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西岭》云幕为谁遮

4、如烟

　　林屿森一直在连西家待到下午，两人才一起出门吃饭。
　　饭桌上林屿森突然想起了什么，略放低姿态地说：“西西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

　　林屿森曾是连西小学时小她两届的学弟，两人相识于课外兴趣班，那个兴趣班里大部分都是连西这个小学的，因为上课的地址就在学校旁边的社区会所。而连西认识姚川则是因为他是王书语名义上的弟弟。

　　后来林屿森初中都没念完，就被父母给崩到了美国，不过这正中他的下怀，因为自己的性取向，林屿森在国内一直畏首畏尾，出了国反倒不再束手束脚。

　　姚川和林屿森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同学，他一直对林屿森有那么点不寻常的感情。后来林屿森离开，他因为怀着对林屿森的不寻常“想法”，也求着父母几乎跟他前后脚地出了国。

　　姚川是姚父和前妻的儿子，王书语的妈妈为了当好后妈，几乎不会为难他，姚父整日忙生意，也没有精力教育姚川，所以当姚川提出要出国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表达了支持。姚川出国既能减缓他和现任妻子的矛盾，也能让儿子的眼界更辽阔一些——于是二人从青梅竹马到过起了自己小日子的小夫夫，现在小日子挺滋润。

　　姚川讨厌王书语和她的母亲，因为他觉得是那个女人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姚川的生母有先天性心脏病，后来丈夫忙于生意，她感觉无人陪伴，日日沉沦便得了抑郁症。
　　后来夫妻二人感情破裂，姚父另娶他人，她知道了这个消息后自杀了——那一年姚川才七岁，幼小而懵懂。

　　连西出国后，一直和她他们保持着联系。姚川傲慢，林屿森傲娇，他俩都很少会喊连西姐，一般都是直接喊名字，林屿森有时会喊西西。
　　而这次连西一听他喊姐，就一个头两个大，这小子心里肯定没憋什么好。

　　“你先说，帮不帮我量力而为。”连西答。
　　林屿森点头如捣蒜，说：“特简单，就是在我们CSSA的春节晚会上表演个节目，唱首歌或者拉个琴都行！我知道西西姐唱歌好听，小提琴也拉得特别好！”
　　“你拉倒吧，我小提琴前前后后也没学两年，你这马屁拍的一点都不诚恳。而且我也不是你们学校CSSA的人，你们学校的学生呢？没有能表演的吗？”连西想拒绝，她不太喜欢在众人面前献丑。

　　“本来有个小姑娘说来唱歌的，但是昨天突然被社区里的流浪狗咬了，现在还在医院呢。晚会后天就要开了，所有的彩排和走台流程早都安排好了，现在再改真的不现实。实在是找不到人顶替了，要是能表演钢琴独奏我就上了，关键是我们的钢琴实在拿不出手，伴奏还行，独奏真不行。”林屿森好像真挺为这事儿着急的，他是CSSA的组织部部长，这确实是他的职责范围。
　　连西犹豫，她不想表演，但是她想帮林屿森。

　　林屿森见她犹豫，突然一拍大腿说：“西西姐，你就来唱首歌！卫含之那天肯定也在！到时候你唱一首你俩的回忆，我保证你事半功倍能勾他！”
　　“他为什么一定在啊？研究生不是一般没时间参加这些活动吗？”连西疑惑。
　　“他那个女朋友周梓涵要表演现代舞，按照逻辑来说，卫含之是肯定会来的——那周梓涵可是个大小姐脾气，卫含之要是不来捧场，她不得闹啊。”林屿森解释。
　　“哦——”连西拖长了尾音，卫含之女友的名字——真难听，她想。
　　林屿森语气更恳切：“西西姐，你就来救个场呗！算我求你了，以后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随便招呼！”
　　“再说了，你要你肯来唱，你的歌声肯定能把那个pokey的舞蹈PK下去，那样卫含之不就能看到你了吗？”林屿森又添了一把柴。

　　连西考虑了一下说：“那，行吧。但是我有两个要求，第一，唱什么歌我自己选；第二，你必须保证卫含之会来。”
　　“没问题！”林屿森一口答应，“那西西姐，我明天下午接你去试演出服和彩排。”

　　饭后连西一个人回到了家里，她打开电脑浏览着自己的音乐列表，思考应该唱哪首歌，最后她选定了其中一首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听过的歌。

　　次日下午，林屿森来接连西去试装彩排。
　　晚会安排在洛杉矶的一个大剧院里，真的是一个“大”剧院。
　　“林屿森，你之前怎么不说回来这么多人！？”连西怒。
　　林屿森赶紧安抚，“西西姐，这个剧院大，但是坐不满的，你别担心啊！而且你唱的那么好，怕什么？”
　　连西给他翻了个白眼，没再说什么。她不会轻易答应别人的请求，答应了之后很少会反悔。

　　服装组给之前的那个女孩准备的是一条纯白的礼裙，和邓紫棋在我是歌手里唱《如果不是你》穿的那条很像，因为她本来准备唱莎拉布莱曼的歌，这裙子很仙很唯美。
　　可是连西选的是一首华语流行歌，好像和这条裙子实在不太搭。

　　但是她还是试了一下，出乎意料地很合她的身。
　　“这裙子之前Zoey试的时候说腰卡的太紧了，没想到你穿着刚刚好。”林屿森说，Zoey是被狗咬的那女孩。
　　连西照了一下镜子，似乎真的还不错。
　　“西西姐，明天你早点来，我让造型师给你把头发卷成大波浪，保证你成为焦点！”林屿森拍着胸膛地保证。
　　连西懒得听他说这些，拢了拢头发开始彩排。
　　她没有见到周梓涵，因为她的舞蹈比较靠后，连西的节目是靠前的，所以现在她可能还没有来。

　　连西换下礼服，挂在了服装架上后，她走到台前，林屿森正在那里看彩排。
　　她没有注意到，她以为已经离开的周梓涵拿起了她的演出服。

　　“西西姐，要不你等我一会，我这儿完事儿了之后送你回去。”林屿森正忙。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吧，也没多远。”连西跟他挥手告别后走出了剧院。

　　下午五点，天还没黑。
　　今天的夕阳格外鲜艳，想一个浸满油的高邮咸鸭蛋黄，挂在远处。
　　车辆川流不息，落日投射在高大建筑的玻璃幕墙上，绚丽而多彩，连西心头也被染上一抹色彩。

　　连西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享受着这个陌生城市的黄昏。

　　她看到了路边一闪而过的松鼠，正抱着松果跑远；看到一个老人推着助行车颤巍巍地走过了马路；看到一个染着彩虹色头发的女人抱着吉他在小广场唱歌；看到了许多她很少会去注意的东西。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人。
　　就像她刚出国的时候，一个人走着，孤独地走着，跌跌撞撞，无人搀扶也无心风景。

　　演出当天，林屿森提前接连西到了剧院。
　　换好衣服后，造型师一番折腾，化妆、打理头发，一切都有条不紊，后台人头攒动，所有参与演出的学生都在紧张有序地忙活着。

　　连西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一头被束成高高的马尾，成熟却不失青春——这是专门为了配合她选的歌。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细腻，腮红选了少女的暖橘色，白色的长裙上半截是V领斗篷型，刚好露出连西的双臂，在腰际有两片挖空，显露了她纤细的腰肢，下摆是柔顺的鱼尾型宽摆，连西自己搭了一双高跟鞋，反正在裙子里也看不见。
　　林屿森也换好了衣服——他今天是连西的钢琴伴奏，穿着燕尾服的林屿森还真有些帅气。

　　七点半，演出正式开始。
　　半小时后，到连西和林屿森上场。
　　上场前连西问林屿森卫含之来了没有，林屿森保证肯定来了——他专门打电话给自己的一个学长，他是卫含之以前的室友，林屿森希望他无论如何要把卫含之拖来，学长一口答应。
　　要是被姚川知道他给这个学长打电话，一定扒了他的皮，因为这个学长曾经给林屿森表白过，被姚川知道后找人修理过一顿。

　　钢琴、话筒、所有设备一一就位。
　　连西登场，灯光被调成幽暗色彩，白光和蓝光交柔和地交替投射向舞台。

　　她一袭白裙配俏丽的高马尾。
　　卫含之坐在第一排，他并不知道今天连西会来，甚至还会上台表演，所以一开始他是不想来的，即使知道周梓涵可能会闹，但他实在是对此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到她的这身打扮时，忽然勾起了记忆深处的东西。
　　当连西开口的时候，他突然呼吸一窒，他被带向记忆更深的地方，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扎着马尾的少年。

　　连西唱的是五月天的《如烟》，柔和而富有活力的女声灌进了卫含之的耳朵里

　　我坐在床前
　　望着窗外回忆满天
　　生命是华丽错觉
　　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七岁的那一年
　　抓住那只蝉
　　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的那年
　　吻过他的脸
　　就以为和他能永远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
　　永远不改变
　　拥抱过的美丽
　　都再也不破碎
　　让险峻岁月不能在脸上撒野
　　让生离和死别都遥远

　　······
　　歌声带他回到初中拍完毕业照的那天，距离中考还有一个星期，可是学校已经放假，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自己复习。于是他们要好的这些同学约好一起去唱KTV提前庆祝毕业。

　　连西和卫含之彼时正陷入热恋，她即将出国，毫无压力，而他以为自己即将跟他一起出国，两个人更自由的生活即将开始，其实中考本身对于他来说也没什么压力。

　　那一天的连西也是一袭白裙，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在大家的哄闹中唱了一首《如烟》，唱到“十七岁的那年，吻过他的脸，就以为和他能永远”时把歌词改成了“就一定能和他永远”，甚至她还在他的侧脸上盖下了一个轻轻的吻，那天连西涂着薄薄的唇蜜，在他耳侧留下了一个蜜桃味的印记。

　　看到他们当众秀恩爱，一众同学都起哄要卫含之也唱一首歌送给连西，他真的给她唱了一首，唱的是张信哲的《爱如潮水》。
　　被同学们狠狠嘲讽了一把，大意是说：“连西的歌那么大气，舍不得的是我们，你看看你，眼里只有连西，压根没有我们。”其实就是吐槽卫含之重色轻友云云。

　　连西一曲终了，台下很多学生都从这首歌里听出了自己的青春，掌声不断。
　　林屿森站起来和连西一起谢幕，连西弯腰鞠躬——嘶拉一声，长裙齐腰开裂，眼看就要走光，林屿森最先察觉，迅速脱下西装外套裹在了连西的腰间，幸好还来得及。
　　卫含之和很多前排观众也看到了她裙子的异样，他双手一撑跳上舞台，一把抱起了连西——她现在这样一步也走不了，一走裙子就要彻底扯开。
　　台下观众沸腾，他们喊着什么说着什么，连西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看到的只有卫含之的侧脸和多年依旧未变的小耳朵，连西顺从地靠在他的胸前，观众很吵，可是即使这样她还是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不只是她的还是他的。卫含之身上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可即使没有什么味道，连西还是觉得安心。

　　就如同多年前的体育课，那时他们的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连西在操场一边一个人跳远时扭了脚，正坐在地上喘气，就看到卫含之从老远跑来，抱起她就往医务室走去，全然不顾忌旁人的目光，还因此被班主任叫了家长——因为和女同学行为太过亲密。
　　那时卫含之抱着连西，双臂有力，步伐沉稳。他的身上没有什么味道，可是连西却觉得干净又安心。

　　思绪散漫，飘回旧日时光。

　　卫含之也对观众的声音置若罔闻，抱着连西就往台下走，他一路把连西抱进更衣室，还帮她拿来了自己的衣服和背包。
　　连西一边换衣服一边陷入回忆，穿上大衣时突然摸到口袋里那枚从手链上掉下的硬币，顿时清醒了。连西，你还真是贱，多年前就被他当猴一样耍了，现在又要因为她一点小小的善意就被感动吗，你忘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吗？

　　想起那些嘲笑和不怀好意的安慰，连西清醒了不少，换好衣服回到了观众席为表演学生预留的位置上。
　　演出继续，刚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也已经被主持人圆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个小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