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归事》桐殊

1、楔子 奈何桥上，

　　我在奈何桥边一等就是五十六年。
　　忘川的河水奔流不息，好像怎么都流不完。
　　而冥界没有日月，一天便显得格外长。漫长的时光里，除了等待，八卦是最好的消遣。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即使是成了鬼，也是一样。就比如此刻黑姑娘站在我的身边，指着桥边队伍里一个女鬼跟我说，“你瞧瞧，那是当年跟你一起来的女鬼吧？人家孟婆汤喝了两遍，凡间孩子都生了一打啦。”
　　我一愣，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女鬼。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红色罗裙，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她怎么这么早就死了？”
　　“想不开就抹脖子了呗，丈夫背着她养了好几个外室，孩子也不省心，啧啧啧。”黑姑娘耸耸肩。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耳边传来孟婆一声斥骂，扭头一看，原来是又有新来的鬼嫌弃他的汤难喝。
　　这一辈的孟婆生前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最爱钻研各种美食。可惜死后做了孟婆，每日只能熬着一样的汤水，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热情。各种味道的孟婆汤新鲜出炉，喝的一众小鬼苦不堪言。
　　端看孟婆把眉头蹙起，眼睛一瞪，大喇喇的用汤勺一敲锅底，也不用多言语，就那一身的气势足够吓退众鬼。“喝！”一个字说出了气吞山河的威力。那新鬼苦了脸，捧着碗喝完了汤，飞也似的逃了。在一旁看戏的黑姑娘撞了撞我的胳膊，眼底有细碎的笑意:看来孟婆这次的汤肯定很难喝。
　　我偷偷瞥一眼孟婆，含笑点点头:是呢，鬼都嫌弃，这个月都第五个了。
　　孟婆把我俩的动作看在眼里，故意大声的咳了几声，我俩立马噤声。

　　孟婆大人心情不好的消息传的飞快，不到半刻整个地府都知道了。后面的队伍没有小鬼再敢造次，速度快了不是一星半点。红衣女鬼很快来到我面前，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却在见到我时愣了愣。就像我弄不明白为什么她世世短命，她也搞不懂我为何总不去投胎，以至于每一世都能在奈何桥边碰见我。
　　“又见面了哈。”熟人见面，总归要打个招呼。
　　“呃，你――”她诧异的看了看我，想说点什么却被阴差打断——“该你了，快点！”
　　水汽渺渺的一口大锅，沸腾的白色汁水，煮尽了人间百味。孟婆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勺，舀出满满一碗汤。她端起碗，却并不喝，只是看向我，不甘，遗憾，愤恨，惋惜各种情绪在她眼中闪过，最终都化成了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肯去投胎？”
　　“恩？”我本不想答，可余光一扫，黑姑娘不说话，只把耳朵竖起，阴差偷偷往前凑了两步，孟婆嘴里骂着废什么话，可也眼巴巴的瞅着我。
　　目光转回来，面前的这个红衣女鬼，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执拗。仿佛我不答，她就会一直盯着我。罢了罢了，我叹了口气，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要答应了等什么人，他不来，我就等下去，十年，二十年，一直等下去。”

　　碗中的汤还冒着热气，红衣女鬼一口饮尽，眉头皱起又舒展。喝完了汤，她也不再多问，踏上奈何桥投胎去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滋味难明。
　　“看你整天没心没肺的，没想到，你还挺痴情。”黑姑娘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呵呵，我本来就是鬼啊。
　　我笑笑，不再说话。
　　桥头的队伍还是一眼望不到边，忘川的水也从未停止过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