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木与澄水》潮涨不汐

11、礼物 我很开心！

　　闷热了一天，傍晚总算下起了雨。
　　天灰蒙蒙的，城市高楼林立般如钢铁森林，透着一股窒息的金属冷感。路上车辆来往，行人穿梭，各色的雨伞倒是和被雨水洗刷过的绿化带相得益彰，给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里添了抹色彩。
　　方林靖下了公交车，雨已经下得像块半透明的幕布，他连走带跑地冲进医院里。
　　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记起自己给秦致清买的礼物，便就着这个理由出门了。根本没想着带伞，半路竟然下起了雨。
　　秦致清接到电话时正脱着工作服打算要下班，到了楼下就见他头发半干半湿地耷拉着，短袖胸前大面积的干爽布料和周围湿哒哒一片颇有违和感，裤子也被淋得颜色斑驳。
　　他站在那，手里拎着一个礼袋，静静地看着秦致清，然后蓦地笑弯了眼。
　　被那泓盛着细碎星光的幽潭般的眼睛注视着，秦致清的胸膛剧烈燃烧起来，火苗窜上了大脑，理智全被烧光了。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眼前的人。
　　“你怎么过来了？”
　　后背竟然全湿了。
　　“我们上去，你会着凉的。”
　　方林靖努力低着头，刚刚大厅的人都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现在又是一路被拉着走，他有些紧张又心头泛甜。
　　头上盖下来一块毛巾，秦致清顺手捋了几把他的头发，“来，用这个擦擦。”
　　“怎么脸这么红，发烧了？”
　　“没事。”他拉下额上试温的手，“这是给你的。”
　　秦致清接过纸质的礼袋，没有受雨水的摧残，还很干净。
　　“谢谢！还费得你跑一趟，可以叫我去你家拿呀。”
　　“有空就过来了。”方林靖躲闪着目光，单手举着做擦拭的动作。
　　“……”
　　“觉得好看就买了。”
　　“……”
　　“没别的意思啊……”
　　“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秦致清见他羞恼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
　　“饭吃了吗，送你回去。”
　　方林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

　　方林靖走上楼，发现一个落魄的身影蜷缩成一团蹲在过道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那个僵持的身影也苏醒过来，抬起来头，露出惺忪迷离的神色。
　　“陈皓？”
　　“老师你回来了。”
　　方林靖打开房门，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进来吧，都湿成这样了。”
　　“不……老师你去哪了？”连我打招呼也没听见。看到你进了医院。又失魂落魄地到这里等你，我真的……好想哭。
　　“你问这个做什么？进来吹吹头吧。”
　　“你和那个医生在一起了是吗？”陈皓低着头，抓着他的衣摆，特别委屈地说道。
　　“没，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喜欢他？”
　　“不喜欢。”
　　这小子到底搞什么啊！
　　“老师你……”
　　“够了啊，没完没了的。”
　　“既然你不喜欢他，也没和他在一起……老师，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方林靖眉毛一跳，很无奈又不得不严肃地说：“不行。”
　　“我只把你当学生，很早之前就说过了。”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格外监督我的学业，住院时还愿意陪我呢？”
　　为什么那个下雨的课后，偏偏那么多学生，你只把伞借给我，让我心动呢；
　　为什么第一次和你表白的时候，你要露出那么温柔地笑容拒绝我，告诉我“谢谢你的喜欢”，害得我以为自己再努力努力你就会喜欢；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还这么关心我，让我想忘也忘不掉？
　　老师，你真的好残忍……
　　陈皓揪着他的衣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方林靖，我喜欢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了。
　　方林靖犹豫地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声细语道：“以后不要喜欢了。碰到解不了的题，要懂得知难而退。”
　　“我只是不知道解题的办法。”
　　“早点回去吧，洗个热水澡。”
　　方林靖回到屋里，懊恼地摘下眼镜，感情这东西划清不了界线的，只有不让对方感受到希望才行。
　　但是刚刚我急冲冲地跑去医院找他做什么呢？
　　他和陈皓对于我来说有哪里不同……

　　手术中心通道内，人员奔走，紧张快速却不慌乱。
　　手术室内，全方位无影灯罩在手术台上，金属器械整齐摆放在托盘内，生命体征监护仪滴滴作响。
　　病人已经接受过麻醉手术，平躺着，被浅绿色的隔离布盖着露出手术部位。
　　秦致清戴上手套，和护士简单交流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开始吧。”
　　监护器上数据和曲线随着事件上上下下的变动，他灵巧的双手操着手术工具在人体组织间来回穿梭。
　　末了，到了手术收尾，手术门被推开，“秦医师，主任那台缺人，让你过去。”
　　他把伤口缝合的工作交给一助接手，自己又到另一个手术室去。
　　天边启明星正亮，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一切结束后，秦致清躺倒在手术台上，被人硬拉起来，“起来！这里这么阴冷亏你睡得去，回去睡，一早还要问诊呢！”
　　他才踏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办公室，拿出靠在墙边的折叠床躺上去。
　　没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坐到漆木桌边，拿起饭盒上的便条：不要忘记吃饭。
　　秦成捧着那个饭盒，已经放凉了，但是暖意却渗到心里了。
　　他静静地坐着，嘴角早已泛着痴迷沉醉的弧度。
　　昨天，本来要送方林靖回家，却接到了主任打来的电话。
　　雨天路滑，危险路段发生了事故，急需手术人手。
　　给他伞，让他乖乖回家，竟然这么不听话……
　　他靠着椅背阖着眼，许久又扯出一抹绵长回味的笑来，看来给他办公室钥匙是对的。
　　太阳从水平线升起，万丈光芒顷刻间照亮天际，远处的云染上橘色的霞光。像是话务剧场里幕后人员一拉绳，夜幕的背景板倒转成白昼的，世界亮堂了起来。天空已经泛白，黑暗被驱散，深夜工作者恰好熄灭室内的灯光，唤醒城市的环卫工人开始行动。
　　秦致清被闹铃叫醒，睁着惺忪的睡眼，摸了摸下巴，拿着手机相机当作镜子，“啧”地一声，他捋了一把头发，“没法见人了。”
　　在洗手台上掬捧水冲脸，凉水洗刷下眼底的青色更加明显，眼白处更是泛着血丝，透着一股疲态。用电动剃须刀仔细刮完宿夜的胡渣，人才从狼狈不堪的熬夜面貌中解脱出来呈现出些许清爽。
　　去科室路上，准备向夜班护士询问重点看护患者的情况，胃却不合时宜地痉挛了起来，秦致清弯着腰捂着肚子，靠墙站着。
　　不要忘记吃饭。
　　背上好像有只手在轻抚，耳边似乎有个真切的声音，让他缓解了疼痛。
　　“秦医生，没事吧？”小护士从旁经过。
　　“没事，吃早饭去。”他神态自若地直起身子，往回走去。
　　早会开完，去查房的路上，主任问，“小秦，看你脸色不太好。”
　　秦致清扯了扯脖子上的黑底蓝白条纹方格的领带，压着嗓子道，“一点小感冒。”
　　“稳妥点，还是去药房拿药。”主任看着手里的病例报告书，随口一问，“是不是我肿瘤方向的课题研究给你增加负担了。”
　　“没有的事。”
　　“像我们这行，生活工作常常搅做一团。昨天我刚刚回家躺下，一个电话就把我叫起来了。”主任平淡地说。
　　病房到了，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身体要注意了。”
　　秦致清点点头，戴上口罩，只露出英气跋扈的浓眉下一双略浮肿的眼，走进素白与蓝色条纹的世界。
　　雨淅沥地下到半夜停的，高楼房屋被雨水洗刷地纤尘不染，挂着水珠折射七彩的光，照进窗子的光线也过滤了往日的杂质。
　　秦致清奔走于干净透亮的走廊地砖上，来到一个楼道僻静的角落。
　　“刚刚在查房，不方便接……”
　　“没关系。”
　　“……”他在等他主动开口。
　　“家里有事。”
　　一缕阳光从旁边的窗缝里透进来，斜斜地照过来，晃了他的眼睛，“要回去？”
　　“嗯。”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撕扯着，很涩很干，“什么时候回来？”
　　“你……”电话里的声音明显的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道出，“我爸进医院了，医生说情况有点糟糕。”
　　“路上注意安全。”秦致清朝着光线照射来的方向眯眼，突然没那么刺眼，很舒服。
　　“……”
　　通话陷入短暂的安静。
　　“饭，吃了吗？”
　　“我热了当早饭吃了。”
　　他的声音末梢带着几分笑意，方林靖仿佛看到他下弯的眼角捎上璀璨的光在撩拨自己，“感冒了？”
　　“听出来啦，是有点着凉。”他感觉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正在回暖。
　　“秦致清……”
　　“恩？”
　　“没什么……”总觉得离开这里，我会开始想你。
　　出租车上的师傅瞅了方林靖一眼，“女朋友啊？你这态度可不行啊，男人嘛就要脸皮厚，不能冷冷冰冰的，到时候姑娘和人跑了。”
　　车子提速，顺利地甩了几辆车在后头，师傅接上话茬，“你说你脸红什么劲呢，想她就想她了呗。当年叔追我那村里一枝花的老婆时，能哄她的招都用上……”
　　耳边的叨叨声不断，方林靖开始十分窘迫，到后面也就左耳进右耳出了。
　　如果我说想他，也不知道他什么反应……
　　他大概双手插着大衣口袋，呆愣了一下，淡色的唇张了张，慢慢地嘴角勾起一个浅笑，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我很开心。”
　　浮上脑海的画面让方林靖再次羞赧，拿手虚扶一下镜框，扭头看向窗外。
　　方林靖，你真是没救了！