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归事》桐殊

2、谁知故人归

　　嘉元七年冬，岁有余寒。
　　蒙城位于宣雍边界，是一座边关重镇。也许是地靠西北，即使是临近开春，那风里仍旧透着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是以蒙城的人们到了冬天普遍不大爱出门，尤其是清晨。
　　谁料这日，天刚蒙蒙亮，蒙城城门下就来了两个等着入城的人。
　　老周守了一夜城门，此刻正是困倦，一边打着哈欠，边等着人来换防。冷不丁往城下一扫，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睛，嗬，好家伙，还真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袍子，身上还乱七八糟的挂着不少东西，好好的一个清俊男儿硬是把自己捯饬的像只色彩斑斓的花蝴蝶。另一个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头上扣着兜帽，竟是把自己遮了个严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怪哉，怪哉。
　　老周心下奇怪，不由多看了几眼。城门下的人似乎有所察觉，那黑色的兜帽动了动，仍是看不见面容，老周只觉被那视线盯牢，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冷汗顿生。
　　“老周，你怎的了？”见他神色有异，旁边的人出声询问。
　　“啊……没事没事，就是困的厉害，有点站不住。”
　　“马上就到换防的时辰了，且忍忍吧，话说这天也是真冷，冻的我也有些受不住……”
　　“是啊是啊……”
　　被这一打岔，那寒意瞬间消散，老周定下心神，
　　却不敢再看，跟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终于挨到天色大亮，换班的人姗姗来迟。他匆匆下了城楼，正好看到那两人在递交路引，日光照射下那黑袍显出朦胧的曲线，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视线相交时，那花蝴蝶还朝他笑了笑。
　　大白天的自己吓自己，何苦来哉！老周收回目光，暗骂自己多心，忙不迭抄了小路回家。
　　今个可是上元佳节，家里要热闹热闹，回去晚了那口子要骂嘞。

　　自古热闹不分南北，佳节天下同乐。
　　宣国上元节这天，不仅帝都繁华一片，连远在边关的蒙城也是热闹非凡。长街上彩涤飘摇，店铺前各色灯笼高挂。西街的酒楼也早早开了张，老板娘大着嗓门靠在门口招徕客人。素荷提着篮子从门前经过，跟热情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
　　“李家娘子，怎得又去送饭啊？衙门今日不是休沐吗？”
　　“是啊，相公说是临时来了差事，不止他们，今日连县太爷都不得闲呢。”沈素荷今年二十四岁，六年前嫁了县衙里掌管文书的小吏李平，如今孩子都已经五岁，生活也算富足。奈何前些日子京城有贵人到此，衙门里一时忙的人仰马翻，李平也有五日没回家了。
　　素荷穿过热闹的西街，又拐过两条小巷，就看到了府衙前两尊威武的石狮。从侧边的角门里进去，穿过两进厅堂，再走上百来步路，就到了衙内的书库室，一路上侍卫不少，素荷都畅通无阻，直到了此地才被拦下来。书库室往日冷清的门口守着两个侍卫，看上去威武又凶悍，素荷照例把篮子交给他们，自己则侯在一旁。
　　送饭是真的，吃饭的人却不是李平。
　　今日倒是有些不同，提篮的侍卫还没来的及进去通报，房门就突然打开。
　　当先走出来一人。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白玉为冠，身如玉树，色若皎皎然。一身靛蓝色长袍，襟口隐有墨色流云暗纹，贵气凛然。
　　“世子！”侍卫们恭身行礼，素荷不敢多看，也跟着低下头。
　　“都起来吧，我既微服而来，说了便宜行事，不拘这些俗礼。”
　　微服？你那也算微服？整个蒙城都知道你来了！
　　腹诽归腹诽，该做的还是要做。众人应声起身，口里还不忘多谢世子。
　　世子对此十分满意，慢悠悠走出几步，貌似不经意道：“李文书，这蒙城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李平陪着小心：“今日上元，西街应有花灯会，热闹非凡，世子不如去看看？”
　　“哦？京都花灯多奇巧，裕安之地多精妙，不知这蒙城花灯有何讲究？”
　　“世子说笑了，蒙城地处边关，边民多纯朴，哪里学的来那些复杂的技艺。此地的花灯会不过是图个热闹，要说真有什么寓意，大概也是求安宁，徙归人吧。”
　　世子听了此话，一时没什么反应，李平心下测测，“若世子有意，下臣愿随……”
　　“这个嘛，就不必了。”世子回过神来，眼神轻飘飘的往门边一点，揶揄道：“这几日多劳李文书，既逢佳节本该团圆，本世子也不好做这恶人啊。”

　　直到出了府衙，素荷还有些回不过神。
　　“那位世子是什么来头啊？”她虽然来送饭，但是头一次见到真人。
　　“是武安侯的世子，容屿。”
　　“武安侯，那不是四侯之一吗？好好的世子怎么会来？”
　　李平似乎有些顾忌，抬头见四下无人，才又悄声道:“这些贵人的事，谁能说得准呦。不过我琢磨着，那位爷带人查了好几日的卷宗，倒是像在找什么东西。听说，明日居然还要带着人去平角关。”
　　提到平角关，素荷有一瞬间的恍然。
　　蒙城西面不到十里，就是平角关。那地界几十年前便是宣国的重要关卡之一，大大小小的战役不计其数。大概半月前的一个晚上，城外传来一声巨响，附近的村民天明去看，只见平角关地面被砸出来一个深坑，坑里坑外散落些白骨。身在边关，谁没有经过战争，看见白骨也没多大惊吓。左右也没别的异常，大家伙一合计，把坑填平了也就各自回去了。只是谁也没料到，从此之后，一到夜里总能听到哀哭不绝。
　　李平感叹：“那地方也是邪门，县太爷派人去了几次，也没什么结果。一来二去，他竟也信了这城里私下里流传的枉死冤魂来讨债的说法。一听说明日要去，吓得直接告病了。唉，县官都这样了，底下的人也……”
　　剩下的话不好再说，两人快步回家。走到家门口那条街，李平还不忘买了果儿最爱吃的软酥饼，惹得他一进门果儿就欢喜的扑进他怀里，赖着不肯下来了。李平顾不上劳累，陪着儿子闹起来，还答应带他去晚上的花灯会玩。
　　素荷笑骂，“你净惯着他，灯会人那么多，一时顾不到这皮猴就没影了！”
　　李平有些讪讪，耐不住果儿凑过来吧唧一口，心里一乐也就保证道：“没事没事，我肯定牢牢看住这小子，不让他乱跑。”
　　到了晚间，李平果真带了五岁的果儿去西街看花灯，素荷留在家中做些吃食。他们出门不多时候就有熟识的人跑来跟素荷说，果儿掉进水里去了。素荷顿时吓得肝胆失色，急忙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