴键,发出朗朗的书声,干净又透明。只是让我和岳阳,甚至全班同学无法理解的是,这样的声音里,为什么还不时夹有Miss罗幽森的话语?还好其他的老师并非如此,这多少算是一点安慰。
南方的九月是找不到秋意的,梧桐依然绿意盎然,蝉鸣不断。也只有校园,还是依山傍水落在郊区的校园,才能享有天然独到的景致。它像逃离了纷扰的都市,追求的是一种淡泊名利的致远情怀,潇潇的湖水,清澈地倒映年少谁与谁的曾经。
很多上个世纪淳朴的习惯已经遗失,被时代伟大的召唤渐渐剥离它青涩的面纱,退化,老却,消逝。比方现在的多媒体教学,比方现在体育馆里的篮球场,这种过于现代的东西正让很多美妙的感觉一点点地远离,远离我们的世界,也远离了我们的心。
记得小学时,那种砖瓦式的矮矮的教学楼,镶着七十年代的木质窗,雷一闪,就震得玻璃啵啵地响,吓得我们差点没躲进课桌下。那时的黑板,没有现在的精致,是粗糙而灰旷的,我就是在那样破落的黑板上,完成了一出又一出的黑板报。那时没有多媒体,老师无法把图片或视频装进电脑再放给我们看,他们认真地板书,我们认真地抄笔记,老师还会抽出时间检查笔记,并且评出一个笔记做得最棒的给予表扬奖励,需要图片讲解时,老师就会自己画图,用生动特殊的方式展开我们的想象。那时的篮球场,是立在阳光里的操场上的,周围笼着郁郁葱葱的上了年龄的树木,随时打球都是快乐的享受。那时的跑道是沙地的,不时掀起一阵扬沙舞动童年的色彩,那时的声音是清冽可人的,不像现在到处充斥着机器的运转……
“晚上你会来晚自习么?”岳阳突然问道。
我还沉浸在我的思索里,那种渗着无可奈何的遗憾,没能让我迅速回过神来。
岳阳忍无可忍了,操起根扫把就往我怀里送,“别忘了,你要帮我值日的。”
大家已经各自散去,晚霞将校园渲染地分外亮眼。校园虽然美,给我更多感触的倒不是它华丽的布局,而是它相较于别的学校,多了一层意境,像宋词里词人多喜欢描述的那种清新雅致的意境。
三人并排,两人齐肩,夏天校服的简约单薄衬托着青春的美好。微风熏得眼睛有些迷蒙,总会有些淡淡的莫名的失落让人无所适从。
等我搭着扫把再走进教室时,刚抬头就对上岳阳吃人的眼神。
“你在外面发什么呆?地我们都快扫完了!”他压低声音吼道。
“我们?除了你和我还有人扫地?”我立刻转移话题问道。抬头的一瞬间才发现真的还有个女孩也在扫地。
“她今天也迟到了?”我问。
“当然不是,人家是看我一个人扫地很辛苦,特地留下来帮我的!哪像你!”岳阳不满地说道。
“哦,也没有啦!我在等人,反正也是闲着,就帮岳阳扫地咯。”女孩笑面盈盈地解释。
这下我才看清了她,面如桃花,静婉清灵,眼睛里忽闪着明晃晃的光芒,清澈,韵悠,很舒服的感觉。但是记忆中对她没有什么印象,我想了想,还是冒昧地问了句:“你是哪个班的呀?”
岳阳瞪着我,手上的扫把差点没再次朝我飞来。女孩颇有些无奈地干笑道:“难怪你们的感情那么好,就连问我的问题都一样……我叫林脉沄,就是这个班的。”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岳阳要瞪我了,大家已经一起上课三天了,不要说是名字了,我居然连人家是不是自己班的都没有察觉?!
想想也是,这几天,我除了岳阳和谢运灵,其他人接触的并不多,更别说是女孩子了。
“如此,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讪讪道,脸上红白相间。
她倒是笑了,呵呵道:“不怪你们的。要不是你们成绩优秀,再加上运灵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们,我也不见得就会认识你们啊!”
“运灵?”我和岳阳同时叫了起来,掉了满地的疙瘩。
“对啊!谢运灵,我们班的班长啊!有问题吗?”脉沄不解地反问。
“那小子泡妞的速度是够快的,真不够君子!亏我之前还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岳阳愤愤地说道,但随后又得意地瞟了我一眼,这说明他看人比我厉害呗。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喃喃。
“哎呀,你们在说什么呀?运灵是我好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脉沄也着急了,忙解释。
“脉沄,我忙完了,我们回去吧!”我正想说什么,谢运灵突然杀到,打断了我的思路。
“哦,好!”脉沄应道,又回过头来对我们说:“地板也扫差不多了,你们稍微整理下就行了,我和运灵先回去哦!拜拜!”
然后拉着一头雾水的谢运灵跑出教室。
“哦……”岳阳恍然大悟地说道:“青梅竹马呀!”
我俩随即释然一笑。
再然后,我们看到那辆被岳阳放过气的电动车上面坐着谢运灵和脉沄,消逝在极目的视野之中。
岳阳看着晚霞暗淡的背景,叹息道:“虽然知道了谢运灵为人还好,但是看到脉沄坐在他后面,唉,可惜了,这么一个女生……”
“喂,你在乱想什么啊!”我拍拍他的头,“天黑了,我们该撤了吧!扫个地花了那么多时间!”
“啪”的一声,门被用力地关上。
“我的天空今天有点灰……”岳阳扯开嗓子准备开吼,我立刻堵住自己的耳朵,两个人相当潇洒的晃回去。
10
夜渐渐透出安静的眉目,隐绰的叶影在灯光下跳动着。有时候我也会莫名的不安,因为太喜欢这样悠然,就怕会一个不小心,所有的美好就消失,只剩我,孤独地守望。
比如在小路分手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一个人走在路上,我知道那个站点不是我等待的地方,经过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或许是因为它将会载着我的某一种感情回到真正属于我的家。那是感情的一种皈依吧,也带着眷恋的深邃。
万家灯火下,我寻到新的方向,手中紧握的钥匙,也感到无声的安定。
大家都在等我吃饭呢!芷菏也才刚到家,舅妈忍不住打趣道:“我们家就要出两个大学生了,看来我以后要迟点做饭,要不你们回来就该凉了。”
“大学生啊,那是柳祯哥的事,我还只是个初中生呢。”芷菏不以为然。
“你以为你还可以混多久啊?几年的时间一转眼就过了。现在不好好努力,以后再想抓紧就难了!都不知道你学了什么,这么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舅妈不满地说道。
眼看一场争吵就要爆发,舅舅忙笑道,“好了好了,你看你们,每次说到这个就开始吵,人家祯儿也在呢,可别让人家笑话!饭都凉了,我们快吃饭吧!”
一个不好的开头,让这顿饭变得有些沉闷,刻意的笑容都是干瘪的。看舅妈和芷菏的表情,就知道她们也在心里郁闷。教育总归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我也不多话,闷着头,静静吃饭。
晚饭后,我按照惯例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做作业。物理,化学,数学……书本一摊开,就是没完没了的任务。
或者对于学生而言,书本的打开,就是一天的开始,书本的合上,便是一天的结束。重复的习题重复地温习,重复的考试重复着检讨,重复的时间重复地挣扎。
明知无用,还要装无知地继续坚持。
门“咯噔”被打开了,是芷菏,她套着件睡衣抱着几本书就往我房里奔。
“芷菏,你怎么进来了?”我停下手中的笔,问道。
她嘟着嘴叹了口气,把怀里的那几本书丢在我的桌上,又搬了张凳子,坐了下来,说道,“我跟妈妈说我有好多问题不太懂要来问你她就同意了。”她随手翻开我的一本书,又补充:“我还说我以后要和你一起自习。”
“她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你是华天高中的诶!就冲这你头顶上这所学校的金色光辉,我肯和你学习,这应该是她做梦都想的事吧!我不过是识趣地顺从她而已。”
“所以,你来找我,主要不是因为学习和功课,而是要借我挡掉你爸妈的唠叨?”我又问。
“你真聪明!不过只说对了一半,等我心情好了,就会乖乖读书的。”她还特别加重了“书”这个字眼,好不得意。
笔尖在轻薄的纸质上碰出沙沙的声音,白炽灯的光芒将碎落的影拢起,安静里又多了些许调皮的热闹。我是喜欢书的,虽然我并不赞成那一套填鸭式教学的作业,我喜欢这样的安静带来的关于心灵的悸动,和夜一起融化,一起沉淀,竟也可以莫名其妙地被感动。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轻吟一首少游的淡淡而伤感的《阮郎归》,洗却某种烦恼所带来的不安的焦躁,却让心越发地沦陷在一种深深的思念之中。
词人的心像易碎的玻璃般透明,词人的眼泪却如细雨般轻盈,心揉着泪,再来应时的残景悄悄渲染,那凄情的韵道渗透着的思乡思亲,往往令人欲罢不能。
很自然地,我,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